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我曾經趁他不注意翻過他的手機,宋曉的電話幾乎每天都會打來,通話時間有短有長,但無一例外,都是接聽,沒有撥出。他剛跟宋曉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天真,問他我究竟哪裡不夠好。每次問著問著,他就開始煩躁,跑進書房關上門一整夜不出來。後來也不去幹這麼丟人的事了,在家裡想了一天一夜,跟他攤牌說分手,被他打了一頓。
扯遠了。
沿著鵝卵石路走過來走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電話才打完,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朝我揮手。我走過去,說:「我們回去吧。」
他臉上的笑容淡下來,深吸一口氣,說:「不是宋曉。」
「是也沒關係。」我說,「我感覺這樣不好,程遠風,你這樣很不厚道。你喜歡的畢竟是人家,又把人家當個三兒包養著,人家多難受。咱們已經沒感情了,你要是覺得我在你身邊這麼多年,說踹就踹了對不起我,就給我點錢補償。你的公司還是你的,我給宋曉騰位置。」
他手插口袋,沒吭聲。
「我覺得這件事你應該好好考慮,這樣耗下去,我是沒所謂的,小心人家不跟你了。」我快走兩步,攔住要關門的門衛,一閃身出了門。程遠風緊隨其後,一路上跟被人切了聲帶似的,連個喘氣聲都沒有。他這個反應,我反倒有點擔心自己激將法是不是用過了頭。萬一人家這時候來一句「沒問題,明兒個我就給你開支票」我可如何收場。
但程遠風就是程遠風,大多數時候,激將法對他是管用的。
上了車,他並沒有著急發動車子,安全帶抓在手裡,一字一頓地問:「這件事,你在心裡想了多久?」
「很久。」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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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過了吧,分手你想都不要想,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哪也去不了!」他一鬆手,安全帶反彈回去,打得車壁悶響。
我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小韻,」他幾個深呼吸,聲音雖然還是生硬,語氣卻軟下來,「我們之間並不是沒有感情,你不要每天胡思亂想,我現在不想跟你吵架。」
說得好像我找茬一樣。
我懶得再跟他廢話,轉過頭,裝睡。吃麵時候難得的一點點溫馨氣氛都沒了,我心裡不是不惋惜的。即便是以前,他的脾氣也算不上好,吵架吵得凶了,動手是常事。兩個大男人在家裡揮拳頭揮得一屋子狼藉,好幾天不說話,收拾家具的時候笤帚和拖把碰一起都能再打一架。後來宋曉的事被我發現,他的脾氣卻好像有了點變化。當然生氣發火的時候還是一樣恐怖,那操性讓人打心眼裡想弄死他,但平時卻比以前溫柔了很多。情感上不願意承認,一廂情願覺得他哪裡都十惡不赦,理智上……
理智上他也是個混蛋!
對我好有個屁用,殺了你給你買個好骨灰盒就不叫殺人犯了?
把車停好,兩個人一起坐電梯到樓上。我到底不是膽大的人,站在電梯角落,離他遠遠的。他按下按鈕,深吸一口氣,回頭看著我。
「小韻。」
我抿著嘴當沒聽見,他忽然一步跨過來,在我的驚呼還沒出口的時候,嚴嚴實實地堵在裡面。
我使勁推他,可這人這些年越發強壯,骨頭外面結結實實一層肌肉,不開起重機來只怕弄不開他。不管怎麼打都沒用,剛想咬他,卻被他捏住了下巴。我微微放軟了身子麻痹敵人,猛地一腳!
老子這一下不廢你一輩子也廢你三個月!
他疼得叫都叫不出來,眼睛裡都是疼出來的眼淚。我心情大爽,真想立即告訴蔣磊什麼回憶過去的美好,什麼懷柔戰術,什麼奪回渣攻的心再讓他什麼也得不到,通通放屁。
早該踢他乃至剁他!
我擦擦嘴,冷笑道:「程遠風,我警告你,別再碰我,一股廁所味,你不嫌噁心我還嫌呢!」人不能太得意。
第二天我就發燒,整個人燒得脫水,癱在床上,連活動手指的力量都沒有。耳朵里聽到程遠風起床,廚房裡鍋碗瓢盆亂碰,間雜著流水聲,卻怎麼也用不上力氣。胃裡空空的,火燒一樣疼。蔣磊對我說過,接下來,發燒是家常便飯,低燒會讓我整個人仿佛整天走在棉花上,渾身沒有力氣。由於我的癌細胞往淋巴轉移,直接影響排毒,臉色蠟黃是不必說的,最明顯也最快的症狀是,我開始便秘。
便秘是早就出現了,臉色也的確一日不如一日,可發燒,今天是第一次。父親當時第一次高燒不退,是他住院後第三天。他的癌細胞最後轉移到胰腺,每日痛不欲生,一輩子的體面人,去世前卻連最後一點尊嚴都不要,大哭痛罵,只求醫生打一針止痛。
我閉上眼,把頭埋進枕頭裡。嗓子裡幹得很,張張嘴,卻說不出話,破風箱一樣,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頭一歪,又睡死過去。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被一隻手抱起來,探著額頭,用非常震驚的聲音說:「小韻,你怎麼發燒了?」
我把頭埋進他懷裡,恍恍惚惚好像還是以前生病的時候,感冒細菌好像侵占了我的神經系統,控制著我每一個細胞,向這個人示弱撒嬌,告訴他自己難受。程遠風身子明顯僵硬了一下,摸摸我發燙的額頭說:「是不是昨晚吹了冷風凍著了?你哪裡難受?」
我搖搖頭,他的指尖有些涼,一下子喚回我三分神智,知道這已經不是以前,便不再無用地撒嬌。他張開嘴,發出那種好像撕報紙一樣的聲音,表示自己說不出話。他趕緊倒了杯水給我,不習慣伺候人,把我給嗆著了。我趴在床邊猛烈咳嗽,咳出一口痰來,嗓子眼這才舒服了些。五臟六腑好像都著了火,閉上眼,仿佛就能看到癌細胞在攻城略地,就像十三世紀的蒙古軍,所向披靡。
程遠風到藥箱給我找了藥,倒在手心裡叫我和水吃下去。我捧著杯子,咕咚咕咚,把水喝了整整一杯,覺得不夠,捏著杯子表示還要。他又倒來一杯,一邊餵我喝下去一邊說:「要不要去醫院?」
我趕緊搖頭,心想去醫院,那我胃癌的事不就立刻真相大白。
他見我喝完了,說:「小韻,聽話,你知道自己燒到多少度了嗎?咱們起床穿衣服,我帶你去醫院好不好?」
我還是搖頭,腰上用力,不要他扶,一點點往床里挪。他追過來,重新把我摟進懷裡,聲音更加柔軟:「聽話,去醫院,打個點滴,好得快些。」
「我,不去!」我嗓子啞著,吼出來大概非常難聽,可震懾力也強。
他嘆了口氣,說:「那你怎麼會好呢?」過了會兒,輕輕在我額頭吻了一下,「肯定是昨天吹了冷風的原因。」
我閉上眼,想再睡一覺。父親那時候就是這樣,發燒了,吃點藥,睡一覺,自己就會痊癒。痊癒不了,就會習慣。說白了,人的體溫是三十六度和三十九度,差別不大,習慣了都一樣。被人摟在懷裡睡非常不舒服,我皺著眉頭扭,想叫程遠風自覺鬆開我。他大約在注視我,看得我閉著眼都覺得難受了,才肯把我放平在床上。蓋好被子,輕手輕腳走出門。
又睡了不知多久,胳膊被人拿出被子。我不知道程遠風又要搞什麼把戲,運足力氣把胳膊抽了回來。耳邊卻聽見一聲絕對稱不上熟悉的笑,接著,程遠風有點無奈地說:「小韻,我叫了醫生來。」
我愣了一下,接著就明白這就是那種上門給人看病的家庭醫生,只不過我更喜歡叫他們做赤腳大夫。我把頭偏向另一邊,擺出你們多此一舉,趕緊帶著東西滾蛋別打擾老子睡覺的姿勢。沒想到醫生竟然不依不饒,掀開被子來抓我的手。
我剛要掙扎,程遠風竟然一起過來幫忙,在兩人的通力合作下,我終於被四仰八叉按在床上。醫生大概是留過洋的,把老祖宗「望聞問切」這一套全扔了,只聽了聽我呼吸翻了翻我眼皮就扯本子開藥方。我用目光詢問程遠風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找來如此醫術高明能掐會算的大夫,這位大仙竟然又開口了。
「病人平時好有個頭疼腦熱,或者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程遠風是誠實的人,他都沒仔細想,就說:「他胃不太好,以前胃出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