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阿輝看場子,怎麼會叫他亂來。跳到台上,也不過推了一把,就把人推了下來。我聽見重重的一聲,連音樂都蓋過,下意識回頭看,正好對上宋曉迷離的目光。
於是迷離立即換為倨傲,他優雅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對我微微一笑。
我卻笑不出來,只想大喊三聲我不認識他。
太丟人了。
酒吧里開了幾盞大燈,倒顯得不是那麼暗。蔣磊找過來,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無奈苦笑,身子挪了挪,擋住後面的酒杯。阿輝走過來,低聲問我:「你認識這個人?」
整個酒吧都在注視著我,我張張嘴,運足中氣,剛要大叫「這誰家孩子趕緊領回去」,宋曉妖嬈一笑,說:「當然認識,對不對,秦經理?」
我發現有些人天生是另外一些人的克星。
宋曉坐在吧檯的高腳凳上,捏著杯酒,側臉完美得無可挑剔。我悶頭玩玻璃杯,心裡盤算著怎麼送走這個瘟神,他卻單手撐著頭,輕輕笑道:「秦經理有沒有這樣的感覺,程總精力太過旺盛,有時候讓人非常招架不住。」
「所以當網上團購充氣娃娃的時候,你千萬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回之以微笑。
宋曉輕輕咬牙,因為面部肌肉繃得太緊,導致笑容扭曲。我轉過臉對蔣磊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蔣磊深吸一口氣,轉過頭裝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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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有點詭異,酒吧里恢復狂歡,我們三個人卻坐在吧檯邊各自對著酒杯發呆。宋曉一杯接一杯喝酒,從青島啤酒喝到血腥瑪麗,看得我嘆為觀止,以為他終於良心發現,打算喝個胃穿孔在我面前以死謝罪。他本來就醉了,這么喝,更是連直起腰坐著都做不到,整個人癱軟在吧檯上,嘴裡卻還不停下,再叫一杯。
調酒師看了我一眼,把一杯檸檬水推到我面前。我長嘆一聲,用一根指頭戳戳宋曉的肩膀,說:「你別喝了,連坐都坐不起來了,一會兒怎麼回家?把這個喝了,醒醒酒。誰陪你一起來的?程遠風呢?」
他勉強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忽然大笑起來,恨道:「你很得意吧?」
「哈?」
「你一鬧失蹤,程遠風就什麼也不做了,只顧著找你。現在你證明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又打算回來了,是不是?」宋曉笑得苦澀又辛酸,「世界上怎麼有你這種人,人家已經不喜歡你了,你還巴巴地貼上去……你要走,為什麼不早點走!跟他分手,永遠別再出現在他面前!」
我愣了,怎麼他說得,好像我是三兒,他倒成了原配。
「為什麼要有你呢?」宋曉用一隻手捂住臉,聲音裡帶著哭腔,「明明說過你唱歌五音不全的,可是我唱一首《水晶》,他卻氣得給我一巴掌。答應好的約會,你生病了,就隨隨便便爽約。你知不知道我跪在我爸媽面前多久,他們才同意我跟他在一起?我好不容易讓我媽同意見他一面,他卻讓我媽等他一個多小時,最後也沒有過來……沒關係,這些我不在乎,一個月頂多到我這裡一兩次我不在乎,從來不肯對我笑我也不在乎,至少他帶我去見他的家人。他的母親百般刁難,我忍了,說要讓他有個孩子,我也可以同意。只要讓我跟他在一起,我什麼都可以接受……可是為什麼要有你呢!你陪他吃過的苦,我都能吃,為什麼只要有你,我就什麼也不是!」
他說得雜亂無章,卻我有點發抖。明明酒吧暖氣充足,可還是想把外套抓過來,穿在身上。
宋曉仰頭,將檸檬水一飲而盡,拍著桌子,抑制不住眼淚流下來:「我有哪裡比不上你?我比你年輕,比你好看,比你更懂得付出。我唱歌比你好,天賦比你高,我身邊的人都喜歡我,都願意跟我親近。我不怕被人當變態,我連愛滋病都不怕!我什麼都可以,你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我究竟哪裡不如你?我甚至比你更愛他!」
蔣磊的手從後面繞過來,輕輕抓住我的肩。
感謝他在關鍵時刻給了我勇氣,因為我好像聽到了些很不得了的東西,明明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明白,串起來,卻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宋曉看著我,哭得委屈又無助。我跳下座椅,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說:「我的確什麼都不如你,可有一條,你不如我。」
把宋曉扶進車裡很費力氣,蔣磊一邊抱怨我把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推給他,一邊把宋曉重重往后座上一推,再也不管。宋曉喝得太多,幾乎剛沾后座就睡著,就連下坡時候摔下座椅都沒有醒。
當然,我們誰也沒有管他。
在他家樓下把他弄醒,看著他進門,我們才走。至於他有沒有在樓梯間繼續睡著——其實我很樂意看到這件事的發生。
大概是宋曉下車了,我緊繃的情緒有些鬆懈,他說過的話,也就漸漸湧上心頭。蔣磊踩了腳油門,右手去摸香菸,不知道想到什麼,又丟開。歪頭看了我一眼,說:「你比宋曉更愛程遠風,這就是宋曉不如你的地方吧。」
我低下頭,不知道怎麼回答。
似乎不得到我的回答不甘心似的,他步步緊逼:「秦韻,你還愛他麼?」
「不回答我沒關係,你給自己一個答案。」
「還愛他麼?」
我閉上眼,其實腦子空空的,那幾分鐘裡,我什麼也沒想,仿佛這一個問題,就讓我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然後,我回答他。
「這一年多來,我只要想著宋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就徹夜難眠,每天每天,悶悶不樂,到現在,甚至得了癌症,命不久矣。如果這樣我還愛他,是不是,有點太賤了?」
我以為蔣磊不會信,或者至少,他會問我,我是不是真的這麼想。
但他沒有問。
也許是我哭得太過激烈,讓他覺得,已經沒有問的必要。
推開門。
家具落了薄薄一層灰塵,滿屋子的菸草味,帶著潮氣。在玄關換鞋,卻發現玄關莫名其妙急了一灘水。往裡走,經過衛生間,髒衣服堆滿了洗衣機,又隨便扔在盆子裡。茶几上擺著隔夜的飯菜,旁邊的半杯水甚至盛滿菸頭。徑直往臥室走,打開門,床鋪倒是很整齊,仿佛從我離開,就沒有人在上面睡過。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頭腦發昏,找個這麼爛的藉口,說要回來拿衣服。明明以前的衣服肯定都寬大得沒法穿。而且,又不是窮到衣服都買不起,巴巴地偷偷溜回家,只是欲蓋彌彰。
但心裡終究唾棄自己,只能折中,選了個鐵定沒人的時間。打開門,果然沒人。
打開衣櫃,把所有的衣服都卷一卷,扔進大包里。我轉過身,環視整個屋子,心裡跟自己說,趕緊看看有什麼要帶走的,都帶上,不能給自己回來的理由了。
於是,就看到枕邊那一個玉佛。
前些年一起去五台山,在廟裡買了對開過光的玉佛,據說是保平安的。我的那個繩子斷了,不知道掉到哪裡,他這個卻還在。他說要給我,我沒要。那時候根本不信這些,心裡一直抱怨明明不是什麼好玉,上了五台山就敢要出藍田玉的價。我不戴,他也沒戴,慢慢地,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沒想到一直壓在他枕頭下面。
我把玉抓在手裡,佛背後裂了條紋,不知道是跌了還是碰了。整理整理繩子,戴到自己脖子上,繩子太長,一直垂到胸口,冰涼的,讓我微微戰慄。
下一刻,一個溫暖的懷抱把我包圍。
這個懷抱這麼緊,兩隻手從後面環住我的身體,好像要把我整個人融進他的身體裡。我掙脫了兩下,他卻抱得更緊,貼在我耳邊的牙齒微微打顫,仿佛有什麼強烈的感情呼之欲出,卻強行壓制著。他的懷抱明明這麼暖,可人卻在不停發抖,後背微微弓著,像是要把我罩起來。
我輕輕仰頭,額角蹭著他的顴骨。程遠風偏過頭,很難看地笑了一下,說:「你回來了。」
我點點頭。
「你還走麼?」他的眼圈紅紅的,聲音也在發抖。
我想點頭,可是被他環著,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小韻,」他深吸一口氣,「你願不願意聽我解釋?」
「什麼?」我努力保持平靜。
他好像有很多話想說,話到嘴邊,都化作一個微笑:「你想……你想知道的事……」
我點頭:「嗯。」
他立刻高興地笑起來,讓我坐在床上,雙拳緊緊攥起來,近乎欣喜若狂。我仰著頭,看他把我的包踢到一邊,回過頭,臉上一直掛著許久未曾出現的笑意,坐到我身邊,扳著我的肩說:「小韻,我現在,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你在這裡等我,我用不了很久就會回來,你不要走,我都跟你解釋清楚,好不好?」
我對他微笑:「好。」
他又抱住我,雙臂環著我瘦得不成樣子的腰,鼻腔里有一點點抽動的聲音。我的脖子裡好像進了水滴,滾燙的,稍縱即逝。我回抱他,像拍小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背。
擁抱了不知多久,他站起身,整整衣服,走到門邊。拐進玄關的一剎那,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這輩子,我都會記得他這個眼神。
「我不走。」我揚起一個大大的笑,「你快點回來。」
然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僵硬地坐了多久,渾身都是冰涼的,腦子裡明明閃過很多東西,卻一個也記不住。我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清清嗓子,接通。
「秦韻。」
對方清晰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你好,伯母。」我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此姿勢可進攻可防禦,不知能否抵擋程女士一根小指。
程遠風的媽是厲害人物,不管喜不喜歡,見了你,先露三分笑。如今她也是笑著,問我:「小風在你身邊?」
我往門口看了一眼,說:「沒有,剛走。」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見誰?」程女士聲音里的笑意深了三分。
我卻更加汗毛倒豎,誠實道:「不知道。」
「他為你做了這麼多事,都沒跟你說?」程女士不愧商界強人,翻臉如翻書,一句話間,和煦春風變成朔風凜冽,「我也是昨天上午才知道,一直以來,蠶食我公司的競爭對手,竟然是我的親生兒子。」
我下意識問:「什麼意思?」
無意冒犯程女士,可她沒頭沒腦這麼一句話,我是真沒聽懂。
程女士語氣平靜——我以為她會火冒三丈:「你那個時候不是很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出手幫你們麼?現在你有答案了?」
「我以為是偉大的母愛。」我說。
程女士冷哼一聲:「我的兒子,再怎麼跟我鬧,都還是我的兒子。他要出去闖也好,回來也好,我的東西早給他晚給他,都一樣。不過當初我幫他,的確有個條件。」
我沒說話,直覺告訴我多說多錯,不如滿足程女士的傾訴欲。
「有個人叫劉躍東,你記得麼?」
手機在我手中滑了一下,快要掉下來的時候,被我抓住。
過了半天,我說:「記得。」
「這人曾經是你們的大客戶,後來因為涉黑,被抓進去了,對不對?」
我深吸一口氣:「對。」
「你聽說他被抓進去的時候,鬆了一口氣吧。」
我咬著牙,問:「是您組織了他的犯罪材料,匿名交上去的?」
「我兒子的人,他不要可以,可既然他要,我就不能看著有人在外面給他丟人。」
「您當初的條件是什麼?」我問,「讓程遠風跟我分手?」
「不需要這麼麻煩,我只是讓他知道了這件事。對男人而言,有些事是高壓線,絕不能碰。我只要告訴他,他就不會再跟你在一起。」
「您失算了。」我微微笑起來,「他還是要跟我在一起。」
「說實話,我也很意外。」程女士也跟著笑起來,「他跟我說,這是他的家務事,用不著我插手。我當時非常生氣,但也不能不兌現我的承諾。他從小到大,央求我的事,我沒有一件食言過,這次也不例外。我覺得時間還長,況且,那之後,你們的確沒過多久風平浪靜的日子。小風用一個宋曉,讓我覺得自己的離間計得逞了。」
我沒有接話,程女士頓了頓,接著道:「大概一年多來,我的公司一直受到不明競爭對手的排擠,市場份額被不斷分割,同時,帳目上的很多問題也都暴露出來。不久前,我接到報告,我們已經沒辦法籌集到銀行貸款了,同時,幾個大股東一起撤資,直接面臨著資金鍊斷裂,企業無以為繼。可真是焦頭爛額啊,就好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推著我,一步步往深淵走。我努力回頭,可還是無力回天,最終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被收購,二是破產。我同意了第一條路,並且要求見見收購方的法人代表。沒想到電話打過去,是小風接的。」
「他大概覺得,我是攔在你們之間的唯一阻力,只要讓我沒有辦法再從中作梗,那你們就能一輩子幸福快樂地在一起。可是秦韻,究竟是不是這樣呢?你有你的理解,他有他的理解,我也有我的理解。但我還是欣慰的,我的兒子終於長大了,他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向前沖的愣頭青,他也學會了忍而不發,一鳴驚人。」程女士輕輕笑出聲來,「當然,還有一件事,我也很欣慰,那就是,你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