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青梅竹馬1
3月的新加坡,正值雨季的尾巴,最近連著幾天,一到下午,就黑雲壓城,下起雷陣雨。
狂風吹動公路兩旁綠化樹,呼呼作響,雨水混著狂風肆虐,兩台黑色林肯轎車先後從雨幕中穿行。
天邊閃過一道強光,將無邊蒼穹劈裂成兩瓣,一道轟隆隆的雷聲過後,車子急剎的刺耳聲緊接著響起。
轎車剎停,一道瘦削的身影從車前倒下。
汽車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擺動不停,司機驚魂未甫,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眼睛瞳孔大睜,胸膛劇烈起伏。
副駕的助理表情和司機相差無幾,臉上多了一副眼鏡,滑到鼻尖上危險的掛著,緩過勁來後,他扶起眼鏡,轉身關心后座的老人。
「常董,沒事吧?」
常安原本坐在后座閉目眼神,車子急剎瞬間,人因為慣性作用身子猛地往前傾,好在安全帶把他撈住,腦袋只在前面座椅磕了一下。
問題不大,他抬手按了下額頭,有圈被撞到的紅印,問,「撞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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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位的司機已經解開身上束縛,準備下車,助理也緊跟著下車,「我下去看看。」
雨還在下個不停,並且有加大的趨勢,推開車門下去,全是呼呼風聲混著嘩嘩雨聲。
公路上積了一層水,皮鞋踩上去,水花四濺。
車頭前方的地上,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倒在水泊里,一動不動。
司機和助理大步上前,蹲下去,圍著小男孩叫他,搖了搖他的身體。
沒有任何反應,助理將小男孩身體翻過來。
男孩長相是少見的俊俏,一張臉白淨,像紙那麼白,沒有血色,側臉到耳朵一帶有輕微擦傷,應該是倒地時擦到地面所致。
不見更多外傷,也不見嚴重流血,助理將手指在男孩頸間探了下脈搏。
確認還活著,他將人從地上小心抱起來。
後面還有一台車,裡面坐著隨行的工作人員,助理準備將男孩抱進那台車。
經過前面的轎車時,后座車窗落下來,老董事長問:「人怎麼樣了?」
「問題應該不大。」助理答應了一句,抱著人快步往後走去。
隨後,助理回到前面的轎車,坐進駕駛位,邊扣上安全帶,邊跟后座的老人匯報情況,「我們馬上送他去醫院做檢查。」
司機重新啟動車子,助理轉頭看向後面,「常董,您額頭上的傷,也去醫院看看吧?」
常安抬手摸了下,多少有點疼,但他知道問題不大,不過,一起去醫院看看那個男孩的狀況也好。
他點點頭,表示應允。
**
兩小時後,醫院的病房裡。
清瘦的男孩靠在病床上,白淨的臉恢復了一絲血色,細看他,五官是有點偏混血兒的長相,鼻尖挺巧,眼窩深邃,看來十分有神。
當然,他的混血特徵又不算太明顯,頭髮烏黑,更像亞洲人一些。
擦傷的右側臉,上過藥後,用紗布貼著。
病房裡的人,都以為他是新加坡本地人家的孩子,助理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用英文問男孩:「小朋友,你的家在哪裡?我們送你回去。」
男孩看著他,又轉頭看了眼站在窗邊的老人,抿著的秀氣小嘴輕啟,用中文回答:「英國。」
他適才聽到病房裡這幾個大人講中文了。
助理稍稍一愣,沒想到這英國來的小孩,講著這麼一口流利的中文。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鏡,又問:「那你怎麼在這裡?」
男孩漂亮的眼睫煽動,「媽媽帶我來的。」
幾天前,他的媽媽說要帶他去找親生父親,然後來到新加坡。
上午,媽媽領著他去到一棟辦公大樓,應該是爸爸所在的公司,前台幫她們通報,不久之後,過來兩個保安將他和媽媽趕了出去。
回酒店的路上,媽媽一直哭,一直哭,眼淚止不住的流,他安慰媽媽,媽媽卻抱著他不停說對不起。
「你的媽媽在哪裡?」
戴眼鏡的叔叔又問他,男孩茫然地搖了搖頭。
媽媽帶他回酒店後,跟他說要去給他買吃的,可是他等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等到媽媽回來。
後來他從酒店跑出來,想要找回自己的媽媽,陌生的城市,漫無目的,雨又下得很大,磅礴大雨糊了他的眼睛,加上他餓極了,才會辨不清車距,跑出公路差點被車子撞飛。
媽媽不會突然拋下他離開,不會不要他的!
男孩掀開搭在身上的被子,皺著兩條小巧的眉,扯掉手背上輸液的針頭。
嗯,疼得他輕哼一聲,卻顧不上疼惜自己,下床找鞋子穿。
病房裡的常安和助理見他突然扯了輸液的針頭,都下意識往前。
「小朋友,你要去哪裡?」常安蹙著眉頭問他,看他手背上的針口溢出血。
先前的衣服鞋子全濕了,大人都幫他換掉了,男孩穿著病服,赤腳站在地上,找不到鞋子。
他抬頭對上老人慈愛的目光,「酒店。」
「我媽媽應該在酒店等我。」
然而等他們將男孩送回酒店,男孩的媽媽依然沒有出現。
常安命人報了警,警察過來協助聯絡男孩的家人,發現,他和剛剛在江盛辦公大樓跳樓自殺的林女士,竟然是母子。
聯絡男孩的其他家人需要時間,恰好,常安在新加坡這裡和老友創辦了一家福利機構——愛之家孤兒院。
於是,他暫時把男孩安置在了愛之家。
**
四個多月後,常安再次來到新加坡出差。
他每次過來,都會例行到名下的孤兒院轉一圈,看看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在這裡是否得到了足夠的庇護。
他一邊巡視,院長一邊跟他匯報最近的狀況,不遠處,一群孩子正在草地上踢足球。
和草地上激烈狀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的大樹下,一個身形瘦削修長的男孩,靠在粗壯的樹幹上,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安靜,孤單,寂寥。
常安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不由停下了腳步。
他微眯著眼,問:「這個男孩的家人,還沒有聯絡上嗎?」
院裡其他孩子,都是別的人送進來的,唯有這個,是常安親自撿回來的,對他印象自然也就比較深刻。
院長在一旁解釋說:警方那邊告訴我們,男孩父親不詳,生母那邊的親戚沒有人願意領養他。畢竟……養大一個小孩,是個不小的負擔,孩子恐怕要繼續待在孤兒院一段時間,後面我們會儘可能給他找個好人家。」
常安聽完,抬腿朝男孩走去。
走近了,常安才看清,男孩手裡拿著一張相片,是他和一個年輕女人的合照。
女人很漂亮,一頭柔順的長頭髮,笑起來嘴角有兩枚小梨渦,大概是他的親生母親。
常安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出聲道:「小朋友。」
男孩雖然看照片看得出神,但聽到腳步聲,知道有人走近,只是不想理睬,也就只顧看自己的照片。直到對方出聲,他才緩緩抬起頭來。
幾根碎發落在他眉間,看清來人後,男孩眉眼淺淺地彎了一下,「爺爺。」
常安每次過來,這裡的孩子見到他,都叫他老爺爺,只有這個小孩,叫他爺爺。
帶著淺淺的笑意,沒有疏遠也沒有諂媚,自然得好像小孫子在叫自己的親爺爺。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常安其實命人調查過他的身世:
孩子的母親,林珍,是中國人,去英國留學後,移民到了那裡,孩子的父親,是她的同班同學,也是江盛集團現任掌權人,江世恆。
江世恆的父親是新加坡本地人,母親是英國倫敦人。
男孩身上有著四分之一的英國血統,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有混血兒的特點,但又不十分明顯。
林珍患有胃癌,大概是想在臨死前,將自己的兒子託付出去,於是幾個月前,她帶著兒子來新加坡,想要父子相認。
然而,事情並不如她所願,林珍選在江盛辦公大樓跳樓自殺,想必也是想要引起江世恆的注意,或者讓他有那麼一點悲憫之心,又或者想把事情鬧大,讓外界給江家施壓,讓他們認下這個孩子。
總之,她想要自己的兒子得到照顧。
然而,她豁出命去,卻並沒有換來想要的結果,「江盛辦公大樓女子跳樓事件」被江盛集團壓下,除了目擊者,江盛內部小部分人和警方,沒有更多人知道,社會新聞上,更是一點水花都沒有。
常安和江老爺子也算舊識,如果他親自把這孩子送回江家,那邊或許會賣他一個面子。
可是,一個不被承認的孩子,連母親付出生命,都換不來關注,將他送去江家,只怕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常安彎下腰,視線與他平齊,抬手搭在男孩的肩上,「小朋友,願不願意跟爺爺回家?」
眼前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對男孩來說,是救命恩人。
他明亮清澈的眼睛看著他,點點頭:「願意。」
**
8月中旬,常安處理完新加坡的公務,攜團隊回國。
車子在別墅門前停下,家中管家明叔上前拉開后座車門。
一個五歲女孩,從家門探出頭來,頭上扎著兩條小揪揪。
葡萄似的眼珠機靈的轉了轉,後眉眼一彎,手裡拖著一隻紅色的天線寶寶,就衝出來。
「爺爺!」她興奮的喊著,朝門前汽車飛奔而去。
跑了一半,她突然停住腳步,定定地望著從后座出來的人。
常安先是下了車,後轉身從裡面牽出一個比她稍大的男孩子。
男孩長得比她高多了,下車時,不像她需要抱,或者需要跳下來,他的腿直接邁了下來。
常歲眼睫不眨地看著他,發現,他不止腿長,還跟平常和她一起玩的小夥伴有點不一樣——他穿了一件白襯衫,黑色的褲子,腳上搭配小皮鞋,小夥伴里很多男生這樣穿,但都沒有他看起來那麼的乾淨漂亮。
等他再走近一些,還能看清他的眼睛,鼻子,也都跟平常那些男生不一樣。
不一樣的好看。
常歲輕輕啊的嘆了聲,「小哥哥。」
好漂亮的小哥哥。
常安見孫女對這個陌生的小男孩並不排斥,牽著男孩到了她跟前後,蹲下身,拉近和她視線的距離,「以後,他就做歲歲的哥哥,好不好?」
常歲看著自己的爺爺,眨了眨眼睛,消化他的話。
又扭頭看著比自己大些的男孩。
男孩有著一雙囧囧有神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卻安靜地不說話。
這個小哥哥雖然長得很好看,也很乾淨,看起來好乖的樣子,不像姜邵總愛欺負人討人厭,可是,他憑什麼就要做她的哥哥?
常安把兩小孩的手牽到一起,跟小男孩介紹說:「Alex,這是爺爺的孫女,叫歲歲,以後……」
爺爺話音剛落,小歲歲就猛地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努著嘴生氣道:「不好!我沒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