第 6 章
我身邊坐的本來是秘書小姐,見老闆來了,奸笑著讓座。我往旁邊挪了挪,手裡捧著的茶涼了,一口喝下去,探身子又倒了一杯。最早最早的時候,我要喝水,程遠風就巴巴給我倒好,要吃蘋果,他巴巴給我削皮,我無心地說了句想吃三鮮餡餃子,他自己買肉剁餡對著網上的教程忙活一下午。後來就越來越大爺,成了我給他倒水,我要是不給他弄,他就能活活餓死渴死。到現在,坐在我身邊,別管我是喝水還是尿尿,人家眼睛就只顧著盯宋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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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宋曉把一首情歌唱得百轉千回深情脈脈,就差沒當眾表白。
我繼續捧杯子發呆,實際自己也不知道想些什麼,只聽見宋曉一首一首地唱。身邊人有時候跟著鼓掌,腳尖一直打著拍子,很是自得。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詫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現在是恍然大悟。
眾目睽睽之下悄然約會,緊張刺激又浪漫。
還是年輕人會玩。
宋曉唱了幾首,把話筒交出去,叫著自己再唱下去嗓子就要啞了。我惡毒地詛咒他明天就啞了才好,就聽秘書小姐把話筒舉到程遠風面前:「老闆,幫你跟秦經理點了首。」
程遠風一愣,滿臉笑意地接過來,問:「什麼歌?」
「《知心愛人》。」大家一起心照不宣地笑。
「好歌啊。」程遠風笑著把胳膊搭我肩膀上,「沖這首歌都得扣了你們這個月獎金。」
「老闆不要!」一片哀嚎。
程遠風笑得爽朗,低下頭,湊近我耳邊說:「你會唱吧,小韻?」
我瞥了他一眼,滿肚子惡毒的詛咒醞釀,反覆勸告自己淡定。張張嘴,剛打算說話,卻猛烈地咳起來。
就好像胸腔里的氣流摩肩接踵往外衝鋒,所有的血液都往頭頂聚集。劇咳間也顧不得手裡的茶杯,只能捂住嘴。好像有誰在身後拍我的背,越拍我越難受,胃液一股腦湧上來,我強忍住那種想嘔吐的感覺。咳嗽稍微停了些就躲開那人的手往衛生間跑,七拐八拐的走廊好像通往鬼門關,每邁出一步都是煎熬。
一腳踏進衛生間,還沒來得及插上門鎖,就已經吐得昏天黑地。我跪在馬桶邊,把今晚吃過的東西都吐完了,就開始吐酸水,酸水都沒了,就是紅彤彤的血。聽見身後門響,頭也沒回,胳膊往後一伸,順手插上門栓,繼續吐。吐得涕泗橫流,到最後,也不知道是血流的多還是眼淚流的多,馬桶里全是紅彤彤的一片。
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這麼多血。
吐過了,胃裡開始瘋了一樣的疼,就好像有人拿一把電鑽,這裡鑽夠了那裡補一下。我蜷成一團坐在隔間裡,就聽見有人在外面瘋狂砸門。
「小韻!開門!」
我沒理會。
他還是砸門,一下比一下猛,照這架勢,不把門砸爛把我拽出來不罷休。我扶著牆,勉強站起來,按下沖水按鈕。血混著水,漸漸由濃稠變得稀釋,最終消失不見。那一刻,我想,有一天,也許我也會這樣。
我已經沒有親人了,如果這樣死去,不會有人記得,不會有人懷念,每年清明,墳頭長滿雜草,都未必會有人去看一眼。
所以我怎麼能甘心,我快死了,而他們倆卻如膠似漆,幸福美滿。
那些幸福本來都該是我的,我的付出和犧牲,不是為了最後得到一紙死亡判決書。
我要讓他們有生之年,回憶起我,就是銘心刻骨,不堪回首。
打開門,程遠風堵在門前,抓著我肩膀仿佛想捏我個粉碎性骨折:「小韻,你怎麼了?」
就算胃疼,也強迫自己站得筆直。眼眶大概還有些發紅,但眼淚擦乾淨,就不怕被發現哭過。我往他身後掃了一眼,浩浩蕩蕩,大半男士都站著衛生間裡。可憐門口那位尿急大叔觀察半晌,見我們人多勢眾,以為是打架,只能低著頭飛快鑽進女廁。我笑笑,說:「喝多了。」
程遠風明顯是不信,還要說什麼,身後忽然拐出一個人,語氣惋惜心疼:「秦經理,都勸你別喝太多了,你怎麼……」
宋曉的話被程遠風回頭一記眼刀,攔在喉嚨口。
我拂開程遠風的手,對站在門口的同事說:「不好意思,沒控制住,多喝了幾杯。大家趕緊把這事忘了啊,不然我明天都不好意思上班了。」
大家趕緊嘻嘻哈哈,生怕我覺得尷尬。部門的小李遞過來胃藥,說是部門有人胃不好,隨身帶的。程遠風接過來,牽著我的手說:「我跟他們要點溫水,你吃了吧。別繼續玩了,我們回家,好好睡一覺。」
我點點頭,伸出手,讓他把藥給我。他就當沒看見,牽著我的手往外走。宋曉站在一邊,臉上似笑非笑,說不清的表情。我也懶得揣測他心裡想什麼,說實話,現在被程遠風牽著手,都覺得彆扭,要抽卻抽不回來。
一直到出了門,坐上車,這手才鬆開。低頭系好安全帶,口袋裡手機震動。掃了一眼號碼,想都沒想就接聽。
「哈羅。」蔣磊先生語氣輕佻。
我忍不住笑了,說:「晚上好。」
程遠風往我這邊掃了一眼。
我躲開他的視線,對電話那頭的人輕聲道:「已經很晚了。」
「今日感覺如何?」他問。
「爽翻了。」
「現在相信我是學心理學的了吧?」
我笑得雙肩亂抖,說:「大師,我甘拜下風。」
「那要不要大師再給你支個招?」
「請。」
「他現在是不是在你身邊?」
「當然。」
「信不信任大師?」
「絕對!」
「你叫的時候是什麼聲音?」
「哈?」
「叫一聲聽聽。」
「別鬧了。」
「大師好歹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開花結果每個步驟都經歷了,要不要聽,隨你。」
我遲疑了一下,忍著笑,低低地叫了一聲。
急剎車差點沒把我晃出去。
「秦韻!」程遠風摘擋,怒視我,「這就是你的新朋友?」
我慢條斯理掛斷電話,道:「挺有意思的一個人,不是嗎?」
「以後不准跟他來往!」他怒視我半晌,大概顧念到我身體不佳,沒有發作,反而重新發動車子。
我沒有說話,兀自靠在座椅上打瞌睡。他沉默了一會兒,終究嘆了口氣,說:「我是怕你遇到什麼壞人。」
笑話,我活了三十年,還會像高中女生一樣,幼稚單蠢到交個朋友都是壞人?
不理他,繼續裝睡。
「你今晚幹嘛不聽勸,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喝那麼多酒?」過了會兒,他見我沒反應,又問。
我冷笑一聲,忍不住回道:「是不是他說什麼你都信?如果我說我根本沒喝多呢?」
他語塞,扯出個不怎麼好看的笑:「你想多了。」
接下來就一直沒說話。回到家,我自顧自脫衣服洗澡,他在外頭丁丁當當,不知道幹些什麼。胃疼不知道什麼時候好了些,我用毛巾擦著頭髮想,實在不行就去弄點止疼藥,老這麼疼著,多耽誤事啊。
走出浴室,直接打算睡覺。他從廚房走出來,喊我:「小韻,過來喝點粥。」
我愣了一下,走進廚房去。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煮了白米粥,剛煮熟,還冒著熱氣。盛出來一碗,放在放滿冷水的盆子裡,快速降溫。我坐下來,用勺子攪合兩下,放在嘴邊舔了舔。
程遠風這個人很會做飯,煮出來的粥尤其天下無敵,媲美任何一位大廚。
我有一年多沒喝過他煮的粥了。
「怎麼樣?敢喝吧?」他用毛巾擦著手,坐到我對面,微微一笑。
就算喝下去會胃疼,疼得我大出血,我也要喝。
到了地底下,投了胎,下輩子也記著這個味兒。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能做出這個味兒的粥。他給了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也親手把我推進地獄。
我一勺一勺,一滴不剩,喝完了碗裡所有的粥。軟軟糯糯,又很暖,胃裡一下子就舒服起來。他拿過碗,問我:「還要不要了?」
我搖搖頭。
「那你去睡吧,我來刷碗。」
我就去睡了,裹著被子躺在床上,呼吸平穩,卻半夢半醒。恍惚間似乎有誰親吻我的額頭,氣息那麼熟悉。
熟悉得我蜷縮起來,開始發抖。
「所以說,我是學平面設計的,不是建築設計師,你要搞房地產不能找我,懂不懂?」我回過頭,對身後那個緊皺眉頭,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明白為什麼平面設計師沒辦法幫他設計一座樓該怎麼建的人露出白牙。
蔣磊先生手頭有幾個錢,放在後院池塘里長毛還不如拿出來投資,哪怕賠了,就當支援經濟發展。他考察一圈,最終決定於市郊某處建一高檔別墅小區。我本來想勸他三思,畢竟限購令國八條每個都衝擊樓市,更何況新婚姻法都跟著摻和。可一聽是高檔別墅小區,我果斷閉嘴。
這年頭唯一成交量逆市上揚的,恐怕就是別墅。
近來越發消瘦,上臂內側長了些紅疹子,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緣故。我在醫院留了虛假聯繫電話,免得出現電視裡負責醫生打電話到家裡卻被那渣攻知道病情的狗血劇情。某日跟蔣磊通電話時候胃疼,就照實跟他抱怨,病魔不肯放過我。沒想到他第二天就把車開到公司樓下,要帶我去複查。
除了胃部檢查,蔣磊還順便讓儀器把我五臟六腑探測了個遍,拿著檢查報告,自己研究半天,老神在在道:「癌細胞穩健擴展,白細胞日益減少,嗯……還有往淋巴擴散的跡象啊……」
我斜他一眼,嘆氣道:「所以我不喜歡來醫院。我知道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最後那一個月,瘦得皮包骨頭,躺在床上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整夜整夜不睡,疼得亂叫。我爸,那麼堅強一個人,我從來沒見他哭過喊過,到最後被折磨地求我給他打嗎啡,見到醫生查房,立即滿眼含淚,求醫生救救他……」
「那我也覺得,吃點抑制類的藥物對你是有好處的,放任不管,說不定讓你更早嗝屁。」他抖抖診斷書。
「吃個屁抑制類藥物,不如多買點安定,知道自己不行了,自己來個安樂死。」我趁他不注意,把診斷書奪過來,親手撕碎。
「就算不為你自己著想,也為程先生著想。」他撇撇嘴,「你總要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好好記住你的好。」
我忍不住笑了,摟住他的肩:「有你在,時間對我構不成威脅。」
「秦韻?」不知道誰叫我,我趕緊轉過頭,一瞬間身體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