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和解


  參選的事進行得很順利,順利到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因而在正式任命前夕,晏微涼躺在床上,感到迎面而來的一股殺意時,半點兒不意外地迅速翻身避過。

  那刀刃還是削斷了他一縷銀髮。

  晏微涼在黑暗中對上一雙金色雙眸。不是楚餘溫的暗金,而是極為璀璨的黃金瞳孔。

  晏微涼剛出聲兩個字:「閣下……」對方卻並不多跟他廢話,下一殺招席捲而來。

  晏微涼神色一冷,知道沒什麼好講道理的了。

  他無意打起來拆了這座巫師府,傷到其他無辜的人魚,冷聲道:「出去打。」

  對方似乎也有所顧忌,將勢一收,一前一後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府邸。

  郊外的空地上,冷風呼嘯。

  月光照亮了那人的面容,是個長相英俊的男人,外表三十出頭,一雙金眸華貴不凡。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55.COM

  晏微涼在府中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對那人的身份有了猜測。如果他猜的沒錯,那麼整個巫師府都不會是這個男人的對手。

  所以他沒有驚動其他人,跑出來和男人單打獨鬥。

  「閣下是龍族。」晏微涼說出之前未說完的話。

  擁有金眸的人很多,可如此璀璨的金色,如此強勁的實力,加上近日來的利益關係。

  是龍族的概率很大。

  「算你這人魚小兒有眼力見。」男人冷哼,:「真當我龍族好欺負?七年前我兒龍璉還未孵化,平白讓瓦格撿了個便宜。你又是哪兒冒出來的東西?也敢趁我兒在前線拼殺時撿漏,我龍淵可還沒死呢!」

  晏微涼平靜道:「原來是龍王陛下。」

  心卻微微一緊。

  如果是龍王的話……龍王要殺他,他大概是打不過的。

  龍的壽命是已知種族裡最漫長的之一,有上千年。他們光是龍蛋期就可以達百年之久,出生就擁有極為強大的力量。龍王龍淵至今七百歲,可以說是帝國建國之初就存在的生命。

  早在七百年前,龍淵就是當世頂尖的強者。

  晏微涼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倘若晏微涼假以時日,未嘗不能夠與之一戰。可現在不行。差距太大。

  「你這小子倒也識趣。我本來也不想為難一個小輩。」龍淵眯了眯眼,「可惜了,你不出事,明天的繼任大會就不能延期,那我兒龍璉哪裡有機會趕回來擔當聯邦首領呢?怪只怪你貪心,根基不穩,卻妄想掌控聯邦,也不知是誰給你的膽量。」

  龍淵說這些話的時候,手上攻擊是半點兒沒落下。晏微涼格擋了一擊,就明白雙方實力差距,當即放出精神空間裡的戰鬥機甲,迅速進入駕駛室操作。

  龍淵被激怒:「無恥小兒,畏畏縮縮!」

  晏微涼神色冷靜,他犯不著和龍淵爭一口氣,能夠從龍淵手裡活下來就是成功。

  龍族的龍鱗是世上唯一比人魚族的魚鱗還要堅硬的東西。若是近身肉搏,晏微涼戰鬥力不及龍淵,精神力雖強悍,但在絕對的戰鬥力差距前,也沒有發揮餘地。

  晏微涼自知之明向來很高,他駕駛機甲,不是戰,而是逃。

  機甲展開機械雙翼,飛上天空,轉眼就化為一個小點。宇宙穹宇,星河萬里,只要進了太空,龍淵又沒有在他身上安裝定位系統,自然可以甩掉。

  龍淵怒嘯一聲,化為一條五爪金龍,在雲間穿梭,轉眼也追了過來。

  龍族並不會使用機甲槍炮這些外物,他們的鱗甲就是最好的防禦,他們的爪牙就是最強的武器。

  晏微涼操縱機甲,在漫天星辰中與對面的金龍纏鬥了數百回合,面色逐漸變得蒼白。機甲是需要和精神建立連結,用精神力操控的。理所當然,機甲做出每一個指令,受到每一次攻擊,都是對晏微涼的消耗。

  晏微涼精神力浩瀚無際,以往從來沒有用盡的時候。可這回的敵人太強,堅持到現在,精神力已經漸漸枯竭。

  如果徹底透支……後果不堪設想。

  瞬息間金龍再次一個擺尾狠狠甩過來,晏微涼想要抵禦,精神海一陣刺痛,發出消耗過度的危險信號。他強撐著調動餘下精神力避開這一擊,胸腔一悶,一口鮮血吐在操縱台上。

  他極為冷靜地把唇角血漬抹掉。

  不能因為任何疼痛而喪失基本的判斷力。

  否則才是真的完了。

  浩瀚星海之中,一艘探測飛船正在徐徐前行。

  雷達嘀嘀響起,一名人類士兵報告道:「蘇隊長,前方d3區域檢測到有戰鬥情況發生,精神力波動為……sss級別?!」

  sss級別很罕有,但人類當中單項sss級別的也不少。

  蘇郁淡淡道:「繞過去。」

  等飛船快要離開這片星域,蘇郁心一跳,突然道:「等等。」

  sss級……他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心慌。

  「請指示,蘇隊長。」

  蘇郁沉了沉眼眸:「調回去。看看情況。」

  機甲已被擊毀動力源,直直往下墜。金龍盤旋在機甲上空,爪子從打開的駕駛艙里抓出來一個人,毫不留情地丟在一艘廢棄飛船的甲板上。

  緊接著,龍淵化為人形,居高臨下地站在飛船上。

  這艘飛船不知道是哪個戰隊廢棄的,餘下的燃料僅夠維持七個小時,不足以降臨到附近任何一個星球。

  茫茫星空中,無人接應,死在這兒也是遲早的事。

  龍淵並不打算立馬殺了晏微涼。人魚王族一死,會滅掉一支長生燭,人魚族得到消息盤查起來,會給他造成很大的麻煩。但若是讓晏微涼待在這艘飛船上靜靜等上七個小時再死,到了明天,龍淵還能夠擁有不在場證明,洗清殺人嫌疑。

  他現在還不離開,是為了給自己出氣。

  這初生牛犢竟然能在他手下撐過三百招,還給他製造了不少傷口。

  真是後生可畏啊。

  這樣強大的敵人,還是趁早扼殺在搖籃里吧。

  龍淵身上掛彩,可還留有餘力。晏微涼就要傷得更重一些,精神力耗盡,無力維持人形,已經現出魚尾蜷縮在甲板上,容色蒼白至極。

  「真是漂亮的生物啊。」龍淵嘖嘖讚嘆,「龍能潛於水,也能飛於天,若不是我們龍族選擇翱翔於天上,這海中霸主的地位,哪裡輪得到你們這些小魚兒?守不住海洋被人類滅了族,現在還想來搶聯邦的統治權,做夢!」

  晏微涼輕咳兩聲,竟是牽起一絲嘲諷的笑:「人魚族守不住海洋,那龍族又為什麼加入聯邦?七百年前,人類可是有種職業叫龍騎士。同為喪家之犬,就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龍淵一下被戳了痛處,面色陰沉起來。晏微涼的話一下子讓他想起了遙遠的記憶。七百年前,他還是一條幼龍,遠沒有現在這麼強大的實力,被人類抓去奴役,九死一生才逃出來。

  龍有傲骨,但那段日子,卑躬屈膝,低聲下氣,才換得一時保全。

  和他一起被抓來,卻堅守著傲氣不肯求饒的小龍們,都被抽筋扒皮,龍鱗都做了鎧甲。

  那段過去是龍淵絕不能提的禁忌,是龍的逆鱗。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人魚王。希望待會兒你還能維持住這副硬氣的樣子。」龍淵面色陰沉一瞬,轉而又舒展開來,「我們龍族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還有金銀珠寶。你這身閃閃發光的鱗片不錯,很有收藏價值。我還聽說,人魚泣出眼淚,可以變成珍珠。」

  他微微一笑:「人魚王,我要是拔了你的鱗片,你會不會哭出珍珠呢?」

  晏微涼麵不改色。龍淵已經化五指為爪,狠狠剜下晏微涼尾部的一片魚鱗!

  晏微涼眉頭一皺,咬唇悶哼一聲。

  鮫人剜鱗之苦,猶如人類剝皮之痛。

  「很痛吧?」龍淵將拔下的魚鱗隨手丟在地上,疑惑道,「可你怎麼不哭呢?是一片還不夠?那我再來一片。」他說著,利爪又重重沒入魚尾里,拔出鱗片的時候,帶出一絲血跡。

  晏微涼麵色更白,額角銀鱗若隱若現,另一邊白皙的臉龐滑下幾滴汗。

  但他眸光仍是安靜的,沒有一點要落淚的意思。

  他的眼淚,從來只為真情,不為痛楚。

  龍淵下手狠辣,飛快拔出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鱗片落了一地:「哭啊,你為什麼還不哭?你不會痛嗎?」

  他當年被抓時都為了活命求饒,涕泗橫流,這隻人魚為什麼不向他求饒?為什麼平靜至此?

  怎麼會不痛呢?

  晏微涼痛得魚尾蜷起,嘴唇被咬出血跡,全身都疼得發抖。

  銀色長髮蜿蜒在地上,精緻容顏面無血色,睫毛都在顫動。

  像一隻被人撬開的蚌,最柔軟的地方被扎入一柄尖刀,破開貝殼,釘死在地上。

  楚餘溫,楚餘溫……

  晏微涼想,你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晏微涼從前多次歷經生死,從來不指望別人會來救他。

  他永遠,永遠都在自救。

  可現在,精神力消耗殆盡,神智再也無法保持清明,疼得眼前模糊的時候。

  他只想到楚餘溫。

  楚餘溫這個名字,抵在口中,就給了他支撐下去的信念。

  第六片魚鱗,拔在他子鱗下端。

  按照人類的說法,是在大腿內側,最敏感的地方。

  龍淵並沒有一次性快狠准地拔掉,而是如慢慢揭掉一層皮一樣,慢慢摳出他的魚鱗,欣賞他痛苦的模樣。

  晏微涼闔上眼,喉頭擠出一絲極低的嗚咽。

  沒有悽厲的慘叫,但光是這聲嗚咽,就給了龍淵極大的鼓舞。

  他就說,怎麼可能有人那麼硬骨頭。

  只是因為還不夠痛。

  晏微涼被汗水浸濕透了,眼睛卻愈發乾澀,沒有一點兒淚意。疼痛到模糊過後,是極致的清明。

  他甚至清晰地聽到龍淵接下來的話:「……這兒是你的子鱗吧?逆鱗外最重要的一枚鱗片,要是拔了,估計你以後都不好意思在你的子民們面前現身……噢我忘了,你的子民們已經再也見不到你……啊!什麼人!」

  蘇郁面帶殺意地再次補了一槍,將本就在和晏微涼戰鬥中受傷的龍淵打得匍匐在地上。

  「……人類?!」龍淵咬牙切齒。他對人類的仇恨可比對人魚要大多了。

  蘇郁冷漠地補了第三槍。

  龍淵:「……」龍族沒那麼容易被打穿,只是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蘇郁急忙跑到晏微涼麵前:「微涼!」見到晏微涼的人魚形態,蘇郁眼中閃過驚詫。他看著晏微涼血跡斑斑的魚尾,連忙將人抱起來,抱進裡頭的船艙。

  龍淵見狀,立刻化為金龍離開。

  人魚落到人類手裡,可不見得會比他好到哪兒去。到時候殺死人魚王的就是人類,與他可沒什麼關係。

  他並沒有看到周圍有接應的飛船,那人類和人魚王死在一起的概率是最大的。

  艙內。

  蘇郁餵晏微涼喝下一管治癒藥劑,治癒了一些皮外傷。可精神力消耗過度還需要慢慢修養,魚尾上被拔掉的鱗片也需要一段時間重新生長。

  晏微涼靠在牆上,垂著銀眸,病懨懨的模樣。

  蘇郁又心疼又滿肚子疑問。

  他遲疑地觸碰了一下晏微涼魚尾沒受傷的部位:「殿下,你怎麼會……」

  怎麼會是人魚?

  晏微涼闔眸不語,魚尾在被觸碰到的瞬間一顫,保護性地化為人類雙腿,腿上滿是傷口與血跡。

  沒有遮蔽,只有銀色的長髮堪堪擋住重要部位。

  蘇郁心跳驀然停滯。

  艷麗的容顏晦暗,雙眸划過深色。

  虛弱的、毫無反抗之力的殿下。

  星河浩瀚、四下無人的環境。

  自己就算在這裡要了殿下,也不會有人發現和打擾。

  這是難得的一個,可以得到殿下的機會……

  殿下的身體和心,他總得要一個。

  就算一起死在這裡也很好啊。

  和殿下死在一起,殿下就永遠屬於他了。

  蘇郁面容變得陰暗,輕輕觸碰上晏微涼的腿。

  晏微涼沒有睜開眼,聲音很輕:「蘇郁,你想占有我?」

  蘇郁動作一頓。

  晏微涼淡淡道:「可以。」

  蘇郁一怔。

  雙手輕輕顫抖起來。

  殿下剛才說什麼?

  ……可以?

  「你救了我,我會感激你一輩子。」晏微涼銀眸睜開,靜靜注視著他,眉眼間是精神力枯竭的疲憊,「你想要我,也沒關係,就當是作為報酬。但那樣一次過後,與你的救命之恩就算兩清。你以後與我再無瓜葛,我不會感念你,也不會恨你。你於我,就是陌路人。」

  蘇郁這樣偏執的人,若是愛上一個人,就一定也要讓那人心裡也有他的影子。

  對方若是不愛他,那就得恨他。愛與恨總得占一樣,才算牢牢記住。

  他最受不了的,是對方心裡根本沒有他。

  無愛無恨,把他當成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那才是最大的痛苦。

  蘇郁望他半晌,捂住眼睛笑了:「殿下真的很了解我。」

  他將外套蓋在晏微涼腿上:「我已經讓隊伍去通知楚餘溫,他會來,我們不會死。你會見到他。」

  在靠近這艘廢棄飛船時,蘇郁就通過望遠鏡看到飛船上的景象。

  他看到晏微涼被那個男人生生拔去鱗片。

  能夠將晏微涼壓制住的,必然也不是他能夠對付的。

  蘇郁立刻讓一起行動的小隊回去通知楚餘溫,自己則獨自潛上飛船,躲在暗處,伺機而動。

  他在登船救晏微涼之前,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只想讓晏微涼平安。

  他沒有能力保護,那麼讓楚餘溫來保護也可以。

  晏微涼略微訝異:「在軍隊裡,你倒是成長了很多。」

  以前的蘇郁,可不會把任何在他面前發光發熱的機會讓給楚餘溫。

  讓給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沒什麼成長,就是看多了生死,覺得比起我那點可笑的心思,還是陛下活著更重要。」

  他改口稱了陛下。

  也算是微微的放下。

  「我還是很嫉妒他。」蘇郁低眸,「我看楚餘溫不順眼一輩子。」

  晏微涼輕輕一笑。

  蘇郁又道:「他要是對你不好,隨時來找我,我當你備胎。」

  晏微涼這下是真笑了。

  燃料還剩七個小時。

  在楚餘溫到來之前,他們用了幾個小時達成和解。

  直到一艘星艦停留在這廢棄的飛船前。

  厚重鋥亮的軍靴踏上甲板,一身軍裝的楚餘溫面容冷峻,眼底有一絲急切。

  蘇郁聽到外面的動靜,率先出了船艙,對楚餘溫平靜說了句:「他在裡面。」然後跨上星艦。

  把這艘飛船留給了那兩人。

  燃料還剩三個小時。

  夠做很多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