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加冕
從皇后宮殿出來的青年面色與往常無異,指甲乾乾淨淨。守門的宮女目送他離開,感到不對勁,進去寢宮查看。
隨後,便爆發出一陣悽厲的尖叫。
「你們都讓開!」外頭一陣喧囂,一名衣著華麗的女人闖進宮來,看見靠在椅子上閒閒看書的晏微涼,伸手指著他的鼻子怒罵,「晏微涼,你這個惡魔!」
晏微涼抬了抬眼,禮貌頷首:「公主殿下,日安。」
皇后有三個親生子女。大公主晏雅,太子晏微玄,五皇子晏微源。
晏雅是名女性omega,比晏微涼大五歲,今年三十二。早在十年前就嫁給了帝國將軍,那也是曾經的守城將軍。
不過那位將軍後來因為辦事不利,守城令被楚餘溫奪走。空占著將軍的名頭,一直沒什麼實權。晏雅當初和那位將軍聯姻就是為了守城令,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對楚餘溫可謂是恨之入骨。
現在兄弟死的死殘的殘,皇后也慘死宮中,大公主早已風光不在,就是憑著滿腔怨恨來找晏微涼發泄。
晏微涼也是故意放人進來,他和大公主之間還有一筆帳要算。
否則他的寢宮,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闖進來。
「你別假惺惺了!你到底對我母后做了什麼?!」晏雅咬牙切齒,「宮女們都看見了,最後一個進入母后寢宮的人是你,然後母后她就——你別想狡辯!」
「我沒想狡辯。」晏微涼把書放下,姿態從容,「我對她做了什麼,公主不是瞧見了?完完整整的一張人皮,剝得乾淨利落。」
「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惡毒的人!母后說的沒錯,你就是個蛇蠍心腸的野種,我要告訴父皇——」晏雅恨聲說著,就要轉身走出這個大門。
被晏微涼一道精神力屏障攔住了去路。
晏微涼淺淡地提醒她:「公主今日走不出這裡了。」
晏雅猛地轉身:「你想做什麼?你怎麼敢?!」
「半個小時前,皇后也是這麼問我的。」
晏雅恐懼地搖頭:「不會的,三,三弟,我是你姐姐啊!你不會殺我的,你可是帝國明月,你是全帝都最溫柔的人,你怎麼可能殺自己的親姐姐?我求求你,放過我,放過我!!」
晏微涼輕嘲:「公主真是能屈能伸。你跑來這裡質問我,是要為母報仇?要是剛烈到底,我還能高看你一眼。可我一說要殺你,你就立即求饒。你在意的根本不是皇后死的多悽慘,你只是害怕失去最後的靠山。」
「晏家人果然都是一個樣,骨子裡都涼薄,殘忍,野心勃勃,六親不認。」晏微涼烏眸沉下,「我也姓晏,你憑什麼以為,我會顧念親情。」
「我八歲時被皇后鎖住精神力,命人砍了我十二刀。那精神力束縛鏈是陛下送你的禮物,最後一刀,是你親手砍的。」晏微涼輕輕鼓掌,「那時候公主十三歲,那份冷靜真是叫人佩服。」
晏雅捂住臉痛哭:「我雖然是母后親生女兒,可比起我她更喜歡微玄這個弟弟,因為他天生就是alpha!我想討好她,她厭惡你,要剷除你這個威脅為微玄鋪路,我只是給她出出主意,讓她多看我一眼。三弟,你也是皇族,你知道在宮裡長大有多麼不容易。我想過得好一點,我有什麼錯」
「你沒錯,所以成王敗寇,現在我找你算帳,也是應該的。」晏微涼抽出匕首,「你當初那一刀扎在我心口處,現在還你一刀。你要是能活下來,以後我們兩清。」
「不,不!」晏雅大叫,「這不公平!你是體質sss級的alpha,當初那十二刀就只給你造成皮外傷,根本沒刺破你皮膚!可我是omega,我會死的!」
「什麼叫公平?因為我強,所以我就不會受傷,沒有痛楚,任人宰割?這對我公平嗎?」晏微涼一刀毫不留情地扎入晏雅的心口,眉眼溫柔如舊,「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弱者才要求公平,強者只制定規則。」晏微涼道,「你們教我的。」
而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晏雅口中溢出鮮血,吃力道:「世人都被你騙了……你根本不是君子,你就是個……惡魔。」
「謝謝誇獎。」晏微涼低眸,「告訴你一件事,當年你丈夫守城不利,讓帝都起了亂子,以至於守城令被楚餘溫奪得。那動亂,是我讓人引起的。你這麼多年,都恨錯了人。」
晏雅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晏微涼看了她良久,闔上她的眼,將匕首抽了出來,慢慢起身。
當年的局勢還不像現在這樣三足鼎立,楚餘溫尚根基不穩,內閣和皇室分庭抗禮。晏微涼被皇后殘害過這麼多回,知道一旦晏微玄得勢,他必然沒有好果子吃。他又不得父皇喜愛,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爭取。
他不能讓守城令落到太子一黨手裡,壯大□□。當時他與楚餘溫尚且沒有決裂,他決定扶持楚餘溫,削弱太子勢力。
所以他派人製造動亂,楚餘溫也很默契地抓住這個機會平亂,藉機得到守城令。兩人未曾串通,只是不約而同洞悉了對方的意圖。
晏微涼是真正從權力鬥爭中成長起來的皇子,平日裡借著溫潤表象偽裝自己。一旦決定逼宮,他比誰都狠。
地上的屍體漸漸冰涼,晏微涼厭棄地看了眼手中染血的匕首,一把將之扔到地上。
青年闔上眼。
「我曾經……以我姓晏為榮。」
想要振興晏氏皇族,創造太平盛世。
而今他手染鮮血,卻是要親自屠戮,掀起大亂。
有些和平,註定要用鮮血來換取。
有些仇恨,也需要用鮮血來祭奠。
太子遇刺,先不論查不查得到兇手,皇儲之位不可空缺。而今看來,這隻有三皇子擔當得起這個職責。
除了內閣的人擔心晏微涼登位後收攏政權外,他聲名顯赫,可謂是眾望所歸。
可皇帝卻遲遲不肯下令。
晏微涼也沒打算再等下去。皇帝始終覺得他血統不純,不配登臨皇位。與其長久忍耐求一個名正言順,不如直接弒君篡位。
名聲毀於一旦算什麼?當他日後為了給人魚族復仇而向帝都絕大多數貴族出手時,曾經擁戴他的家族都會恨他。既然遲早都得擔上罵名,早點晚點也沒什麼區別。
卻沒想到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晏微涼帶兵控制住皇宮,來到皇帝宮殿時,皇座上的晏關柝已被一劍封喉。
站在皇座前的,是劍尖淌著血、眉目森冷的楚餘溫。
晏微涼停在原地。
楚餘溫見了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鮮血,眉眼的冷意都柔化些許。
他走過來低聲道:「弒父殺君之名,殿下不能背。我本就以冷血聞名,滿城樹敵,多一項亂臣賊子的名聲也無妨。殿下為帝國明月,一定要乾乾淨淨,成為人心所向。」
他瞥了眼皇座上的晏關柝:「他死前足夠痛苦,也算是為女王報仇。」
晏微涼注視他的臉:「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
晏微涼抬手輕輕撫上楚餘溫沾血的臉龐:「我乾淨不了,我殺了皇后跟大公主。」
楚餘溫說:「是我殺的。」
「不少人都看見了。」
「那就一起殺。」
晏微涼安靜片刻,問:「你替我背負所有罵名,就不怕我過河拆橋,登位後拿你開刀?」
楚餘溫一笑:「殿下會嗎?」
晏微涼看他三秒:「不會。你現在活著,比死了有用。」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都頃刻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晏微涼緩聲道:「楚餘溫,你弒君謀逆,何等放肆。」
楚餘溫一劍橫上晏微涼的脖子:「那我還得更放肆點,得罪殿下了。」
這場宮變事發突然,內閣都來不及插手,一切便已塵埃落定。
太子死後,三皇子突然帶守城軍攻入皇城,人人都以為是三皇子要謀反,還在不可置信中,事情又陡然反轉。
楚餘溫秘密調動將軍令,領兵殺進皇宮,手刃了皇帝。而三皇子不過是及時得到消息,帶兵進宮護駕,只可惜晚了一步,皇帝已經被楚餘溫殺了。
這樣一來,楚餘溫才是亂臣賊子,晏微涼反倒是帶兵平亂。現在皇帝太子已死,他就是皇位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這樣才對嘛,三皇子成為繼承人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怎麼可能謀反。帝都貴族們如是想。
那麼現在,就是楚餘溫和三皇子的對弈了。
人人都以為,楚餘溫會殺死皇帝,剷除皇室,一舉奪得帝位。
他與三皇子,定然是斗得你死我活,分出最終勝負。
聞訊趕來的群臣看著皇座上死去的皇帝,又看著大殿之上對峙的晏微涼和楚餘溫。晏微涼被楚餘溫挾持,顯然是落於下風。
保皇黨的人立刻出聲:「楚餘溫!你果然藏不住你的狼子野心了!」
「還不快放開殿下!」
楚餘溫無所謂笑了聲,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扔下長劍,將象徵至尊身份的皇冠親自戴到晏微涼頭上。
「殿下,我為你掃平一切。我為您加冕。」
群臣:「……」
這是什麼情況?
楚餘溫臨到頭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轉而倒戈三殿下?
誰也想不到這一開始就是晏微涼和楚餘溫聯合上演的一齣好戲。他們十年裡的死敵形象太過深入人心,誰合作他們也不可能合作。
晏微涼啟唇:「楚餘溫,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不會追究你犯上作亂?」
「我可從無謀逆之心。」楚餘溫笑道,「聯邦蠢蠢欲動,蟲族十年復甦,帝國內憂外患。昏君難當大任,我除了他,是為了帝國。」
有大臣唾罵:「強詞奪理!你弒君還有理了?!殿下,應該將楚餘溫拿下,立即處死!」
晏微涼淡淡道:「幽禁元帥府。」
楚餘溫一頷首,泰然自若地自己走了回去。
「殿下!楚餘溫犯下滔天大罪,怎麼能只是軟禁?!」目送那尊殺神離開,底下立即群情激奮。
「他說的沒錯,聯邦蓄勢待發,蟲族虎視眈眈,帝國需要人守護。你們將他處死,等戰爭來臨,你們去上?」晏微涼冷靜地問。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群臣瞬間安靜如雞。
他們怕死,不敢上。
晏微涼似嘲非嘲地彎了彎唇角:「即日起,我是帝國的皇。凡有不從者——當如此劍。」那被楚餘溫扔在地上的劍被他攥在手裡,徒手摺斷。
清脆的聲響震懾了整個大殿。
片刻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恭賀陛下登基」,底下瞬間彎腰屈膝成一片,異口同聲道。
「恭賀陛下登基。」
星曆721年12月14日,帝國太子遇刺身亡,元帥叛亂弒君。三皇子帶兵平亂,將元帥幽禁於元帥府。同日,三皇子登基。
又據野史記載,元帥本有望成功奪位,卻在關鍵時刻放下武器……親自為三皇子加冕。
是夜。
處理完一切事宜的晏微涼回到寢宮,還未開燈,就於黑暗中感受到一絲他人的氣息:「出來。」
身體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雙手從身後攬住他。
晏微涼垂眸:「你不是被軟禁在元帥府麼?」
「除了你,誰能困得住我?」楚餘溫道。
他輕嘆一聲:「這世上只憑一個眼神就能理解我的意思的人,果然只有你,殿下。」
他頓了頓,「現在要叫陛下了。」
「不過我更喜歡叫你的名字。」楚餘溫在他耳畔低聲呼喚,「微涼。」
他們今天在人前那樣,仍是演戲。
不能讓人知道晏微涼跟楚餘溫早已合作,在外人眼裡,他們倆必須仍然勢不兩立,才叫人放心。
他們光明正大聯合在一起,固然能夠加快吞併內閣的進度,但也會讓聯邦提前坐不住。
聯邦一直都盯著帝國,帝國分裂,他們才有心情慢慢部署。帝國一旦有融合的趨勢,他們會立刻進攻。
晏微涼現在剛登基,局勢不穩,還要搞定內閣,要慢慢拔除人魚族的仇敵,換上自己的勢力。他需要時間來修生養息,這個節骨眼,不能再有外患。
和楚餘溫表面依然不和,為的就是麻痹敵人。
晏微涼道:「皇后的屍體你看見了。」
楚餘溫說:「嗯。」
「會不會覺得我狠毒?」晏微涼問,「你說你喜歡溫柔,事實證明,我和這個詞真的沒什麼關係。」
他至多是……溫柔地送人去死。
「噗。」楚餘溫忍不住笑出聲,「微涼,你跟我比?我上的是戰場,手上染的鮮血比你多。我抓到過叛徒,刑訊的手段比你狠。對待敵人仁慈,那是愚蠢。」
「如果你是一個普通人,善良與寬容是你的美德。可你是王,群狼環伺里的王。你的善良仁德是對於你的子民,而不是對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楚餘溫道,「如果因為你的善良放過那些惡狼,讓他們覆滅了帝國,會死更多的人。那時候,不會有人覺得你善良寬厚,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怯懦、愚不可及。」
「你每次都有很多話。其實我不想聽。」晏微涼說的很任性,「我從不認為自己錯,也沒有感到一絲愧疚。我問人話是要人附和我而不是聽人反駁。可別人要是真都附和我,我又覺得沒意思極了。」
「我知道,微涼骨子裡流著王族的血。強勢、高傲、唯我獨尊。」楚餘溫說,「我都喜歡。」
晏微涼輕笑:「你喜歡的難道不是溫柔、善良、甜美可愛?」
「這不矛盾。」楚餘溫說,「你全部具備。」
晏微涼詫異:「我,甜美可愛?」
楚餘溫一定是昏了頭。這個詞完全不該和晏微涼牽扯在一起。
楚餘溫說:「是,你很可愛。」
見鬼。
這麼拙劣的甜言蜜語,晏微涼竟然聽得有點耳朵發熱。
幸而黑暗裡瞧不見。
他沒多廢話,轉身就咬住了楚餘溫的後頸腺體。
楚餘溫凝眉。
晏微涼又微微仰頭,露出自己修長的脖頸:「咬一口。」
他頓了頓,怕自己說的不明白:「標記我。」
兩個alpha之間,單方面的標記是痛苦屈辱,互相標記就是雙方享受了。
楚餘溫輕笑了聲,低頭給他做了個標記。
兩人在黑暗中靜靜相擁了會兒,感受著標記過後的愉悅顫慄。
楚餘溫聲音喑啞:「真的不去床上做?」
晏微涼低聲:「你在下?」
楚餘溫:「……」這不太行。
晏微涼見他沉默,毫不留情地推開他:「回去禁你的足去吧,元帥大人。」
楚餘溫哭笑不得:「陛下不能爽完就不認帳。」
晏微涼:「我喊衛兵了。」
楚餘溫身手利落地跳窗離開:「晚安,微涼。」
晏微涼在空蕩蕩的窗前站了會兒。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