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餅二
鮮花餅二
月牙兒將那一小箱銀子收好,推開門,在屋裡走來走去,就是這樣子還不夠。
她搬了把藤椅,坐在庭前的樹下,看星星。
這時候的人間燈火稀疏,因此星星也格外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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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個晴夜,星星便爬滿夜空,一眼望過去數不盡。
得了賞銀,她是開心的,然而最令她開心的,卻是這一小箱銀子後頭的寓意。
鄭次愈的意思,想來是接納了她的投靠。
晚風裡忽然夾雜上一絲甜甜的香,是柳見青出來了。
她也搬了把小木椅出來,就坐在月牙兒身旁。
「要說這鄭公也夠奇怪的,怎麼偏偏晚上使人送賞錢來?」
「或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吧。」
其實不是,月牙兒心裡明白,鄭次愈之所以這時候使人送賞錢來,主要是不想大張旗鼓的驚動旁人。
也可能存了一份試探的心思。
倘若她一出鄭府,扭頭就去李知府那裡,將今日的談話和盤托出,那可能就是另外一個結果了。
不過這話她不好直接和柳見青說。
柳見青也識趣,懂得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於是一時靜下來。
倆人坐在樹下納涼,一邊看星星,偶爾閒談兩句。
「你這幾日都忙著做鮮花餅,可做出來了?
味道怎麼樣?」
她這一問,月牙兒立刻坐直了。
這一忙,她竟然把鮮花餅這事給忘了?
月牙兒忙往廚房裡去,不多時,手捧著一碟四個鮮花餅出來。
「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差些點忘了,幸虧這東西放涼了吃也成。」
鮮花餅不大,剛好可以置於手掌心,餅當中還印著一個小小的「蕭」字。
柳見青原是拿起一個鮮花餅,想了想,又說:「不然我倆分食一個吧。」
「行。」
月牙兒爽快道。
將鮮花餅一分為二掰開,細細碎碎掉下來好些酥渣,玫瑰色餡心顯露出來,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花香。
酥皮分明,一層又一層,柳見青吃的時候,需用一隻手托著,怕酥皮掉下來沾染衣裳。
處理之後的玫瑰花瓣,雖柔卻韌,很有嚼勁。
花餡的甜,包裹在薄薄的酥皮下,一點一點透出來,由淺漸深,酥酥軟軟,花味濃郁。
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玫瑰的清香。
「這玫瑰花還能這樣吃?」
柳見青吃了半個,眼光不住地往碟兒里瞟:「不然……我們再分食一個?」
月牙兒徑直拿了一整個鮮花餅塞到她手裡。
「花期短暫,你趁著有的吃,便多吃一個罷。
錯過花季,這一年都吃不到了。」
這話可不假,玫瑰花至多開至五月,而能做鮮花餅的玫瑰花,更是賞味期極其短暫,統共也在一月之間。
因此當杏花館以及名下糕點店推出鮮花餅時,打得就是「時令限定」的招牌。
魯大妞經營的那家小小糕點鋪子,因為生意極好,月牙兒便撥了些錢給她,要她再開一家新店。
「好是好,可咱們家的糕點鋪子,怎麼連個名字都沒有。
都是姑娘的產業,怎麼還偏心呢?」
魯大妞過來合帳時,向月牙兒抱怨道。
「倒真是我疏忽了。」
月牙兒想了想,特意給糕點鋪子新取了名字,就叫「杏花記」,仍舊在幌子上畫上一筆杏花,以顯示這是杏花館的產業。
挑了一個黃道吉日,杏花記掛牌開張。
這次月牙兒終於如願以償的舉行了剪彩儀式,紅帶子一剪斷,顧客們便急急地湧進去排隊。
如今杏花館的名聲是徹底的在城裡傳開了。
誰叫他家總是有那麼多新鮮事和好吃的點心呢?
這一次杏花記糕點鋪一開業,住在附近的居民,只要是閒著的,都散著手跑過來瞧熱鬧。
一來就見著鋪子,門前豎著一塊齊人高的大招牌。
上面畫著一個美人捧著一碟兒點心。
碟中的點心是完整的,而美人手裡拿的點心,卻是掰開一半的,顯露出裡面的玫瑰花餡來。
這作為招牌的畫上,還用斗大的字寫著:「時令限定……鮮花餅」。
鮮花餅是什麼東西?
在一些人還懵懵懂懂,圍著那立畫左看右看的時候。
杏花館的老主顧,頭也不回的擠進了隊伍里。
一看到時令限定這幾個字,他們便懂了,這一定是每日限量出售的。
不拘是什麼點心,排隊總是沒錯的。
說起來杏花館開業這麼久,賣出去的點心,除了價錢稍貴,就沒有讓顧客覺得不滿意的。
新花季糕點鋪開業這日,整整一個上午,袁舉人都魂不守舍的,一直望著他家門口。
一大清早就使家僕出去排隊了,怎麼這個時候還沒回呢?
自從有一回,他去杏花館,蕭月這小丫頭當著他的面念了一首《憐月瓶》裡面的詩之後,袁舉人就再也不敢去杏花館了。
雖然蕭月是開玩笑,還同他再三保證絕不外傳,且當真沒有往外說一個字。
可估計顧及自己這張老臉,袁舉人只能忍痛不再親自去杏花館買吃的,而是改換派家僕去給他把點心買回來,在家裡吃。
正在他坐立不安的時候,家僕終於回來了。
滿頭的汗,手裡拎著兩包點心,向袁舉人說:「這人實在是太多了,就跟不要錢似的,一群人圍在那。
我好不容易才買到了最後一份限定的鮮花餅。」
袁舉人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他手中的兩包點心上,連忙接過,打開來看。
這包不是,這包才是鮮花餅。
袁舉人不滿道:「怎麼才四個?」
「有四個就不錯了。」
家僕訴苦道:「就這四個,我還是加了錢從人家手裡買過來的呢。」
「這群人是沒吃過點心嗎?
一大早就蹲在那了,長在人家門前的是不是?」
袁舉人聽了,大罵道。
罵完了一通,他拿起一個鮮花餅,正打算咬下去。
卻逢他的長孫女過來請安,袁舉人不得不把鮮花餅放下,去招呼孫女。
請過安後,孫女瞧見他桌上的鮮花餅,好奇道:「爺爺在吃什麼?
怎麼這樣香?」
「是鮮花餅,是杏花記新推出來的招牌點心。」
袁舉人一向疼愛他這個孫女,瞧見家僕買回來四個鮮花餅,便想分一個給她吃。
「要不要嘗嘗味道,應當很好的?」
孫女笑起來,點點頭,接過一個鮮花餅吃。
「真的很好吃。」
她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整個,仰著臉,用祈求的目光瞧著袁舉人:「我能再吃一個嗎?」
袁舉人沉默了一下,忍痛又拿了一個。
要送出去時,他又將手縮回來,將那個鮮花餅掰成兩半,遞了一邊兒給孫女:「你正換牙呢,別多吃甜的東西。」
「不是很甜呀。」
孫女將那半個鮮花餅吃完,抱著他的手撒嬌:「爺爺最疼我了,是不是?」
真叫人頭痛。
袁舉人無奈,只好將另一半也遞給她:「你拿回去吃吧,是真沒有了。」
「謝謝爺爺,爺爺對我真好。」
孫女拿著那半個,道完謝,一溜煙往後跑,奶娘趕緊跟在她後頭。
終於可以安安靜靜的吃點心了。
袁舉人望著僅剩的兩個鮮花餅,忽然有點捨不得吃。
於是將一個掰作兩個,慢慢的咬,細細品嘗。
他才吃了一個,忽然孫子又跑過來,委委屈屈道:「姐姐有吃的,我為什麼沒有?
爺爺偏心。」
還有完沒完呢?
袁舉人恨不得踢他孫子一腳,但到底還是掰了四分之一的鮮花餅給他:「一邊吃去。」
說完,硬是將他的孫子推出門外,自己將書房的門拴上。
唯恐夜長夢多,一口氣將他剩下的那一點子鮮花餅全吃了。
吃完了之後,仍戀戀不捨。
怎麼這樣快就吃完了呢?
袁舉人有些委屈。
書案上的鎮紙壓著潔白的宣紙。
自從寫完上本閒書後,他就沒怎麼動筆了,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然而這個時候,袁主人卻來了靈感。
他索性將這些美食記錄成冊罷。
這一提筆,就停不下來了。
等他終於將靈感完完整整的寫下來,再抬頭時,直見窗外雨打芭蕉。
這雨聲還真不小呢。
一道閃電劈開沉寂的夜,屋裡也為之一亮,將書案上的藍圖照得分明。
月牙兒起身,走到檐下去看閃電。
說來奇怪,不知道為什麼,她莫名地喜歡劃破夜空的那一道驚天動地的閃電。
鄭次愈給的那筆賞錢,她完完整整記在帳上,算作他給的投資款。
一時間多了這麼多現錢,月牙兒自然花了很大的功夫籌劃一番,看如何擴大經營才好,也要想想如何幫鄭次愈記錄輿論消息。
後來又有鄭次愈的人過來同他詳細商量了一番,月牙兒聽得仔細。
實際上鄭次愈想要了解的,不外乎是些關於民生的輿情。
包括糧價米價地價、官府收多少稅、百姓可有怨言冤情、最近時興的話題有什麼……這些信息也並沒有那般神秘,只是很瑣碎,之前的人要花很大的功夫,走街串巷到處閒聊,才能搜集完整。
而月牙兒能夠幫得上忙的,就是依靠自己開在各處的小店,使得那些人收集輿情時能夠輕省些。
倒也不是什麼很過分的事,只是要好好謀劃一番。
雷響了三兩聲,天地間又重回寂靜,雨勢瀟瀟。
不曉得柳見青帶了傘沒有,月牙兒心想,她這一項在幾家柳氏排骨店裡輪換著監督,總要天黑時分才坐小轎回來。
雨聲里,聽見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月牙兒拿起牆角邊的油紙傘,一邊撐開一邊往門那裡走:「可算回來了,我還擔心你沒帶傘呢。」
她推開門,卻是一愣。
門外站著兩個女子,衣裳妝容皆被雨濕透,裙擺還有泥點子,很狼狽。
那個用披風遮在頭頂的女子微微抬眸,是薛令姜。
她右邊的臉頰高高腫起,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我實在沒處可去。」
月牙兒回過神,將手裡的傘往前一傾,替她遮住風雨。
「進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