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熱水袋


  喬煜看著手裡的紙條,做了一番思想鬥爭,還是撥通了電話。

  

  「終於願意主動聯繫我了?」對方話里是責難,語氣卻透出一絲驚訝,「要我幫你做什麼?」

  喬煜沒有再猶豫:「阿姨,我拿到謝玦的地址了。」

  「我聽林橙說……」林葒本想說分手的事,但想想也許不該提,便轉過話題說,「算了,他願意主動聯繫你,估計是怕你擔心。」

  「不是他告訴我的,我朋友的朋友正好碰到他了,他現在在E市,地址是採薇小區5號樓602,」喬煜沒有停頓,「具體情況發在簡訊里了,我想你……可以找人保護他。」

  對方沉默著,喬煜不由地感到擔心,自己一上來就這樣提條件確實有點過分,他猜不出林葒會不會答應。

  「阿姨,我知道我現在提的要求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但我實在是沒有人可以求助了。」喬煜這才覺得,自己安慰成桉的那句「已經不疼了」實在為時過早。心裡的肉被磨爛了,磨光了,自然感受不到疼了,可是稍微張出一點新肉,所有的疼痛便會千倍萬倍地捲土重來。

  林葒靜靜地聽著,好一會才開口道:「這之前我們都沒找到他,說明他藏得好。我也確定他的債主沒有找到他,你確定現在需要我派人過去盯著他?萬一被他發現,他再換地方,你可就真找不到他了。」

  喬煜的手指抓緊了白色T恤下擺,繼而鬆開,乾巴巴地:「我還是希望你能派人去。」

  「好,我等下就通知人過去,」林葒也不繼續說服他,只心平氣和地說,「我也有事要告訴你,你和林橙吃飯的前一天,就是謝玦消失的前一天,他被人帶去過B市老柴油機廠,我的人遠遠地盯著聽不清他們具體說了什麼,因為過程中他並未出事所以沒有跟你提及,但現在聯繫他第二天就銷聲匿跡,我覺得與此事有關。」

  他們,難道威脅他了嗎?

  「你還好嗎?」林葒見他沒有吱聲,語氣客觀又冷靜地說,「要自己學會調節,雖然這話很空,但是你別無選擇。」

  「嗯,」喬煜心裡早如一團亂麻,擰著每一分血肉,只得硬著頭皮答應道,「在適應了。」

  林葒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有進展再聯繫。」便掛了電話。

  喬煜掛了電話,便再也沒有辦法再強撐鎮定,只覺得四肢百骸都被撕扯地支離破碎。

  曾經沒有他也能過啊。

  只是體會過那種好之後,就捨不得放手了。

  好想見他。

  現在就想。

  可他明明說對自己沒有感情了啊。

  收拾東西可以平復人的心情。喬煜珍惜地撫著自己身上的這件白色女T,覺得還是換下來收好比較穩妥,生怕等會兒收拾東西磨了髒了自己又要心疼。

  他把手伸進衣櫃,隨隨便便地摸出一件別的T恤來,正打算關上櫃門,門卻給一個跟著衣服滾出來的東西卡住了。

  太熟悉了。那個扁扁的,青綠色的熱水袋。

  喬煜非常確定它之前不收在自己的衣服里。

  他非常清楚地記得,上次謝玦胃疼的時候,喬煜把這個從行李箱翻出來,之後每晚上都是直接去謝玦平時放雜物的抽屜里拿出來沖熱水給他用。

  喬煜只覺得自己的心在狂跳:就算是他走的那一天,他還是小心地把熱水袋裹在我的衣服里,好讓我能帶著?

  就像過年前偷偷摸摸塞進我的行李箱一樣?

  那他……現在究竟是怎麼看我的?

  這也許說明不了什麼,心裡的另一個聲音無情地推翻道,他也許只是覺得你是個需要照顧的弱小之人而已。

  猜心思這種事情向來折磨人的心智,可是怎麼猜都不會比當面問來得更清楚明了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喬煜一刻也不想等了,他隨意地抓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塞進小小的背包,便衝出了宿舍。

  謝玦進採薇小區已是後半夜了。這個小區外部設施比ZA好點,路燈不那麼暗。

  但頭頂星光並沒有因為路燈的存在而失色。

  陪伴過自己童年最孤單時分的點點星光啊,謝玦不知是否該感激。

  自己終還是沒做成那束照亮孤獨的光,沒有保護好那個過去的自己。

  不過,還好喬煜也不是過去的自己,雖然他安靜內向,但他有屬於他自己的韌勁和堅強,他雖然也曾膽小,但不怯懦,該有決斷時,也不慌張。

  對不起了,我沒做到。

  遠處天邊,不知是誰燃放了煙花,一瞬間讓星空鋪滿花火。

  「小謝哥,我們現在聽的是同一個煙花的聲音哦。」

  愛情,美麗得就像煙花,那麼絢爛那麼自由地綻放在無暇的夜。

  但是,花火墜落,美麗也是短暫的啊。

  謝玦把雙臂高高舉過頭頂,拉伸了一下筋骨。然後他熟練地插上耳機,點開微信,上劃,找到一段語音,然後一直點一直點,讓那條語音信息反覆播放。

  離開B市時真的沒做多少準備。

  離開的前一天傍晚,謝玦像往常一樣從公司出來,打算吃個飯繼續去辦公室挨到晚上,沒想到一出寫字樓就看到了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上車,」那天見他的男人抓住他的肩,指了指面前的麵包車,「你不去?你不去我通知彪子讓你那個情兒替你去。」

  謝玦一言不發地上了車,隨即被車裡人蒙上了雙眼。

  「小子啊,」那個男人吸了一口煙,嘴角上揚,「有個在意的人挺累贅的吧?」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下來,謝玦也被帶下車。黑布摘下,他環顧四周,應該到了一個廢棄的工廠區一樣的地方。四面儘是高大的牆壁,上頭有類似排風管一樣的裝置,窗子都在高高的頂端,整個空間灰濛濛的,昏暗,壓抑,凝重。

  屋子中間坐了一個人,被黑布蒙著眼睛,膠帶堵著嘴,雙手雙腳都被綁在椅子上,發出低沉的嗚咽。

  看管椅子上的五花大綁的人見他們進來,忙客氣尊敬地點頭哈腰:「強哥,您來了。」

  帶謝玦進來的人從褲兜里摸出來一盒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微點了一下頭:「開始吧。」

  隨著一聲令下,那個人被解開,三四個大漢把他摁在地上,下一秒便是拳打腳踢。

  解開了雙手雙腳的「犯人」本以為是要放他走,仿佛看到了一線逃脫升天的希望,連滾帶爬地想要從這裡逃離,但接踵而至的拳腳相加毫不留情地告訴他離開不過是黃粱美夢。他掙扎著想要從圍毆他的人手裡掙脫,但這種努力未免過分徒勞。打手也不是吃乾飯的,任他拼命反抗,也只在地上留下血痕而已。

  先透一絲希望希望,再讓它破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這更痛苦的了。

  這個團伙消磨人的意志果然很有一套啊。

  鮮血淋漓。

  慘不忍睹。

  在不太敞亮的空間裡,視覺的短暫削弱會讓其他感官格外敏感,痛苦的呻|吟聲、拳頭砸在□□上的悶響一時間被無限放大,猛烈撕扯著謝玦的耳膜,肆意挑動著他大腦里每一寸神經。

  打完後,屋裡終又恢復了寂靜。除了謝玦,在場似乎沒有第二個人在意這一頓拳腳後他是死是活。這個人氣息奄奄,變得面目全非,看管他的人招呼了兩個人把他拖了下去。

  「喲,這位小兄弟是……」那個看管剛才「犯人」的管事好像才看見謝玦似的,用布子擦了擦手,揚起嗓門上下打量著他。

  「帶他來開眼的,」這位帶他來的「強哥」用火機點燃嘴裡的煙,吐了一口煙圈,「你上次付了十萬,還有十萬我同意你順延時間,但時間不等人,你懂的吧?」

  謝玦心裡如一潭死水,憤怒與絕望在水底嘶吼,早已戰勝了本能的恐懼與驚嚇。

  「剛這個人到今天欠了我大哥十四萬了,不過嘛,他的下場,你看到了,」「強哥」拍了拍手,立刻有手下走到謝玦身後,不由分說地給他眼睛重新蒙上黑布,「不想同樣不太文雅的事落在你身邊人身上,就好自為之吧——帶走!」

  謝玦的雙腳已經不聽使喚,任由兩個手下架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逼迫自己強行把感情剝離,冷酷地做好了接下來的打算。

  6樓是頂樓,因為冬冷夏熱,租金稍微低了一點。樓道感應燈壞了,謝玦不得不拔下耳機,打開手機手電照明,好翻找鑰匙進門。

  然而這出乎意料的手電筒光很顯然晃到了一個人的眼睛。

  那個人窩在自己門口,小小的,因為突然出現的光太刺眼,下意識地用小臂擋著臉。他背著一個不大的雙肩包,整個人就縮在那,也不躲,也不跑。

  哪怕是擋住了整張臉,那個身形,那個姿態,那個頭頂發梢的模樣,那個呼吸的節奏……謝玦也可以在半厘秒間認出那是誰。

  為什麼是他……

  兩人僵持著。

  也許是剛才耳機里反覆循環的「老公,晚安」給謝玦洗了腦,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控制住痛得不能再痛的心,強忍住要心軟的意念,腳下未動,用努力冷靜的聲音說:「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喬煜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眼淚,手電筒的光太強,他看不清謝玦的臉。

  喬煜只聽到自己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想你就來了。」

  「你走吧,」謝玦關了手電,迫使自己不去看對方的臉,他走過把門打開,背對喬煜說,「我明天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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