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她連這個都知道,並不讓我驚訝:「上次在醫院,我說的話你不信。」
「我的確不信,所以只是問了一下,醫生就全盤托出。如果一直沒有接受治療,你現在應該已經連床都下不來,不過看你說話的底氣,似乎比我想像得要好一些。」
「您會告訴程遠風麼?」
「你希望呢?」
「我想了足足三天,才敢再進這個家門。宋曉說的話,讓我開始覺得,也許事情有著另一面。那一面,就是我一直害怕面對的東西,是事情的真相。可既然是真相,那逃得了一天,逃不了一世。況且,我們之間,似乎一直缺少一份坦誠的溝通。所以,無論你告不告訴他這件事,請幫我轉達,」我說,「讓他早些回來,我在等他。」
體力不行了,做一點家務活就累得渾身虛汗,坐在沙發上,有點喘不上氣。程遠風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對著桌子上的剩飯嘆氣,抬起頭看見他,手一抖,碰倒了手邊的一杯水。他衝上來,三下五除二收拾乾淨,遞給我一杯熱水。
這樣安靜地並排坐在沙發上,似乎是上個世紀的事情。我端著水杯,喝了一口,咬咬牙,把一整杯都喝下去。
抬起頭,很想說些什麼,卻發現程先生紅了眼眶。
於是我只能笑:「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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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擰出一個非常難看的表情,像是堵了個蒼蠅在嗓子裡又吐不出,沙啞著聲音問我:「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四個多月前?」我說,陰暗心理復發補上一句,「你跟宋曉廁所大戰的前一天。」
他的牙齒格格打顫,似乎想抱我,手卻無助地停在半空,聲音里一點底氣也沒有:「為什麼不告訴我?」
「瞧你說的,」我看著他的胳膊肘子笑,「我以為你沒時間管我這些爛事。再說了,咱們有多久沒好好聊過了,人家都說老夫老妻,一個眼神都能了解對方的意思……說到底,咱們是老夫老夫,精神境界沒到那個層次,正常的。」
他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作罷。
如此姿態,要在平時,我肯定心痛得難以附加,使出渾身解數加以撫慰。可惜,如今我心不痛,我胃痛。
「劉躍東那件事,我試過跟你坦白,可是一直開不了口。」有些話,再難開口,都要有個人把話說開。我便做那個人。
創業最艱難的時候,真的幾乎揭不開鍋,公司離倒閉只有一步之遙,兩個人窩在一起吃泡麵,哪怕吃不飽,也不敢開第二包。劉躍東這個客戶的出現,也是他的朋友實在看不過眼,幫我們介紹的。劉躍東是東北人,據說酒桌上喝得盡興,什麼事都好商量。我們倆湊了錢,在最好的酒店擺了一桌。去之前我就想好,如果這筆客戶談不成,就讓他回家,我們分手。
程遠風從很久之前到現在,酒量都沒什麼長進。唯一不同的是,那時他三杯白的就倒,雷打不動能睡一天一夜,現在他還是三杯的量,但喝了不倒,反而體力大增仿佛大力水手吃了菠菜。劉躍東是個精明的人,我們請了他三次,他叫人送等價的禮物到我們辦公室,迎來送往,滴水不漏,就是吊你的胃口。第四次,我幾乎失去耐心,言語上掩飾再好,神色間也會表現出來。扶程遠風坐到一邊的沙發上,一抬頭,卻迎上劉躍東的眼神。
他問我:「沒了我這筆投資,你們公司就要倒閉了?」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只是抓緊程遠風的手。這個人即便酒醉沉睡,可只要在我身邊,就能讓我勇敢。
「他是程鳳英的兒子吧?你們的事,我有所耳聞。」劉躍東說,「沒想到這年頭也有私奔的事,真是新鮮。我說,這小子就這麼好?他讓你很舒服?」
我瞪他一眼,摟著程遠風的腰,想直接起身回家。劉躍東走過來,對著程遠風伸出手。我把他的手打開,他轉而對我一笑,說:「你就不想試試別人?」
我實在忍不住,罵道:「你他媽的變態吧!」
「跟我睡一宿,多大的單子我都簽,怎麼樣?」
劉躍東有錢,有錢到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家多少。他三年前來到本市,沒多久就風生水起,全是錢的功勞。他當然能拯救我們的公司,而且他生怕我不信,甚至拿出支票本,晃著紙頁說:「只要你點頭,我就簽。我可沒必要騙你,我可以先交錢。」
「為什麼是我?」我問。
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因為我覺得你乾淨,肯定沒病。」
「你拒絕的時候,其實我半夢半醒。」程遠風說,「我聽到你斬釘截鐵拒絕他,心裡很高興。記得最開始,我拋棄一切的時候,曾經跟你發過誓,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算餓死也不怕。我想,我的人,寧可餓死,也要跟我在一起。呵,我很自豪。」
「你媽給了你什麼證據呢?」我問。
「劉躍東錄了像。」他捏緊拳頭,說不下去。
怪不得,既然錄了像,就是物證。況且劉躍東的目的就是折騰我,從GV里看來的姿勢,不管不顧往我身上用。
「你為什麼不來問我呢?」我問,「或許我有苦衷?或許我真的嫌貧愛富?程遠風,你是氣,還是怕?」
「小韻……」他深吸一口氣,「我對你說過的,吃多少苦都沒關係,只要我們還在一起。」
「你記不記得,那時候我莫名其妙失蹤了兩天,我跟你說我是去老家。可我十二歲就到這裡來了,老家還有什麼呢?你這個人,一貫的粗心,該注意的事情,一件也沒有在意過。」我苦笑一下,說,「這兩天,我在劉躍東那裡。」
「咱們以前住那種老式家屬樓,樓梯間裡的燈全都壞了,只能摸索著往上走。所以藏著個人,也不會被發現。我就是這麼被綁架了,睜開眼睛,四肢都被綁著,面前只有劉躍東。他玩了我整整兩天,足夠讓我這一輩子,聽到他的名字就心驚膽戰。後來要放我走的時候,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勉強穿上衣服,就被他甩了張支票到臉上。他說,他想要的東西,我給也得給,不給,他就自己來拿。同樣,給我的東西,我就必須得要。」我用力抓緊空杯子,像是被誰扼住咽喉般,深呼吸,「支票我沒拿,我覺得拿了,就好像你情我願銀貨兩訖,不拿,這樣就算強。其實那段時間我很想跟你坦白,醞釀了很多次,每次話到嘴邊就咽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可是你又能怎麼樣呢?論武力,論財力,你都不如他,鬧上門去,怎麼看都是你吃虧。」
程遠風盯著我手裡的水杯,緩緩道:「我寧可吃虧,都不會讓你白受苦。」
「現在的你是這麼想,當時的你呢?也許你出了這口氣,接下來就要考慮怎麼處置我了吧?我不敢冒險,劉躍東跟你簽了合同,資金進來得很快,公司漸漸起死回生。我越來越不敢對你說出實情,我怕好不容易有的這些會化作泡影,我怕你會不信我說的話,會唾棄我背叛承諾,我怕你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我抱著僥倖心理,總覺得劉躍東玩膩了,就不會再來找我,後來見過幾次面,他也掩飾得滴水不漏。過了兩個月,我以為自己的猜測成真的時候,他卻打電話來。」
「我們的項目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我知道他一直以來就是在等這個時機,讓我沒有辦法拒絕。我躲了他很久,藉口不舒服,在家裡不去公司。這麼過了一個周,他沒再打電話來,我以為他放棄了,結果剛一出門,就被他堵住。」我回憶著當時的情景,劉躍東推開車門,一把把我拽進車裡,當著司機的面上我,一邊給程遠風打電話,讓我告訴他有朋友聚會,今晚不回家,「後來他再打電話來,我就真的不敢不去了。我已經錯過了告訴你的最佳時間,之後再說什麼,你恐怕都不會信。被他綁架去,糟蹋一頓,倒不如自己乖乖過去,身體上的傷害少了很多,他後來也越來越溫柔,答應我不會告訴你,玩膩了,就把我扔了。」
程遠風把我手裡的杯子撤出來,寬大的手掌把我的手包裹其中:「他這樣對你,多久?」
他的手比我的還冷,我看著他小拇指上一個小小的繭說:「半年多。我們見面不定時,總是他聯繫我。半年多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聯繫我。我開始覺得也許他終於對我膩煩了,抑鬱的心情也一天天好起來,直到有天,警察把你帶到局裡問話,我才知道他因為涉黑被抓進去了,而我們由於跟他有經濟往來所以被要求協助調查。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的關係並沒有曝光。話說到這兒,也要多謝你媽,她把那些錄像給你看,卻沒有交給警察。大概她覺得,這是兒子的污點,不能被人知道。」
「即使你真的被抓進去,我也會把你弄出來。」程遠風磨著牙,手上加力,「我要問問你,我是哪裡做的不好,你竟然找別人。」
「那我究竟哪裡不好呢?」我抬頭,上牙齒緊緊咬住下牙齒,告訴自己不能哭出來,「區區錄像,在你心裡就能證明一切?程遠風,我現在想想,覺得自己真是豬油蒙了心,會覺得咱們之間有信任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