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又在一個黃昏醒來。
接受治療後,似乎就一直過著這樣晨昏顛倒的生活。因為前期對癌細胞太過放縱,冷不丁想調/教的時候,發現這傢伙已經遍插紅旗耀武揚威。體力跟不上,往往吊瓶剛掛上,沒過幾分鐘我就睡過去,再睜開眼睛,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胃部大概已經千瘡百孔,食慾仿佛是上個世紀才有的東西。最開始還能抑制著噁心喝點白粥,如今連喝水都噁心嘔吐。嘴唇每天都是乾的,連帶整個人臉色蠟黃。身上瘦得只有皮包骨,有時候自己捏捏肋下,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很久,已經乾癟。
被蔣磊帶回家已經半個月,他請來醫生為我做了全身檢查,制訂治療方案,正式開始治療。因為他的房子夠大,大約本身也是有背景的人,所以用不著住院。私人護士照顧我的起居,醫生每天被車接車送。偶爾清醒的時候我忍不住再三感嘆,在生命最後的這段日子裡能認識這樣一個人真是太好了。
但自己很清楚,事已至此,不過是延長生命,治是治不好的。
我扶著脖子,一點點坐起,免得太快導致供血不足。上次被程遠風甩了那一下,脖子也只是閃了,如今只是輕微疼痛,比起胃疼頭疼,根本算不上什麼。我掀開被子,走到窗口,畢竟是黃昏,夕陽的餘光並不刺眼,反而有種柔和的力量。我閉上眼,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接著,有人叫我的名字:「秦韻。」
我回過頭,笑:「我這次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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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整整一天。」蔣磊舉舉手中的碗,「我帶了禮物來。」
白粥和醃黃瓜,我吃了一口,抬頭笑道:「今天胃口有點好。」
他得意洋洋:「我親手做的。」
我一臉懷疑:「就你?」
「……咳,鹹菜是我切的。」他不得不說實話。
我笑著,給他三分面子,就著鹹菜把粥吃完。他在旁邊坐了一會兒,走到窗口,指著下面小花圃說:「我叫人在下面種了點白菜,長勢挺好,打算再去逛逛,買點茄子種子回來。這麼大一塊地方閒著真是可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放下勺子,站到他身邊。蔣磊居住的是個小別墅,帶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蔣磊老嫌院子裡空,據說養過一隻狗,從來不栓繩子,某天被流浪的小母狗勾引走,至今未歸。蔣磊被深深傷害,再不養狗,改種花,結果因為呵護過度澆水過多,花齊齊凋謝。他這才幡然悔悟,知道自己祖上也不是什麼洋氣人,干不來文明事,遂改邪歸正,開始種菜。
於是有了這一小塊菜田。
我往下望了一會兒,說:「當然去。我這幾天身上有勁了,大概藥效開始發揮作用,悶得厲害,出去走走,正好順道去看看我跟你說的那兩樣東西。」
他一愣,面色稍沉:「我說,那都沒譜的事,你別胡思亂想,安心治病。」
「也就是說過去就過去了,我自己看過了,自己放心。」我說,「你不是給我忘了吧。」
他眉頭緊皺看了我半晌,氣呼呼收了碗出門,臨走給我丟下一句。
「忘了!」
其實沒忘,我知道。第二天用不著掛吊瓶,我早早起床,七點半就坐在客廳等著吃過早飯出門。他被我弄得沒辦法,見我如此配合連早飯都肯吃,只能打電話聯繫對方。我心情一好,早飯也有了食慾,吃了兩碗粥。可惜吃了之後沒等出門,都吐了出來。混著血,格外帶勁。蔣磊見我這樣,剛想叫我好好在家養病,我把嘴一擦,發號施令:
「出門!」
「你可真是不要命。」他換擋,踩油門,發泄一般。
我整整安全帶,笑道:「我也想要啊,但是得有人給啊。」
他斜了我一眼,沒做聲,過了會兒,問:「我那天要是沒去,你怎麼辦?」
我知道他指的是跟程遠風上演全武行那天,於是笑笑道:「那就求他給我個乾脆的,直接打死我算了。」
他嘆了口氣:「所以我有時候都不知道怎麼勸你,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人。」
我還是笑:「這不是,誰都有年少輕狂犯傻的時候麼?」
「那你現在不傻了?」他掃了我一眼,「不想用自己的死給他沉重一擊了?」
「我現在就想好好治病,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指望這種人會後悔,真是太天真了。」我調下車窗,「是不是醒悟得太晚了?」
「不晚。」他把車窗調上去,「永遠都不晚。」
我們要去的,是城市的西邊,而我們是從城市的東邊出發,即便走最快的路也要兩個多小時,跨過這個城市。我幾乎把臉貼在車窗上,心裡頭明白,這樣的車水馬龍是看一次少一次了。
然後,就走到了那條我最熟悉的路。
每天早晨上班都會走這條路,高峰期堵得一塌糊塗。市政規劃亂七八糟,明明寫字樓林立的街道,不拓寬路面不說,竟然放縱小商販占道經營。於是每天早晨,不僅要在車流里穿行,更要小心避讓小商販賣早點的推車。
我知道自己整個身子貼在車門上的姿勢也許很不好看,但面前的大樓里有我的心血。為了這家公司,我做了許多從來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
如今我要放棄了。
前方一如既往堵車,但因為不是高峰期,路況稍好。我仰著頭,不經意間,卻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真是好久不見。
他瘦了些,臉頰兩邊凹陷下去,冷風中被吹亂了頭髮,也顧不得整理。胳膊里夾著包,顯得行色匆匆。他身上穿的那件大衣是去年我給他買的,當年的新款。那時他大概就已經有了宋曉,我卻不知道,大衣買回來,他很喜歡,不到髒得沒法穿就一直裹在身上。大約每個深夜,他都帶著我贈予的溫暖,到宋曉的住處。
我趴在窗上看著他,直到車子緩緩開動,將站在路口等綠燈的那個身影拋在後面。蔣磊轉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問:「你在看什麼?」
我搖搖頭,深深覺得疲憊:「沒什麼。」
精神不濟,昏昏沉沉睡了過去。醒過來時已經到了目的地,蔣磊從后座拿出件大衣甩給我,叫我別凍著。我把大衣紐扣仔細扣好,如今也知道生命寶貴,連冷空氣都要躲避。近年來本市人口緩慢增加,老齡化日益嚴重,城郊有點風水的山頭建起大大小小的公墓。我跟蔣磊沿著水泥台階一路往山頂走,據說某處墓穴風水極佳,能保證人往生極樂。我倒是不惦記極樂不極樂,只是別太逼仄就好。
人還活著,卻給自己看墓地,這種晦氣事大概只有我做得出。
公墓負責人是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領帶系的一絲不苟,見到我們急忙恭維。他大概以為是給家裡老人尋墓地,把自己的墓地吹得像市中心高級公寓,只要投資就是一本萬利穩賺不賠。大約見我和蔣磊都是神色淺淡,年輕人沉不住氣,拋出殺手鐧:「一次性付清全款,我們還送全套喪葬禮儀!」
蔣磊沒憋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我也哭笑不得,說:「用不著那個。」
「哎老闆,這你就不懂了,這人死了的排場才能顯出生前的身份。葬禮越是豪華,越說明子孫孝順生前高貴。我們公司的喪葬禮儀都是比照國際標準,絕對超一流享受!」年輕人越說越帶勁,手舞足蹈仿佛恨不得現在就給自己預訂一個。
我滿頭冷汗,說:「這人活著的時候也沒過幾天好日子,就想死了清淨點,用不著排場。再說,我付不起全款。」
年輕人很是不解,畢竟蔣磊是開著他那輛寶馬來的,說一個開寶馬的買不起一塊墓地,誰也不信。我攤攤手,說:「我只付得起首付,月供要一位程先生支付。你們墓地不是也接受按揭?」大約看我表情認真不像涮他,年輕人也將信將疑,試探著又給我推薦了些五星級豪華墓地,都被我拒絕後,也就徹底相信我是窮人一個。至於他怎麼看待一旁的蔣磊,那就真不是我能猜度的事了。
墓地選了半山腰靠中間的一個,旁邊兩個墓都是空的,不過也無妨。又不是買房子,還要擔心鄰居裝修聲音過大擾民。大家把棺材蓋一蓋,整天睡大覺。我站在空墓地邊仔仔細細踩位置,算計我躺進去會不會太窄,果然經濟適用墓就是逼仄了點。我抬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蔣磊,人家從口袋裡摸出根煙,點上,不理我。
我知道他有點意外,大概早就做好了給我送葬的準備,我卻打算叫程先生給我付帳單。不過人家有什麼義務連我的墓地都包了呢,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肯收留我,已經夠我感恩戴德到下輩子。
我又比量幾下,抬頭問那年輕人:「人躺進去是不是窄了點?」
年輕人瞪圓一雙眼睛,說:「先生,放一個骨灰盒進去,不窄。」
你看,我果然是沒有死過,沒經驗,關鍵時刻忘了自己不是整個人死進去,是燒成灰死進去。
這樣一來,小點就小點,本來也用不著太大,一個人住,地方太大慎得慌。我點頭定了這個墓地,就要跟年輕人去簽合同的時候,蔣磊不抽菸了。
他攔著我,說:「咱弄個好的,錢我出。」
年輕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得了吧你,我可不要附送的豪華葬禮,我現在就夠丟人的了。」我拂開他的手,笑著說,「你幫了我很多了,下輩子當牛做馬我都還不清,再給我買個豪華墓地,難道下輩子我要做你的杜蕾斯,幫你管理子子孫孫?」
「秦韻!」他咬牙切齒,「你這張嘴!」
我一笑,示意年輕人前面帶路。蔣磊跟上來,幾次想勸我,被我的目光擋回去。索性不再管我,一根接一根抽菸,留下一地菸蒂。
從家裡逃出來的時候,我還記得帶上財物,付了首付,叫年輕人給我展示一下骨灰盒。現在的公司都講究一條龍服務,有墓地自然提供骨灰盒。年輕人把我帶到旁邊一個屋子裡,指著架子上的骨灰盒說:「你看,這都是樣品。」
擺在最顯眼位置的是一個金燦燦的骨灰盒,
年輕人見我盯著那個目不轉睛,忙介紹到這是用馬達加斯加進口的大葉紫檀製成,上面鑲了24K黃金,如何如何大氣華貴,如何如何千年不腐。我現在也大概摸清他的套路,越是極力推薦只怕越是華而不實利潤豐厚,況且24K黃金——我又不是暴發戶。
最後挑了個黑檀木的,普普通通的花紋,質地很硬,一看就是地震都震不壞的材質。我對著骨灰盒前面放照片的地方發呆半天,想著哪天精神好,要照一張漂亮的照片以後擺進裡頭。化療讓我大把大把掉頭髮,說不定哪天就會掉光了。如果照片上是一個光頭,那多難看。
回去的路上,蔣磊一言不發。我心裡一塊大石頭放下了,自然比他心情好,從他的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顆糖,也主動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順著咽喉流進胃裡,我笑得自己都沒有發覺。
「秦韻!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什麼做的!」蔣磊生了半天悶氣,終於宣告失敗,長嘆一聲。
「瞧你這話說的,肉長的唄。」我向下縮了縮,「其實,早知道我這麼快也要死,當年就囑咐我爸一句,奈何橋上等等我,我們爺倆做個伴。」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現在醫學昌明,你不要太悲觀。」
我只是笑,不回答。
這不是悲不悲觀的問題,病入膏肓,總要有這麼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