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害怕
喬煜上完下午最後一節課才回去的,跟謝玦進門是前後腳。
「你今兒匯報得怎麼樣,沒人拖腿吧,」謝玦看著抱了一堆文件材料進家的喬煜,眼尖地認出裡面混著的以前本科用過的幾樣宿舍用品,遲疑著問道,「你這是……回去拿東西了?」
「嗯,回了趟宿舍,你喜歡靠床上看書,我就去把護頸枕順便拿回來了,放著也是放著,」喬煜想了一下午,決定對中午的不開心事避而不談,「匯報還好,雖然不是最好的組,但也達到我預期目標了。」
幾個小時前。
經歷了食堂那一出,喬煜只覺得周身麻木冰冷,他直接把保溫桶拎進宿舍,不曾忘記謝玦「不許剩下」的「諄諄教誨」,大大方方地在自己位子上風捲殘雲般吃完了謝玦準備的所有美味,還順理成章地在宿舍睡了個午覺才走。
別人心情不好可能會吃不下飯,喬煜可正相反,越是心情不愉快,吃東西越能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暫時忘記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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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匯報之前,他先給老師提交了所有成員的分工情況,詳細到把每個人的完成程度都列了個表格。小組成員也非常震驚,鐵面無私的組長能力還是得到大家認可的,只是都在開玩笑說組長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一下子從冷淡變成了冷酷。
從天而降的母親,是誰都會冷酷到自己不適應吧。
何況還是一個自帶十幾個G文件包信息的母親。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不幫別人攬責任,不幫自己找藉口,」喬煜一邊刷著保溫桶一邊聽著謝玦在背後的砧板上切菜,跟背祖訓似的地說,「以後我不怕當組長了,真的。」
謝玦手上的刀一頓,嚇得喬煜立刻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覺得你今天格外嚴肅哎,寶貝。」
「有嗎?」喬煜見他沒事,又回過頭繼續刷保溫桶,調整了一下語調,「噢,我就是想跟你說,我慢慢能處理好,所以別替我學校的事情擔心啦。」
「不擔心不擔心,但是關心還是要有的,」謝玦把菜「嘩啦」一下倒進鍋里,登時發出嘶嘶的聲響,「辛苦你為了心疼我跑了趟宿舍。回去沒什麼事兒吧?」
「我能有什麼事兒啊?」喬煜像是安慰他似的,「放心好了,我們就只是互相當空氣不講話而已,沒誰在意我的。」
「胡說,」謝玦打斷他自暴自棄似的言論,「我在意你。」
喬煜站到他身後,擦乾雙手輕輕為他捏著肩膀:「哎你這個人,我在說宿舍好不好?」
嗯,有媳婦在身旁待遇就是好,炒個菜還有人給你按摩放鬆。
舒坦。
謝玦忍不住開始使壞地使喚他:「哎哎哎左邊左邊,嘶你輕點兒,對對就這,這個力道可以,哎寶貝你是不是練過啊……」
喬煜發現這人實難伺候,便一個手刀奉上:「給你隨便捏捏哪那麼多話?」
他哪裡知道謝玦心裡高興地早就像一朵怒放的向日葵,只知道開花開花開花。
嘶……好像不太對。
這個感覺很不對,明明現在這麼舒服,可我的胃怎麼又有點灼燒的感覺?
好疼啊。
沒吃泡麵了,中午在辦公室點外賣吃的,東西還算乾淨吧,難道是當時吃太快了?
我得忍一忍……我還想,再享受一會寶貝媳婦的手藝……
謝玦微微弓起腰,胃部的疼痛讓他不由地把肚子往裡縮緊。背後的喬煜對自己這樣微小的動作和輕微的顫抖好像並沒有察覺,這會貌似說起了他對小組分工的心得體會,不過具體說了什麼,謝玦已經聽不清了。
他猛地轉過身,隱約看到了喬煜驚嚇過度的眼神,他推開喬煜,抱住垃圾桶開始乾嘔。
他吐出來感覺好一點了,只聽到喬煜一直在旁邊拍著他的背,焦急地問他感覺怎麼樣。
小傢伙,多大點事兒,怎麼就六神無主了。
當他抬起頭,喬煜已經及時而又乖巧地遞來漱口水,讓他帶掉嘴裡的味道。謝玦漱了一下就抬起頭張嘴想說什麼,喬煜忙湊過來聽他要吩咐什麼,只見謝玦無奈地指了指灶台:「關火。」
喬煜:……
喬煜關了火,又給謝玦遞過乾淨的毛巾擦擦嘴,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地盯著他,不知道還要做什麼。
謝玦:「我……」
「我們去醫院吧好不好?」喬煜幾乎跟他一起開口,「這我都看到都第二次了,要是再有我可真承受不來。」
「你扶我去躺會吧,」謝玦也心知這次比前兩次的狀態都更不好一些,但實在覺得天色已晚,「你上次那個藥還在吧,給我和一杯,上次不還……挺有用的嗎?」
喬煜一聽他不願去就急了,語氣里竟有些哀求的意味:「哥哥,去醫院吧,我陪你去!」
「乖,別怕,我沒事兒,」謝玦拍了拍喬煜的腦袋,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疼一會兒就不疼了,扶我去床上吧。」
喬煜急地跳腳,可碰到這種比自己高大難以制服且不配合病人,實在是束手無策,只好先把他攙到床上休息,再趕緊把藥和好沖涼給他先救急。
這次明顯比上次差,這個人躺下也很安分,沒有像上次那樣半真半假地鬧著占自己便宜。
到了很晚的晚上,喬煜還不放心,屈肘支起上半身,摸摸謝玦的額頭關切道:「還疼嗎?」
謝玦抬手把他摁到,不過力氣沒有平日大:「躺好。」
黑暗中的喬煜不禁皺了皺眉:「別使那麼大勁兒。」
謝玦閉著眼睛:「我又沒發燒,摸我額頭做什麼?」
喬煜:……
謝玦微微睜開眼,不忘趁機收點好處:「你抱我一會,比藥有用。」
喬煜聞言順從地抱住他,謝玦不禁笑出了聲。
「笑什麼,明天給我滾去醫院看病,」喬煜顧不得文明禮儀,「你知道你在廚房一瞬間臉色有多嚇人嗎?」
「嚇到我媳婦了,真是不應該,」謝玦雖然還有些隱隱疼痛,但似乎心情很不錯,「就當給你個機會讓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第二天喬煜不放心,還是親自押著謝玦去的醫院。
「哎,你今天狂犬疫苗是第三針吧?」謝玦掰著指頭又數了一遍,自言自語道,「沒錯,等會我這邊結束了跟你一起去打針吧。」
喬煜沖他翻了個白眼,盯著他的肚子一言不發。
「還生氣哪,」謝玦把手肘虛搭在喬煜肩上,滿臉討好地說,「你看我這不都聽你的來看病了嗎?我跟你說啊,我這是急性的,人都說急性的好治,我後面好好吃飯肯定沒事了,昂。」
喬煜轉過臉,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半晌才開口說:「你給我做的吃的真的很好吃。」
「額,怎麼了?」謝玦霎時滿臉懵圈,馬上意識到今天早上走得急沒做,連忙解釋道,「噢我今天沒給你做,那是不因為昨天不舒服今天起得遲嘛明天給你補上……」
「你要是給自己也這麼做也許就不會疼了,」喬煜打斷他,低下頭道歉似地說,「你要是對你自己有對我一半上心你就沒這事了。」
「寶貝,你這麼撒嬌我可招架不住啊,」謝玦輕輕捏了捏喬煜白皙的臉蛋,眉開眼笑地說,「不帶這麼欺負病人的,你把我整出反應了,我可就又疼了。」
喬煜:……
喬煜真覺得在謝玦身邊呆久了可以寫出一整套「我的感動為何總能一瞬間灰飛煙滅」系列叢書。
「放心吧,為了不讓你心疼,我會對自己上心的,」謝玦把手肘從喬煜肩上移開,還很貼心地給他那兒稍微捏了捏,「在此之前,就辛苦你照顧我啦。」
排隊看上醫生,開了很常規的胃鏡和血常規等一些列化驗單,因為醫生說要排除其他可能原因,還化驗了蠻多「奇奇怪怪」的項目,喬煜笑眯眯地說:「哈哈這回你得好好放血了。」
謝玦委屈地瞪了他一眼,礙於醫院人多沒動手揉他的頭,感慨道:「你還真是一語雙關哪。」
喬煜不服氣地說:「反正你又不怕疼——哎說起來你畢業以後沒體檢過吧?就當做個全面檢查好了。」
結果出來了後,喬煜和謝玦研究了一下,大致就是急性胃痙攣,跟醫生一開始判斷方向一致。看起來也只是輕症,喬煜覺得應該沒什麼別的大問題,就打算以後好好盯著謝玦吃飯,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不過他們還是決定去複診讓醫生確認一下化驗結果,順便拿藥。
醫生推了推眼睛,沒去怎麼強調胃鏡那邊的報告,而是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另外一張單子,抬頭瞧了眼謝玦說:「小伙子,你以前得過B肝?」
謝玦以為醫生口誤,糾正道:「我是胃疼。」
醫生推過來一張免疫十項化驗單,指了指上面的數值:「你看,這個,你是弱陽性,這個,你是陽性,說明你得過B肝,但你已經在恢復當中。」
喬煜一下子懵了。
還好謝玦只是反應稍慢了點,反問道:「得過?」
「對的,肝的話你要不放心去做一下B肝兩對半定量吧,你這個情況不一定有事。」醫生說,「你胃這邊的藥我開好了,這是用法用量,小伙子,你要戒菸戒酒,平時多注意休息,你這胃痙攣跟生活工作壓力大有很大關係。」
「好好,謝謝醫生,」喬煜的神智終於回到了軀殼,胡亂滿口答應著,抓上病歷和就診卡,把傻站著的謝玦拽出了診室,「走,下樓,開單子,化驗!」
謝玦機械地被喬煜一路連拖帶拽地走著,要不是醫院裡每個人都心事重重准要引起圍觀。
再次一管血抽走,謝玦兩個胳膊上的針眼讓喬煜看著心疼不已,有兩下已經淤紫了。
兩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相視無言。
喬煜用棉簽替他壓著針孔,好半天才抬起棉簽,低垂著眼睫:「疼,嗎?」
謝玦搖搖頭:「還行。」
「以前我奶奶總說,吹一吹就不疼了,」喬煜抬起他的胳膊,湊過去對著針孔輕輕吹了吹,「感覺怎麼樣?」
謝玦的情緒依然很低落,不過還是很配合地點點頭:「嗯,確實好多了。」
「喬煜,」謝玦似是忍了許久,開口道,「對不起。」
喬煜想都沒想:「在胡說什麼吶?」
「我對這個B肝……我真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它怎麼傳染的,」謝玦努力把每個字說清楚,「萬一我真的是,我怕傳染給你了,我真的……」
謝玦說不下去了,把頭深深埋在喬煜的頸窩,整個人好像都在發抖。
喬煜也不知怎麼安慰他,只知道條件反射地抱住他,用蒼白瘦削的手一下一下地在他的背上從上到下輕輕安撫著,脖子輕柔地拱著他的側臉悄聲安慰道:「不會的不會的,結果還沒出來呢。」
這麼強大的一個人,也會有害怕的事情啊。
他扳起謝玦的臉,謝玦想別開去,卻還是被他捧在了手心。
謝玦使勁抹了抹眼睛,緊繃的堅強令人心疼不已。
他認真地端詳著他的臉,現在,這是一張冷峻卻憂鬱的面龐,好像還掛著一點淚痕。
喬煜沒管附近有沒有人,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謝玦咬緊牙關,死死地閉住了嘴。
喬煜移開嘴唇,手仍然捧著他的臉,笑了:「閉那麼緊幹嘛,怕我占你便宜啊?」
謝玦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唇,狠狠閉上眼睛,隔著自己的掌心一字一句地說:「結果沒出來,我不想傳染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