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煙花


  一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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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玦目送喬煜進了檢票口,很快收到他已經在動車上坐好的微信。

  謝玦看著微信對話框重重地舒了一口氣,一邊轉身往落客平台走,一邊撥通了電話。

  半小時後,B市市郊咖啡店內。

  謝玦看著來人在自己桌子對面坐下,招手叫服務員過來點單。

  「您要不隨意喝點什麼?」謝玦雖然嘴上詢問著,頭卻沒抬,也沒有要給對方看菜單的意思,他把菜單還給服務員,才看著對面的人,說道,「那就兩杯美式吧,可以嗎?熱的,標杯,謝謝。」

  服務員看看謝玦徵詢意見的男人,又看看謝玦,見二人都不再說話,便低頭快速在點單器上按鍵,隨著「嘟嘟嘟」的聲音,憑條被吐了出來:「已經給二位下單了,二位看是怎麼付款?」

  謝玦也不等對方開口跟客氣,冷冷地掏出錢包:「我請這位叔叔喝的。」

  「叔叔不喝嗎?涼了就苦了。」謝玦捧起杯子,機械地灌了一小口。蒸騰的苦味從喉嚨沖入五臟六腑,一點一點蠶食著少年保留溫度的心。

  「果然是大城市的人啊,選個見面的地方都財大氣粗,」喬煜見過的那個中年男人皺著眉頭聞了聞,還是又把杯子放下了,「算了吧,洋人喝的玩意,熱的也是苦的。」

  「那您誤會了,」謝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正是因為剛出來大城市打工,掙得少開銷多,選這個偏的地方是因為比市里便宜,要知道,現在在B市,請您喝咖啡的比請您吃飯省錢多了。」

  「那我就直說了,」那男人掏出了香菸,叼在嘴邊後開始在褲腰摸打火機,「你爸在老興口打牌,輸了借了我大哥點錢才回的了家,算起來也是對你爸有恩情。他現在還不上,讓我們找你,說你念過大學,在外邊掙大錢。」

  老興口,謝田生原來還在廠里上班的時候就喜歡去的場子,是個名義上的棋牌室,不過暗裡走的是真金白銀。雖說賭的不大,要是運氣不好,一天在那待時間長了,也耐不住輸的。謝玦媽徐小萍還活著的時候,天天為謝田生去賭去借錢吵嘴打架,雖然徐小萍也不是什麼柔弱文靜的女人,但女人的身量跟男人動手怎麼著也吃虧,謝玦記憶最深的一次就是謝田生有次跟徐小萍發火直接把菸灰缸甩在了日光燈上,燈柱頃刻間碎成渣子,魚鱗片似地砸了徐小萍一頭一脖子。

  「這兒估計不能抽菸,叔叔恐怕得忍忍了,」謝玦依舊面無表情,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手邊玻璃上禁止吸菸的貼紙,「您大哥了解我爸麼,就把錢借他?」

  「我們就管借錢收利,別的咱們談不上,」那個男人看了一眼盯著自己手上動作的服務員,把火機塞回褲腰,掏出一張紙來,「你爸摁的手印,你看看。」

  謝玦沒有接那張他推來的紙:「我媽胃癌走的,前前後後花了十來萬,就謝田生那德行你們想必也見著了,他就攢不住錢,我媽掙的錢不夠她治病的,現在還欠著一堆親戚一屁股債,沒人願意再搭理我們。」

  「別給我整苦大仇深這一套,老子就是個要錢的,老子不聽這些。」那個人粗暴地打斷面前這個清冷斯文的年輕人。

  「我還沒說完,叔叔,」謝玦十指交叉,「我也是廠子裡長大的,老興口的規矩我大約聽說過,少了帳會打個缺胳膊斷腿——錢他是還不上的,您儘管動手,謝田生對我媽和我動輒家暴,我媽是二十年如一日是受他折磨叫他逼死的。所以這就是我對他的感情,談不上什麼父子,你們怎麼處置他都好,我不在乎。他騙你們找我無非就是想賴帳,可他把你們支來找我,就像把你們支給大街上任何一個人一樣,他們會不會幫他還債,我就會不會幫他還債——再說我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學費貸款都沒還完,哪有多餘的錢給他還債呢。」

  謝玦倒不是無情無義,可當下給錢無疑是個無底洞,謝田生會把他的血肉啃得渣滓都不剩。他前二十年在忍受父母無休無盡的爭執打鬥和對家庭暴力的恐懼繼而到憎惡中度過,他不想後二十年的人生又要在這個叫作父親的男人的剝削和搜刮中耗盡。

  「小伙子,工作的地方還不錯吧,」那個男人兇狠的目光迎面而來,「馬上都過年了,我也不想跟你一個孩子過不去。」

  那男人頓了頓,把桌子上的借條折好塞回口袋:「你爸的事就不說。來都來了,就算孝敬老子一趟跑腿和吃酒的錢?」

  謝玦在廠區大院裡遠離家屬樓的石子路上來回踱步。除夕夜,正是闔家團圓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時候,恐怕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路上都非常冷清。臘月的最後一天,風還是沒有一點春的氣息,踹在臉上又冷又疼。謝玦不得不把拉鏈拉到最頂,縮著腦袋,雙手抱在胸前跟自己取暖,儘量減少一些冷風灌進去的機會。

  要是上次那個小病號抱的是現在脫了衣服鑽進被子裡的自己,一定會更舒服吧。

  他一定也會心疼吧。

  自己還答應過他不再胡整了來著。

  想到這,謝玦竟不自覺地笑了一下。他抬頭看看黑漆漆的天,真是黑得徹底啊,月亮都看不清,只有依稀的星辰點著琥珀色的微光。謝田生上班的這個廠子倒閉後,大院基本沒人管,路燈年久失修,這路上倒是暗得讓謝玦很心安。小時候父母一吵架,謝玦就躲在黑暗的房間裡,小心翼翼地趴在門板上聽外面的動靜。等啊等啊,要一直等到父親的叫罵聲停下,母親的哭聲也消失不見的時候才能悄悄地出去。他個子矮,出去也夠不到開燈,所以亂糟糟的場景留在他的記憶中是模糊的。年幼的謝玦幻想著自己的身形被擴大,變得比那個對母子倆動輒打罵的男人還要高大,可以保護母親和自己。黑暗,無形中給了他勇氣和希望。好像看不見外面的一切,就什麼都沒有發生,就還是課本上教的倖幸福福的三口之家。

  他確實這麼做過,大三休學打工,強行帶走徐小萍躲避謝田生和他的債主。可是世事難料,徐小萍還是執意要搬回家住,搬到那個帶給她無盡折磨的惡魔身邊。她不要兒子養他,她要他回去先把書念完再說。

  謝玦打算等謝田生呼呼大睡之後再回家,明天一早就買票回B市,這樣就避免兩個人臉對臉,也就避免兩個人再衝突。

  他不願意回家,可他還是免不了有些從小被教育被灌輸得紮根腦海深處的思想,他認為過年一定要和家人在一起。

  哪怕那個家人不是你想要的。

  可這個你沒有選擇權。

  「睡了嗎?」

  「啊……」喬煜些許遺憾的語調傳來,「我還打算零點的那一瞬間給你打電話湊個儀式感呢,你怎麼先給我打了啊?」

  雖然遺憾,但聽得出這遺憾裡帶著撒嬌,帶著期待,還偷藏著一點小開心。

  謝玦一時有好多話想說,但卻都堵在胸口,不知該說哪一句,只墜得自己胸口生疼,便儘量用正常的語氣信口胡謅:「打電話監督你有沒有按時上床睡覺,說,為什麼熬夜,你不是睡不著嗎?」

  喬煜也不甘示弱,立刻回懟:「怕我睡不著你還打電話?」

  謝玦聽到他在自己面前那麼放鬆那麼肆意灑脫的口吻,雖然臉上還是看不出什麼表情,心情卻著實好了不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睡覺了會開飛行模式?」

  接著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鑽進謝玦的耳朵,謝玦只覺得四肢百骸都被梳理得服服帖帖的。

  真舒坦。

  他的寶貝喬煜很快開啟了只有面對他才能開啟的話癆模式,拉著謝玦從自己在A市火車站接上成桉講到成桉的工作情況還有他那個資源學姐的前世今生,再從成桉年二十九來家裡幫忙做圓子吃圓子講到本科那幾年每年成桉過年來到家裡幹什麼事情說過什麼笑話……在他終於開開心心地講完剛才晚上和奶奶兩個人燒了多少好吃的以及奶奶的思維模式和年輕人有多麼不同之後,他才想起來問謝玦:「你回家後有啥好玩的事嗎,跟我說說唄。」

  謝玦張了張嘴。剛吃完成桉的醋,外面的寒意讓謝玦只覺得頭都凍僵了,以至於腦子轉得都比平時慢半拍,一時半會竟想不到怎麼應付。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煙花和鞭炮聲宣示著零點的到來,成功替謝玦解了圍。

  謝玦清了清嗓子說:「新年快樂,我的寶貝。」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喬煜笑得特別開心,他仔細地聽著手機,說:「小謝哥,你這煙花是不是你放的啊?感覺離你好近哦!」

  「啊?哦不是,我,我在陽台,」謝玦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你躺下了,你家那邊的煙花你聽不到這麼清晰的吧?」

  「小謝哥,我們現在聽的是同一個煙花的聲音哦。」喬煜說這句話時有些興奮,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能和心愛的人聆聽同一霎那的花火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

  愛情,美麗得就像煙花,那麼絢爛那麼自由地綻放在無暇的夜。

  謝玦將手機放進口袋,把手放到嘴邊呵氣。右手因為在凜冽的寒風中拿了很久的手機而被凍得沒什麼知覺,吹氣的時候,謝玦發覺自己的嘴唇竟也跟著一起發抖。

  冬夜漫漫,又是新的一年了。

  不過,家人也不一定完全沒有選擇權。

  至少,我還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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