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我跟他從來都是不同的。他是富人家長大的孩子,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根本不懂得什麼叫體諒。朋友聚會的時候雖然豪爽,但也會讓人下不來台。即便過了這麼多年,任性起來,也還是讓人吃不消。他仿佛只相信他看到的事實,卻從來不去考慮事實背後是否有隱情。所以我了解他,出了這樣的事,他當然火冒三丈,卻不會為我想想,我是不是有苦衷。更加恥於問我,因為他這樣剛愎自用的人,肯定很怕得到諸如「因為我心愛的人坐了牢,我不得不退而求之」這樣的回答。
「那時候公司已經走上正軌,劉躍東雖然是大客戶,但被抓進去也並不影響大局。可是後來我發現我低估了劉躍東涉黑這件事的影響,雖然做生意彼此間難免有些來往,但畢竟,我們跟劉躍東的牽扯太多,又被警察傳喚,誰都不想引火燒身。那段時間的困境你是知道的,我實在走投無路,卻在某天下午接到媽媽的電話。我跟她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我跟她說,不接受你,我就不進這個家門。可是她打電話給我,說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功虧一簣,讓我回去一趟,什麼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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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終躲避著我的目光,被我這樣盯著,更加無地自容,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抓得指節發白。
「劉躍東涉黑的材料是我媽遞上去的,但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暗中調查了劉躍東很久。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媽在本地經營多年,說到底,局子裡的人跟她關係也還是鐵一些,說合作調查,自然有些小打小鬧不適合捅出來的內容,她就可以保留。當然,這些都是我後來查出來的,但當時,看到那個錄像,我幾乎五雷轟頂。」程遠風幾個深呼吸,說,「我反覆問自己,小韻,我是不是從來沒認識過你。我知道你不在乎跟我吃苦,我知道你不會因為我沒錢了就拋棄我,我知道你愛我……可知道並不是確定,我被那種不確定逼瘋了。」
「我媽就是這個目的,她不用說什麼做什麼,把錄像擺在我面前,我的胡思亂想就能逼瘋自己。而且,我不敢問你。我總覺得,如果推測都是真的,那問清楚了,也許你就會離開我,我裝得什麼也不知道,也許你無處可去,就會留下來。正是這個時候,宋曉來到我面前,我拒絕了一次兩次,某天早晨起床發現身邊睡著他,也就這樣在一起了。」
「為了報復我?」我苦笑了一下,問。
「是。」程遠風說,「我跟宋曉並不經常在一起,一開始的確想用錢打發,但發現打發不掉。更何況,每天回家面對著你的微笑,你的身影,就覺得備受折磨。我不知道你哪個笑是真的哪個笑是敷衍,但我卻知道,宋曉的喜怒都真真切切,是屬於我的。他讓我有了個心安的理由,哪怕這個理由連我自己都唾棄。而且我心裡清楚,也許你並不是愛劉躍東,你只是想幫我。可是我想不通,小韻,我怎麼也想不通,明明都說好了的,一起餓死也沒關係,我不稀罕你的付出,我願意跟你一起吃苦,可你為什麼要自作主張呢?你讓我覺得,我連身上穿的一件衣服,都透著股血腥味。」
他稍稍垂著頭,還是那副無地自容的樣子。我伸出手,去捧他的臉,他把手移過來,讓我的手離他的臉再近些再緊些,說:「一開始,並沒有打算跟宋曉長久地維持關係,直到現在,我跟宋曉上床的次數也都數的過來。小韻,我心裡有疙瘩,怕碰你會控制不住力氣。而且那段時間,你不知道為什麼,也在躲我。我有需要要解決,沒想到被你堵了個正著。」
在酒店發現他和宋曉之前的一段時間,我並不是一無所覺,所以他碰我,讓我很不舒服,無理取鬧了幾次,彼此不停冷戰又和好,身體交流卻幾乎停了。因為劉躍東的原因,我對那方面一直有所懼怕,做/愛做得興起,才會沉迷其中。可程遠風明顯缺乏前戲的耐心,以前我可以將就並樂在其中,之後就沒有辦法忍受。
大概世上的事情,總脫不了「陰差陽錯」四個字。
「在酒店前台,看到你臉上的表情,我忽然覺得心情大好,仿佛看著你也像我一樣難受痛苦,就能稍稍讓我緩解。事實證明,這不過是飲鴆止渴,看到你難過,我當時的確可以緩解,但後來想起來,卻更覺得難受。一邊恨你,一邊責怪自己。就是那個時候,我決定把一切都畫上個句號。其實兩年前,我就一直在謀劃,收購母親的公司。這對我而言雖然有難度,但並非做不到。而且宋曉的存在,也是一個障眼法。當所有人以為我在宋曉那裡的時候,其實我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跟我的團隊做著吃大象的努力。」
我微微皺眉:「宋曉只是障眼法?」
他臉上漸漸浮現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我並不愛他,只是,用錢打發不走,他又隱約察覺出什麼,威脅要宣揚出去。所以在成功收購母親的公司前,有些要求我不得不答應,比如帶他回去見我媽,把他調到你的部門。」
我微微翹了一下嘴角,只覺得原來程先生還有被人要挾的一天,真是天理輪迴,報應不爽。
我跟程遠風的母親合不來,以宋曉的精明,肯定早就探聽出來。互見家長,既是承認他的地位,也許,他也打算放手一搏。畢竟以他的能力,博得一個老太太的喜愛易如反掌。只不過聽程女士的意思,大概他是失敗了。因為程女士畢竟不是一般女人,若是宋曉豁出去變個性,興許她還能高看兩眼。
「你說,宋曉只是障眼法……那廁所的事,你怎麼解釋呢?你會跟一個幌子在廁所上演活春宮?」我心裡對這件事終究不能釋懷。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說:「小韻,劉躍東判了死刑,但不知道誰動用了人脈,讓他多活了兩年。他死之前,給你寄了一樣東西,你不在,那東西是我收的。你知道那是什麼麼?」
我倒是真的好奇起來,問:「是什麼?」
「你以為丟了的那塊玉佛。」程遠風從我的脖子上拉起玉佛說,「我們一起買的,是一對的。也許是哪次他趁你不注意拿下來的,但是我當時以為,是你給他的。」
所以他發狂一樣,只為了讓我難受,甚至聽到我在外面劇烈嘔吐也不停止,反而在事後衝進我的辦公室,像劉躍東一樣強/暴我。
我們之間,真是一筆爛帳。
不過事到如今,也無處清算。
不如,一筆勾銷吧。
我把手從他掌中抽出,緩緩起身,他卻忽然發了瘋似的抱住我。
「現在醫學昌明,什麼病都能治好,哪怕傾家蕩產,我也給你治!」他邊哭邊吼,難聽極了。
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作用。我久病,很多事情看開了,拍著他背,輕聲安慰他,倒像病的是他,不是我。
其實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此刻他是我,我是他,他是否會像我一樣,萬念俱灰,甚至不屑靠藥物靠儀器苟延殘喘地活著。
程遠風在我懷裡一會兒笑一會兒哭,跟我保證:「我有個發小,叫大威,去美國讀醫科了,你記得麼?他的導師是胃癌這方面的專家,我已經跟他聯繫過,無論有什麼條件,我都會請到他來給你手術。小韻,哪怕你怪我,你恨我,可是我們好好治病,好不好?把你的病治好了,你恨我一輩子也沒關係,每天早上你起床,我就跪在你面前,讓你先打一頓再刷牙,好不好?」
我被他逗笑了,摟著他的脖子吻上去。他被我親愣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人生苦短,程先生,你不懂這個道理,所以,還是及時行樂吧。
我再次去吻他的唇,在每個注視彼此的間隙,調整凌亂的呼吸。
不肯對對方坦白,不信任對方對自己的感情,胡亂猜測著事情的可能卻不去詢問對方,缺乏起碼的溝通……原來這七年來,我們做了這麼多錯事。
「小韻,有三個字,我好像很少對你說……」他剛開口,被我捂住嘴。
「程遠風,」我含著眼淚笑,「我想跟你做,你敢不敢?」
我想,這一輩子,唯一一個能讓我痛得如此甘心的,也許只有這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