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葒


  喬煜第二次打針是自己去的,謝玦早晨嚷嚷著要請假跟他一起去,硬是被他趕去上班了。等謝玦下班,喬煜就跟個沒事人一樣在書桌前忙碌。

  唉,沒良心的,打完針也不知道給我發個消息,害得我我一整天心都沒落處。

  怎能不曉得他這麼大個人了,掛個號打個針的事能處理得好是再正常不過,但知道今天有這麼個事,就是會坐立不安,就是會不放心。

  「忙什麼呢,你老公回來了不知道接風洗塵?」謝玦把電腦包往沙發上一撂,走過去瞅著屏幕,「『第二組小組匯報』——哎我去,李老師又帶了什麼課啊,怎麼見天兒的搞presentation折騰人」

  「環境資源區劃與規劃,這回真不是李老師的鍋,」喬煜回過頭沖他笑了一下,「體現合作嘛,就只能小組匯報這個套路了,不然平時分只有課前點到也不好看,。」

  「本科生就這樣,研究生還這樣,還以為能老戲新唱呢,」謝玦的手不由自主地伸過去揉了揉喬煜的腦袋,看著他認真地整理著PPT材料,「這次你不是組長了吧?」

  「我是,」喬煜稍稍縮了一下脖子,並沒有嫌棄謝玦伸得過長的爪子,背對著謝玦有板有眼地命令道,「我餓了,等著你做飯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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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嘞,」謝玦伏在他的右肩,親了一下他的右耳,然後虛撐了一下喬煜的肩頭,學著宮廷劇里的聲音說,「准給您伺候周全嘍!」

  沒一會兒,飯菜的香味扎紮實實地讓電腦前的小饞貓舉手投降。

  喬煜一邊完全不顧形象地吧唧嘴,一邊夸謝玦的素菜吵得香,說以後就算經濟危機大家都失業了,跟著謝玦也能有飯吃。

  「人家只說荒年餓不死伙夫,」謝玦看著坐在對面大口吃菜的小饞貓,一臉詭譎的笑容,「可沒說荒年餓不死伙夫他老婆。」

  「你個負!心!漢!」喬煜又往還沒咽完上一口菜的嘴裡塞了一大勺香噴噴的土豆泥,鼓著腮幫子很勉強地發出只有謝玦能聽得懂的聲音,「餓死我你就趁早打光棍去吧!」

  「誒怎麼捨得怎麼捨得——」謝玦微微欠起身用手替他擦了一下嘴邊的油,得意洋洋地道,「注意一下你的偶像包袱——所以你得讓我高興了,我才能養你一輩子嘛。」

  喬煜這回實在是忙著吭哧吭哧地大口吃東西,就沒搭理他了。

  謝玦心道,還怕因為不允許放辛辣刺激性調料絞盡腦汁,配合某人喜愛的食物種類查菜譜挑上等食材精心烹飪呢,沒想到這孩子好像全然不領情——也不是,好像只要是自己做的東西,他就照單全收。

  喬煜好不容易抬起頭看看他,還大大方方地把幾乎空了的乘涼拌菠菜盤子推到謝玦面前,客氣地說:「你也吃呀。」

  謝玦無奈地抄起盤子,直接把最後剩下的那一小撮一股腦兒全倒進喬煜碗裡:「不用省給我了,你全吃了吧,你傢伙夫做飯的時候聞都聞飽了。」

  喬煜也毫不謙讓地笑納了:「那我就不客氣啦!」

  咳,誰要你跟我客氣了!

  「誒對了,怎麼又接下了組長,」謝玦似乎就是順嘴那麼一問,「不會又是別人都不接的爛攤子吧。」

  「不是,票選的,我沒反對,」喬煜警覺地抬起頭望望他,「這次不管是什麼結果你可都別插手啊,知道你神通廣大,也知道你好心,不過我能處理好。」

  「嗯,不插手不插手,」謝玦流露出滄桑的老父親般的目光,「我們喬煜小朋友也算個小大人了,沒問題的。」

  「你才小朋友,」喬煜抽手抱走桌上另一個盤子,報復般地說,「不給你吃了。」

  「是是是我倆加起來六歲,不能再多了,」謝玦無奈地點點頭,沖謝玦抱著的盤子努努嘴,「還說呢,還護食,我又不跟你搶……」

  ……

  打了幾針,倒把這孩子胃口打開了,蠻好蠻好。

  還是因為買的墊子軟了坐著舒服能多吃幾口?

  總之還是長胖點兒好,抱著舒服。

  喬煜一整天都去學校上課去了,謝玦給他整了個保溫桶裝午飯。「教室不允許帶食物,」早上臨走前喬煜有些擔心地看著謝玦把一格又一格花樣百出的好吃的塞進保溫桶,「我要是吃著吃著被保安大叔攆出去了怎麼辦?」

  「誰讓你坐教室吃了?」不過謝玦轉念又想,他肯定不願回宿舍,便正兒八經地叮囑道,「你就去食堂坐著吃,吃完再回教室。」

  「人家吃保溫桶的都是家長送過來陪著吃的,」喬煜一邊不滿地撇撇嘴,一邊踮起腳尖看謝玦往保溫桶里裝了些啥,「哪有自己拎過去吃的,也太寒磣了趴。」

  「嘶——誰跟你說寒磣這詞是這麼用的?」謝玦不禁鄙視起喬煜的語文水平,使勁擰緊蓋子,把保溫桶遞給喬煜,「謝大廚做的飯菜誰見了都讚不絕口,再說我要是能去陪你我肯定去了呀,乖,去了好好吃飯,不許剩啊。」

  所以吃飯的時候,喬煜很自覺地去食堂挑了張空桌子坐下。

  剛擰開保溫桶的蓋子,對面的位置就被一個女人坐下了。

  她年紀不算輕,但是面容姣好,妝容大方,放在桌上的雙手不顯粗糙,看得出是保養得當、沒怎麼受過累的女人。

  喬煜自然覺得是學校哪個教工或者老師之類,畢竟一所大學沒帶過自己課的老師多了去了。

  只是,隱約有種陌生的熟悉是怎麼回事,撓得人有些發毛。

  喬煜還沒養成那種見到陌生教工還要打招呼的「禮數」,只繼續拆著他的保溫桶,噫,第一層是芝士焗蜜薯,棒!第二層是……番茄羅勒豬扒,香!第三層是……

  「喬煜吧?你可能不認識我,」對面的女人看他沒有抬頭的意思,和氣地主動開口道,「不過沒關係,我認識你。」

  喬煜拆得正起興的雙手懸在半空,一臉茫然地抬起頭:「啊?」

  那女人咬了一下嘴唇,目光平靜地說:「我是媽媽。」

  ……

  空氣凝固了,喧囂的食堂似乎一瞬間與他們隔絕開來。

  喬煜死死地盯著她。

  「您好,」喬煜一層層把格子放回保溫桶,合上蓋子,擰緊,乾巴巴地說,「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小的時候,他曾設想過無數種與親生母親相認的場景:有的溫馨感動,比如在遊樂園的木馬上一起玩耍時相認擁抱哭泣;有的嚴肅正經,比如因為需要辦一些流程手續在派出所民警的協助下找到生母,還需要在新聞媒體的關注和拍攝下做出一些相互日思夜想從此不離不棄的表情和承諾;有的如五雷轟頂,比如帶著亂七八糟的陌生人衝進家裡逼著爺爺奶奶交出自己的兒子不然就做出可怕的事……

  卻沒有一種像現在這樣——

  對面的女人妝容完整,表情冷靜,情緒毫無波瀾,只是用放在桌上白皙的手指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桌面。

  就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他覺得好笑。過年還在跟成桉說,自己覺著母愛缺失不會怎麼樣,因為沒擁有過,就不存在失去。現在倒是很想知道,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存活於自己前二十多年的生命中,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不過,這個假設不成立。

  「哦,你放心,我不會給你現在的生活添亂,我沒那麼多戲,」林葒好像很清楚喬煜想過什麼、在想什麼,直截了當地說,「知道你現在對我也沒什麼感情,我不怪你,我來只是出於我對你還存在的許多感情,來告訴你,你不是沒媽媽的孩子,往後有什麼要幫忙的,你可以多一個選擇。」

  「不用了,」喬煜站起身,毫不怕犯忌諱地說,「我媽媽在我一出生就去世了,阿姨您看,您說不打擾我現在的生活,我倒是要因為您坐我對面看著我吃飯讓我不舒服而換地方吃飯了。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這邊,可能沒什麼您幫得上忙的。」

  「話不要說太滿,」林葒往椅子上靠了靠,似乎對於喬煜下一步行動胸有成竹,抬手示意他坐下,「和謝玦,感情還不錯吧?」

  喬煜重新坐了下來。

  「你看,好好談,我們母子還是有很多可聊的,」林葒雙手交叉,似笑非笑地說,「我不反對你談戀愛。」

  喬煜磨了磨牙,半晌,方才生硬地開口道,「您反對有用嗎?」

  「你明白的,我不反對你和他談戀愛,」林葒和藹地笑了笑,加重了「他」的重音,沒在意他唐突的口吻,只是推過來一張準備好的名片,「收下吧,我覺得你有用得到的時候。」

  那名片上,只有燙金的名字和聯繫方式,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你,為什麼調查我?」喬煜將名片拿在手上立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目光一瞬間又嚴厲又冰冷。

  「不算調查吧,」林葒聳了聳肩,一雙眼睛如湖水般清澈,又似深潭般不見底,「我只是一直跟著我兒子而已,只不過一直在暗處,現在想出來罷了。」

  喬煜呼吸急促,蹙起眉頭反問道:「既然能選擇在暗處呆那麼多年,何必要在現在出來?」

  「我一開始就說了,不怪你怨我,」林葒收斂起笑容,「我既然現在出來,就是因為你會需要我。」

  我現在有愛人。

  還有朋友,還有親人。

  獨獨不需要一個陌生人。

  「不麻煩您了,懇請您以後別再打擾我,」喬煜再次站起來,拎起桌上的保溫桶,看著林葒的眼睛又補了一句,「更不要去打擾他。」

  「你不需要的時候,我自然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里,」林葒又恢復了和氣慈愛的神態,「怕你不清楚先跟你說一句,我家在這邊還是很吃得開的,你是我兒子,真的不必如此謹小慎微。」

  「那不是拜您所賜,」喬煜也不知為什麼把冷漠的心裡話說了出來,他俯視著面前的陌生女人,即便仔細端詳她的容貌,還是沒辦法把她同自己畫上聯繫,「走了,阿姨,別替我操心,也不差這一兩天。」

  林葒笑盈盈地說:「有空請你吃頓飯,咱們再好好聊聊。」

  喬煜往身後揚了揚保溫桶,頭也不回地說:「我不吃別人做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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