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滷面


  打滷面

  暮春初夏之際,已經很有些熱。

  坐在轎子裡,則更加的氣悶。

  等小轎子回到杏花巷,月牙兒下轎的時候,瞥見天際紅彤彤的火燒雲,將整條巷子都描畫成了紅金色。

  吳勉就站在這紅金色圖畫的中間,一身白襴衫被光燃紅,不知等了多久。

  一見月牙兒,他立刻迎上前來。

  礙著旁人,吳勉不好多言,只是他的神情明顯很緊張。

  直到將月牙兒上下打量一番,見她周身無恙,這才展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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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了?」

  「嗯。」

  月牙兒從袖裡拿出幾個錢,塞給轎夫,神態平靜。

  一進杏花館,伍嫂、六斤也圍了過來。

  但現下杏花館還在營業,這樣多人圍著也不大好,月牙兒笑一笑,說:「沒什麼事,就是請我去做了些點心而已。

  你們去做活吧。」

  伍嫂見她神色如常,也鬆了口氣,便拉著女兒去忙店裡的事了。

  月牙兒同杏花館裡一些熟客打了招呼,樣子很鎮定,半點也瞧不出慌亂。

  任誰見了,都覺得她無甚大事。

  除了吳勉,他盯著她握成一團的右手,就知道一定有事。

  或許連月牙兒自己都沒察覺,每當她緊張的時候,就會把右手握緊,大拇指搭在食指指節上,像受到刺激團成一團的刺蝟。

  他默默跟在她身後,隔了兩三步遠,也不出聲,像影子一樣。

  直到月牙兒安撫完眾人,穿過杏花館走回家。

  到了沒有外人的對方,她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手扶著椅子坐下,說:「今日把你嚇到了吧?」

  她臨走之前,往留下的那張紙條上寫著,倘若日落之前她還沒有回來,就請吳勉幫忙去尋人。

  「回來就好。」

  吳勉瞧見她順手拿起畫冊扇風,知道她熱,猶豫了一剎那,給她倒了一杯冷泡茶。

  他其實是不贊成月牙兒吃冷泡茶,一是從未聽過這種吃法,二是覺得這樣傷胃,怕她受涼。

  月牙兒手觸到茶盞,笑起來:「倒是因禍得福了,你個小古板也會給我倒冷泡茶吃。」

  她連喝幾大口冷泡茶,心裡的那股子躁意,才終於被壓了下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牙兒素來有個毛病,對親近的人報喜不報憂,唯恐他們擔心。

  這會兒吳勉發問,她沒直接答,只是扯住吳勉的袖口,輕輕地晃:「我餓了。」

  吳勉蹙著眉,把臉撇過去:「我去給你煮碗面。」

  「要冷麵。」

  「不行,今日已經吃了冷茶了。」

  他冷冷道,卻不想把衣袖拂開。

  「哼,你都沒給我做過冷麵。」

  月牙兒小聲嘀咕著,鬆開手,又去吃冷茶。

  吳勉偷偷看她一眼,嘴角向下,徑直往廚房去了。

  最後還是捧出來兩大碗滷麵,兩碟兒切成薄片的鹵豬肉,一碟兒放了香菜蔥花的醬汁,一碟兒切成兩半的鹹鴨蛋,兩碟兒燙好的青菜,兩個調羹,兩雙筷子。

  把一張方桌擺的滿滿當當。

  愛吃香菜的,只有月牙兒。

  她將那碟兒醬汁拿過來,澆在自己那碗滷麵里,和著鹵豬肉一起攪拌。

  原本滷麵里就放了滷汁與豬油,攪拌之後,每一根麵條都染了色,耀著油光,很香。

  吳勉也拿起筷子,將鹹鴨蛋的蛋黃全挑出來,撥進月牙兒碗裡,自己吃鹹蛋白。

  「你別把鹹蛋黃都給我呀,一人一半就好,這鹹蛋黃很好吃。」

  「我喜歡吃鹹蛋白。」

  月牙兒咬了一大口面,聞言,笑了。

  穿堂風自洞開的門窗而入,送來些許涼爽,瓷碗捧在手上,碗中的滷麵也是過了涼水的,吃起來很舒服。

  一大碗滷麵下肚,之前在鄭公府上時的緊張情緒,也如這空空的瓷碟兒,都消散了。

  月牙兒攤在椅子上,不動彈,看著吳勉挽起衣袖收拾碗筷忽然笑起來。

  「怎麼了?」

  吳勉莫名其妙,以為自己衣袖上沾了東西,低頭查看。

  「沒事,」月牙兒眉眼彎彎:「就是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我爸媽……我爹娘以前就是這樣的。」

  聽了這話,吳勉悄悄紅了耳尖,也不說話,只將桌面收拾好,送到廚房裡去。

  月牙兒追著他。

  「今天真沒什麼大事。

  那鄭公叫我去,是讓我給他做一道青團吃。

  然後又問了問李知府是否在杏花巷買地,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我回了他之後,就沒了。」

  「對了,他還說我之前進獻的金箔蛋糕的做法,連宮裡的貴妃娘娘都嘗了,吃了覺得好!還說有賞賜呢。」

  碗碟在水盆洗滌,時而碰在一處,輕輕響動。

  吳勉聽她這樣子嘰嘰喳喳,微微放心,但還是有些許疑惑,不知她起初為何有些緊張。

  伍嫂拿著那紙條來尋他時,他的心幾乎都要停跳了,萬一月牙兒要出了什麼事……

  那一剎那,幾乎所有可怕的事,都在他的腦海里輪番上演。

  而最令他痛苦的,是月牙兒當真出了什麼事,他也沒法子保護她。

  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吳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當即放下了手頭的所有事情,在縣學告假,直奔杏花館。

  等月牙兒歸來的那段時光,是無比的漫長。

  杏花巷口的行人來來去去,偶爾有人奇怪的向吳勉投來目光,不知道他為何站在這裡。

  吳勉對這些人全然視而不見,只目視遠方,搜尋著月牙兒的身影。

  吳勉獨自冷冷清清立在杏花巷口的小橋之上,瞧著自己的影子,從小小的一塊兒日漸被拉長,一顆心也如同西沉之日,一點點沉下去。

  要是她真出了什麼事,他能做什麼?

  他從來沒有這樣痛恨過自己的無能為力。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還是一個才學會走路的稚童,被爹爹背著,去給他娘上墳。

  清明雨急,爹爹拖著一條殘腿,搖搖晃晃,走幾步就是一個趔趄,他趴在爹爹的背上,嗅見帶著泥土腥味的雨的氣味,眼瞧著雨幕像一張大網一樣,將天地萬物都籠罩在其中,越織越密。

  直到這張大網中,出現了娘親的墓碑。

  她的墳塋上生了許多不知名的雜草與荊棘。

  一代傾城,終成一抔黃土。

  那時小小的他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人間時時有風雨?

  「勉哥兒?」

  一聲輕喚,將他從那種低落的情緒拉了回來。

  側眸去看,月牙兒背對著落日餘暉,有些擔憂的望著他:「怎麼了?」

  還好,還好。

  她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吳勉輕嘆了一口氣:「沒事,我只是覺得,怎麼鄉試還沒到呢?」

  「人家讀書郎都盼著永不考試才好,偏你覺得慢。」

  月牙兒說著,拿著火鐮點燃一盞燈:「對了,我之前收到個帖子,是你那個同窗程嘉志送來的,請我去吃魚宴。」

  「是有這麼回事,」吳勉將碗碟放回櫥櫃裡,解釋說:「他也給我下了一張帖子,雷慶也有,算是他生辰宴。」

  他聲音忽然一輕:「一起去?」

  「當然一起去。」

  就這樣說定了。

  送別吳勉之後,月牙兒哼著小曲,在書案前坐下,攤開一張紙,研墨、提筆,構思起下一步的計劃。

  今日同鄭次愈說的那句話,並不是心血來潮。

  從說服李知府的時候起,她便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樣的朝代,士農工商,士為首,商為末。

  即使本朝貿易的繁榮,使得商人地位沒有那般低賤,可到底比不過士人官吏。

  就連兩淮最富庶的鹽商,都要費盡心思打點和官僚的關係。

  不然,鄭次愈的接風宴,他們也不可能出那麼多力。

  換句話說,倘若沒有一個靠山,想要做到如同兩淮鹽商那麼的位置,是決計不可能的。

  雖說兩者相交,不過是勾結利用,那也得有被利用的本錢。

  像之前的月牙兒,可是連上棋盤當一枚棋子的資格都不夠的。

  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月牙兒既然想將生意做大,必然需要尋找一顆大樹。

  她原本以為李知府就足以做她的靠山,哪曉得這人外表看著好,內里卻是不靠譜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換一棵樹。

  此時最大的一棵樹,莫過於皇家。

  而鄭次愈,便是連接皇家的那一道橋。

  要知道,能夠上達天聽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像他這樣的大太監,隨便一句話,一個籍籍無名的人,可能就在皇爺心裡留下一個印象。

  紅樓夢裡的薛家,以商家之身,竟位列金陵四大家族。

  不正是因為,他家是皇商嗎?

  月牙兒一向敢想敢做。

  本朝如今雖然沒有什麼皇商,可什麼事情,也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這樣的事,說出來嚇人,可若連想都不敢想,那就不是月牙兒了。

  她總不能白白的穿越一場,連個名兒都不留下吧?

  描繪自己的藍圖,是一件很暢快的事,仿佛上了爛柯山,簡直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連柳見青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月牙兒都沒有察覺。

  她在門外喊:「你是成仙了不成,這個時候還沒睡?」

  月牙兒終於回過神來,望著她的藍圖,意猶未盡。

  她含著笑,將這一大張紙疊好,鎖進小木匣里,又將小木匣鎖進樟木箱。

  這才推開門,去招呼柳見青。

  今天實在是熱,柳見青沐浴之後,換了身紗衣,身姿窈窕。

  月牙兒見了,玩心大起,同她開玩笑道:「你是什麼精怪。

  化作的美人?

  小生一心讀書,還請速速離去。」

  柳見青也陪著她鬧:「奴家仰慕公子,特意來自薦枕席。」

  說完她還嬌滴滴的,向月牙兒拋了一個媚眼。

  月牙兒噗哧一聲笑出來。

  正鬧著玩呢,忽聽見外頭有人叩門。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誰來?

  住在外間的伍嫂匆匆起身,披了件衣裳去看。

  院子裡響起了伍嫂的聲音:「姑娘,說是鄭公派來的人,給你來送賞賜的。」

  柳見青聽了,便回房去。

  月牙兒推門去看,只見兩人抬著一個秀氣的小箱籠,客客氣氣地將東西抬進她的屋子。

  臨走前,那個管事模樣的人說:「鄭公說了,一諾千金的道理,蕭老闆應當懂。」

  等人都走了,月牙兒將房門緊閉,打開箱籠。

  那是一箱雪花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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