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沒什麼好考慮的。」我說。
其實我這個人很信命。
天理昭彰因果循環,這些我相信得很。所以最開始知道自己癌症的時候,與程遠風和宋曉同歸於盡的念頭不是沒有過,只不過一秒,就消散了。畢竟平民百姓一個,馬列主義普世價值教育多年,理智還是有的,殺人這種事,無論如何做不出。況且人這輩子做過的壞事,下輩子要還,我不敢拿我下輩子的富貴,來賭一時的爽快。
況且萬一真的同歸於盡,奈何橋上,他們也要欺負我。我實在是怕了,萬一投胎時被宋曉飛起一腳踢進畜生道,不是得不償失?人一旦信命,顧慮就會很多,寧可相信空洞的報應,也不可能去沾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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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求你們加一條。」蔣磊說,「他的器官移植給誰,我說了算。」
「這……」兩人面面相覷,等我發話。
我嘆了口氣,說:「這樣也可以。」
就這麼,簽了協議。
送走兩人,蔣磊還是悶悶不樂,妻子打來電話的喜悅似乎瞬間消失。我聳聳肩,上樓換了件衣服,走到他面前,甩著車鑰匙說:「走吧,爺帶你出去散散心。」
「哈?」他睜大雙眼。
「好歹爺也算地頭蛇,好像從來沒帶你系統逛過這個城市的犄角旮旯吧?走,帶你出去長長見識。」
我是十二歲才來到這個城市的,父親來到這個城市的大學任教,我也就自然而然跟了過來。比起程遠風這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有些隱秘的去處我也並不是很了解。
蔣磊一開始攔著我,把我往副駕駛座位上趕,我拉開車門蹦進去,抓著安全帶不放手,他就只能作罷。坐在副駕駛,不看風景只看我,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生怕我聽不到。
我們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下午四點,車子開進市區,天也漸漸黑了。小吃街有家小籠包店,正宗杭州風味,供應南京鴨血粉絲湯和各種小菜,我一直很喜歡。把車找地方停好,兩個人散步去小吃街。快一個月沒到鬧市區,這麼大一家商場開業我都不知道。閃過滑著滑板的中學生,趁著綠燈閃爍的空當,抓著蔣磊飛快跑過馬路。到了對面,扶著欄杆氣喘吁吁,被蔣磊臭罵。
沒辦法,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個快死的人,見到要變紅的綠燈會飛快跑過馬路,見到塗著厚厚奶油的蛋糕忍不住就想帶回家吃的滿嘴都是,就連身邊的商場開業,都想進去看看有沒有新款風衣幫我度過這個冬天。
明明都未必能堅持到過完這個冬天。
進了店,老闆已經認識我,招呼著問是不是還要四籠小籠包兩碗粉絲湯。我剛要回答是,想了想,說:「三籠吧,我吃不下那麼多。」
老闆看了我一眼,笑道:「節食啊?多吃點吧,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我只是笑,不接話。粉絲湯很快做好,跑堂的小哥也是熟面孔,端著兩個碗過來打趣:「程先生沒一起來?」
「他忙。」我笑著說。
老闆聽見我們說話,插嘴道:「可不是忙麼!前幾天來了一趟,要了四籠包子兩碗湯,我還以為給你要了一份,正奇怪你怎麼沒一起來呢,可他坐下沒一會兒,也走了。我過去看看,四籠包子就吃了兩個。」
「是嗎?」我笑得都僵硬了,「他最近胃口不好。」
老闆點點頭,囑咐了幾句要保重身體,跑堂的看著蔣磊,討好地問:「這位先生貴姓?」
「免貴姓蔣。」蔣磊點點頭。
跑堂趕緊送上訂餐卡,表示堂吃外賣本店通通經營。說話間,小籠包上桌。我用筷子夾起一個,放在嘴裡。香濃的湯汁順著咬破的包子皮充滿整個口腔,燙得我瞬間紅了眼眶。蔣磊無奈地遞過一張紙巾,我接了,還是把湯汁咽下去,對他露出齜牙咧嘴的笑。
我是真的喜歡這家的包子,癌細胞也給面子不排斥,一籠八個包子我吃了六個,吃得渾身溫暖舒服。吃完飯跟蔣磊在步行街上散步,城市華燈初上,路人行色匆匆。
以前抱怨著工作的辛苦和忙碌,如今想想,竟然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求。
程遠風剛創業那陣子,跟母親決裂,口袋裡只有自己那點私房。我為了給父親治病,錢也花得七七八八。兩個人窮得連喝杯酒的錢都沒有,唯一的放鬆娛樂就是吃過晚飯,一起到樓下散步。那時租住的就是這附近的房子,哪怕房租貴一點,好在方便。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天,偶爾給對方買罐啤酒犒勞一下,喝得直打飽嗝。
為什麼人能共貧賤,不能同富貴呢?
思考這些也沒用,饞蟲倒是被撈上來了。我拍拍蔣磊的肩膀,說:「走吧,爺帶你去看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車子開到路口停下,酒吧門朝東開,車開不進去。我剛要熄火,蔣磊皺著眉頭攔我:「都這樣了,你來這兒幹嘛?」
我剛要回答,窗上忽然傳來敲擊聲。降下車玻璃,一張大大的笑臉看著我:「秦韻!你還記得過來啊!」
酒吧的酒保泰半我都認識,車外面這個叫阿輝,為人爽快大方,上次見他他正在苦追調酒師,也不知道追到沒有。我笑笑,說:「最近忙。」
他一臉不信,一邊幫我拉開車門一邊諷刺:「都是藉口!」順便沖蔣磊拋了個媚眼,問我,「今晚來得早,給你把車往外停,怎麼樣?」
我把鑰匙拋給他,說:「謝了。」
他撞了一下我的肩膀,神色一滯,仔細看了我半天,沉聲道:「程遠風怎麼養的你?人都瘦得皮包骨了。」
我瞪了他一眼,笑罵他多事,一把拉過咬牙切齒的蔣磊往裡走。
既來之則安之,蔣磊坐在我身邊恨鐵不成鋼,除了嚴令禁止我飲酒外,也實在沒辦法把我拖出去。我知道自己如今的情況別說酒精,稍微刺激一點的東西都不成,可還是饞得慌。我實在是很久沒有這麼惦記過什麼東西了,好不容易等到蔣磊去衛生間,用最快的速度衝到吧檯邊,跟調酒師要了杯低濃度雞尾酒。
夜場早就開始,身邊人扭動著身體沉迷放縱,我捏著酒杯細品。其間阿輝過來了一次,跟我聊了幾句,臨走拽過調酒師,狠狠親在臉上。看這樣子,果然是追到手了。我遠遠地對他豎大拇指,他抱拳承讓,不過幾個姿勢間,燈光全滅。
面前的舞台上站著個身著藍色短裙的長髮美女,調整一下話筒,情深款款唱著《我只在乎你》。聲音柔美動聽,連我這沒什麼音樂細胞的都跟著陶醉,放鬆身體,沉浸在歌聲里。
一曲仍未終了,卻有人手腳並用,爬到台子上,抓著美女的胳膊搶話筒。四周的酒保趕忙上前,扶著美女免得她摔倒。那人也不管美女是不是從台子上摔下去,搶過話筒,口齒不清叫道:「我來給大家唱一首好聽的!……你們別碰我!我來唱!我給大家唱一首《水晶》!」
我轉過身子,把手裡的酒杯輕輕放在桌子上。
怎麼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