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自從有了三兒,我跟程遠風就再也沒一起回家過。他下了班的生活我不干涉,他同樣也不插手我的生活。大約是上午跟蔣磊通話讓我心裡有底,這一整天狀態都很好,前幾天頭重腳輕的症狀基本消失,在電梯裡遇見客服部的美女還饒有興致聊了幾句。
人家都說胃癌患者到中晚期時,食慾會明顯減退。我覺得自己倒是沒什麼減退,只是一想到吃飯這件事,就條件反射一樣胃疼。後來就慢慢明白過來,光是這疼,都能讓你再也不敢想吃飯。
我捂著胃窩在沙發上看書,可看著看著就走神了。不得不承認,一旦開始懷疑,疑點就越來越多。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避開我鬼鬼祟祟打電話,有時候對著電話那邊氣急敗壞,就會聽到他在指點著什麼。我向來對經濟不敏感,也懶得管這些,公司帳務之類的他看得懂就好,我只管低頭做設計。
可被他算計一回之後,就不得不加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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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會兒書,鐘錶的時針指向七。我把書放在茶几上,胃疼得打哆嗦,不得不起身去拿止疼片。站起來的一瞬,忽然像被一根很尖的棍子頂住胃部,眼前一片黑暗,連帶著身體各個部位不受控制,整個人重重跌倒在地上。
「小韻,小韻?」過了不知多久,被人晃著肩膀喊,才逐漸清醒過來。睜開眼,程遠風大衣未脫,臉著急得猙獰。
我支撐著身體坐起來,面前一片狼藉,連衣服都濕了大半。大約摔下來的時候下意識去扶身邊的東西,反而帶掉了茶几上的水壺,冰涼的水灑了一地。
「我沒事。」我揉著頭,連自己的聲音都像遠在天邊。耳朵里不停耳鳴,臉燙得像要燒起來。
「沒事會暈倒?」程遠風皺著眉頭,擰著我衣服上的水,「哪天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檢查,」我撐著沙發,搖搖晃晃站起來,「我就是晚飯沒吃,低血糖。剛剛起得太急,供血不足。」
他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跟在我身後走進臥室,看著我換衣服,恨道:「晚飯沒吃?我看你最近根本就沒有正經吃飯的時候!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這衣櫃裡的衣服有一件你穿著不顯大的嗎?」
我被他說得胸腔火起,猛地把衣櫥門一關,道:「你怎麼那麼煩?我吃不吃是我的事,你管好宋曉就行了,少來跟我裝溫存!」
他被我吼呆了,眼睜睜看我換好衣服出門,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其實他說的不假,今早起床我還對著鏡子數自己的肋巴條。深吸一口氣,那一根一根簡直呼之欲出。但這才剛開始,父親在去世前的一個周迅速地消瘦,比起他那時,我這又算什麼呢?
拿著笤帚掃碎了的玻璃杯,頭重腳輕的感覺又回來了。越是彎著腰低著頭,越是覺得自己要一頭栽倒。撐不住的前一刻,有人奪過手裡的東西,冷哼一聲:「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你每年到這個時候心情就不好。」
真是無稽之談,心情不好這東西難道是大姨媽,每個月一次有規律有流量?
我運足中氣瞪他,他渾然不覺,掃乾淨滿地碎玻璃碴子,抬起頭,癟嘴道:「後天是你父親的忌日,你忘了?」
我呆在原地。
他把玻璃碴子倒進垃圾桶,回頭,嘆著氣說:「元寶和紙錢我都買好了,在後備箱裡,後天的會議取消了,我陪你去給爸爸掃墓。」
我怎麼會把父親的忌日忘了呢?
我抿著唇,使勁讓自己不要哭出來,可心裡就是無比委屈。
以前,每次難過無助的時候,即便明知父親已經去世,還是會去想,如果父親還活著,就有人安慰我,用並不偉岸的身軀把我擋在身後。這樣想上一遍,也許還是委屈難過,但想上十遍二十遍,就會覺得有用不完的力量。所以每年去給父親掃墓,都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把要對父親說的事寫在一張紙上,一件一件說給他聽,希望他托個夢,告訴我怎麼辦。
可今年我怎麼會忘了呢?
我又該跟他說些什麼呢?
無論說什麼都是難以啟齒,只要想到當初在他彌留之際對我說過的話就難過。
好好活著。
對不起爸爸,我不僅活得不好,而且。
我快死了。
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那些母親坐在床邊給自己講故事的美好童年,我一點也沒有經歷過。我以為所有的小朋友都有這樣的童年,父親戴著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在燈下徹夜閱讀抄寫備課,而我裹著被子坐在床上,跟牆上的倒影玩。
後來慢慢長大,變得沉默而內斂,永遠沒有辦法好好融入集體,就像父親。
不管後來再怎麼逼自己變得八面玲瓏,變得開朗陽光,可面對父親的時候,我卻好像還是那個長手長腳的少年。背著半舊的書包,一級一級,規規矩矩走家屬樓斷裂的樓梯到頂樓。自己取鑰匙開門,自己準備晚飯,躲進屋子裡,面對著一整面白牆,給自己寫信傾訴。
程遠風拿掃帚掃開父親墓碑上積累的塵土,清理了前前後後的落葉,跟我一起跪在父親面前。老家有個規矩,給父親上墳,子孫必須跪著,聽老人的教誨。我把鮮花放在父親墓前,從袋子裡取出一摞紙,數出十二張,點燃。
父親一輩子不信那些規矩講究,書架上整齊碼著一列馬克思主義真理,面對上門傳教的基督徒疾言厲色。可臨終時,卻連巷口張貼的小GG都不放過,堅信給小鬼燒點錢,小鬼就能放他一馬。我把燃燒的紙丟進銅盆,又數出十二張,扔進去。
「前三次十二張是給小鬼的辛苦錢,各位莫要難為我爸爸,我爸爸是個好人。」我抽噎了一下,再數出十二張,丟進去。火苗一下子竄得老高,好像小鬼哄搶著把紙錢一搶而光。我探手想丟一個元寶進去,程遠風已經丟了進來。
他買了一後車廂的元寶和紙錢,我們兩個拿上山頂公墓都廢了些力氣。剛剛在家裡又為去醫院的事情吵了一架,他執意要帶我檢查,我誓死不從。父親死後,我一直很抗拒醫院,有些小感冒,連吃藥都不肯,喝一杯熱水,蒙上被子睡覺。他跟我吵得不歡而散,獨自摔門進書房。我以為他不會跟我一起給父親掃墓,沒想到正換衣服的時候,他忽然進了臥室。
「我不去,你爸肯定要給我託夢數落我。」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嘟囔。
你看,他連一個死人都防備。
我不置可否,畢竟父親泉下有知,看到我如今這個樣子,只怕又要心疼得生出皺紋。
我一捏一捏往銅盆中扔紙,動作漸漸機械。母親是佛教徒,去世後要求火化,骨灰供在廟中。父親也曾提出過這樣的要求,我本來答應了,在聯繫寺廟之前,他卻變了主意。
「還是找個離得近的地方把爸爸埋了,你又不信佛,把爸爸扔在廟裡,你就要忘了我了。」
我抬起頭,問程遠風:「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麼辦?」
我抬起頭,問程遠風:「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麼辦?」
他頭也不抬,說:「你不會死。」
「誰都會死。」我說。
「那你也不會死在我前面。」他低頭,把撐開的元寶折進去,扔進火中。
「為什麼?」
「你捨得扔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我輕輕笑出聲:「你不是還有……」宋曉的名字,我實在不願在父親面前提,用沉默掩飾過去。
他抬起頭,看了我半晌,繼續低頭扔紙錢:「那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