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有什麼不一樣,我不知道。但肯定是不一樣的,不然,他已經有了我,幹嘛要再招惹一個宋曉?
大概人病了,腦袋也懶了。以前還戰鬥力十足,打算報復他,讓他身敗名裂一無所有,讓他體會到十倍於我今日的苦,可現在卻都倦怠了。呆坐在辦公室一整天,到下班的時候才發現,竟然一天過去了。
因為交待過秘書小姐,所以宋曉的設計稿每天都會送來。也許他來做設計,也是個正確的選擇,在經過了最開始的稚嫩後,他的成長只能用日新月異來形容。等到程遠風培養出了一個新的設計部經理的時候,也許他就真的不需要我了。
大概,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幼稚又天真,以為自己的死能夠給別人帶來傷害,但其實,沒有人會在乎。
拜祭過父親後,又過了半個多月。我不僅拒絕程遠風帶我去醫院檢查,連蔣磊打來要求我去複查的電話都拒絕。情緒一直都很低落,這種心情,就像回到當初父親去世的那段日子,明知道這樣下去不好,可是不行,走不出來。
蔣磊說,你快要得抑鬱症了。
我都快要死了,還在乎什麼抑鬱症呢。每天早晨,叫醒我的不是鬧鐘,是胃疼;不管在馬桶上坐多久,都還是便秘;根本不敢喝涼水,因為會引發持續一天的胃痛;甚至於,短暫昏厥已經發生了很多次,上一秒還好端端在電腦前辦公,再睜開眼,整個人躺在地上不知多久。
我揉揉額頭,近來不僅胃痛,頭疼的毛病似乎也跟著搗亂。屏幕上跳動的文字一個也看不下去,索性起身出門。跟秘書小姐說聲提早下班,直到進了電梯,那種猛然站起導致的眩暈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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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癌的一個症狀是貧血。
好在還能勉強開車,就算反應比平時慢上半拍,只要控制車速就不會有問題。雖然不是晚高峰,但仍舊有些堵。走走停停,一條二百米的路,走了十幾分鐘,終於輪到我。
可因為反應慢半拍,硬生生把綠燈慢成紅燈。
後面的車泄憤似的猛按了兩下喇叭,我深吸一口氣,拉上手剎發呆。十字路口東西向的紅綠燈壞了,車輛來往全靠交警,怪不得會堵車。我用手托住下巴,剛想趁這幾十秒養養神,就聽見「呲——」的一聲急剎。
在我面前,一個女人騰空飛了起來。
女人騎著電動車,明明交警已經擺出禁止通行的手勢,仍舊想趁著對面沒車鑽個空子。沒想到這時左側來車,兩邊速度都過猛,女人被高高得頂飛上了天,摔下來時,一地的血。
我渾身顫抖,離合沒踩住,車一下子熄火了。
交警嚇呆了,過了很久才大叫著「喊救護車」走過去,探探鼻息,默默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女人頭上。淺色的警服止不住女人的血,不一會兒就染紅了,順著地上坑坑窪窪的石子縫隙流出來,大太陽下,泛著恐怖的光。
原來死亡這麼輕易。
一場高燒就能奪走嬰兒的生命,一次淋雨也會導致急性肺炎。也許靜靜躺在那裡的女人,在不久之前,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母親。她有個疼愛自己的丈夫,有個爭氣的兒子,有幸福的家庭,穩定的工作。她不聽交警的指揮,只不過因為兒子明天有考試,她要趕緊回家,為兒子煲一鍋魚湯補充營養。
不論是之前還是以後,也許她都會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可是就在剛剛那一刻,短暫的一瞬間,她死了。
我低頭,想要摸出一根煙來抽,可手抖得根本拿不住東西,漸漸漸漸,不能自抑地哭起來。
我不想死。
為什麼是我呢?
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從來都沒有說過誰的壞話,從來都沒有背地裡陰毒地詛咒過誰,從來都沒有為了自己而傷害別人。為什麼偏偏是我呢?明明世界上有那麼多十惡不赦的人,可為什麼偏偏是我呢?如果真的做錯過什麼事的話,也許是我不該跟程遠風在一起。
可就因為這個,我就要死麼?
我一直不願承認,自己是怕的。從知道自己病情的那一刻,就一直在害怕。把診斷書用打火機燒掉,灰燼裝到一個信封里,寄到自己都不認識的地址,好像不去看,就沒有得癌症。拼命去恨程遠風和宋曉,詛咒他們的每一天。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蔣磊,要他跟我一起想辦法報復這兩個人。無數次幻想憑自己的能力讓程遠風一無所有,哪怕自己根本沒有那個時間和能力,可想一想,就能忘記疼痛。
我一直不肯承認,也許我刻意加深我的恨意和復仇心,只是因為我更加懼怕死亡。
因為我不想死。
我才剛剛三十歲,人生過了也不過三分之一。我還想躺在田野里畫畫,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唱歌,想去喝布宜諾斯艾里斯的瀑布之水,想在馬爾地夫的海灘上打滾,想領養一個孩子,教導他成長,看著他成為我想成為的那種人,等他長大,送他揚帆起航。
為什麼是我呢?
我還有這麼多想去做的事,還有這麼多的願望沒有達成,我的人生才剛開始。如果我做了一個長達七年的錯誤選擇,那還有下一個七年供我改正。
為什麼是我呢?
燈亮了。
有人大踏步走進來。
我抬起頭,太強烈的燈光讓我眼睛生疼。伸手遮住光,模模糊糊看到那個人一邊脫衣服,一邊自說自話:「怎麼不開燈?秘書說你下午三點就走了,究竟怎麼回事?是不是又胃潰瘍了?說了要帶你去醫院你又不去,吃飯沒有?」
我心生厭煩,起身往臥室走。起得太急,腳下踉蹌。跌跌撞撞調整腳步進了臥室,剛要關門,程遠風跟了進來。這個時候,我實在是不想見他,心裡波濤洶湧,看見他只會徒增煩惱。打開衣櫃,索性出門去躲躲他。
「我跟你說話呢!」他的措辭雖然兇狠,但語氣是問詢的,「你最近怎麼了?精神這麼不好,瘦得不像樣。」
我搖搖頭,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棉襯衫。他又問了一遍,我只覺得隱隱頭疼,更加懶得理會。程遠風從來不是脾氣多好的人,一個問題問上第三遍,已經失去所有耐心。不巧,我也心煩意亂亟待發泄,聽他再問一遍,回頭,惡狠狠道:「用不著你他媽的多事!」
他愣住許久,眉梢揚起,嘴角下耷,皮笑肉不笑道:「不用我多事?」
我把衣服脫下來,整整襯衫,剛穿進一個袖子,被他拽著胳膊狠狠扔到床上。我眼冒金星,偏頭疼「騰」地一下湧上來,聳著肩膀支撐起身體,怒道:「你瘋了嗎!」
他抓著我的手,把我壓倒在床上,本來下垂的嘴角在看到我臉上的淚痕後顫抖了兩下,漸漸變成一個疑問的弧度:「小韻,怎麼了?」
我咬著牙說:「滾!」
他反覆看著我臉上的淚痕,有些難以置信,問:「誰欺負你了?」
我冷笑:「誰敢?」
「那你為什麼哭?」
我別過頭,冷笑漸漸化作控訴的笑意,從淤積的胸腔緩慢湧出。程遠風撐著身子,有些不解和迷惘地看著我。
我真是恨極了他這種無辜的表情。
於是我運足力氣,一巴掌打了上去。
他被我打懵了,表情僵硬,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然後,我讓他更加難以置信地補了一巴掌,瘋了一樣把他掀翻在床上,對他一陣重拳。好像從認識到現在,我跟程遠風的互毆就從來沒有勝利過,但此刻除外。他束手無策,狼狽不堪。
我獲得了一次不公平的勝利。
打得沒力氣了,我喘著粗氣,間或欣賞一下自己的戰鬥成果,感到無比自豪和欣慰,仿佛頭疼胃疼幻肢疼通通離我遠去。他四肢大開,躺在床上,伸出舌頭舔舔唇邊的血跡,疼得面部猙獰。
下一秒,他把我壓在床上,泄憤般吻了上來。
我渾身脫力,他壓得我胸口憋氣,翻著白眼死魚一般。虧他還能吻得如斯動情。我後仰著頭,躲避他太激烈的追逐。
這麼強勢,像是要把我吃掉。
「程遠風……哈……」我咬著牙,「你給我滾下去!」
-----色即是空-----
我只剩下了喘氣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