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娛樂圈
三周前。
江封用手機前置攝像頭檢查著頸部上的淤痕,這些淤痕都是他精心設計過的。用來勒的布條有多寬,上面印有什麼花紋,每一條淤痕與淤痕之間是如何相互覆蓋的,都是經過多次調整之後得到的結果。
感謝他的疤痕體質,兩三天過去了,這些痕跡並沒有減淡多少。只是如果楚燃洲還不來看他的話,那就有些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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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87是眼睜睜地看著江封,在脖子上一點一點製造出這些痕跡的。甚至在對方窒息到瀕臨暈厥的時候,它都很難檢測到對方心率有劇烈的波動。
相比它這個人工智慧而言,江封更像是一個莫得感情的機器。
「你說……」江封重新把衣領立起來,「一會兒那個唐醫生,不會除了多重人格之外,還給我檢測出來其他的病症。類似於反社會人格障礙或者是強迫症之類的?」
病房裡空無一人,所以江封直接說出了聲。實際上即便有人也沒有關係,反正醫院裡的人都認為他精神不正常,看到他對著空氣說話也不會大驚小怪。
「有這種可能,」倉鼠形態的10587攤在陽台上曬太陽,「但就我了解,可能性並不大。要知道任務者所患上的心理疾病,在任務世界中人類的醫學知識是很難解釋的。」
「恩?」江封挑眉,「任務者不是人類麼?」
「是人類,不過也快不是人類了。」10587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個瓜子,用小爪子抱著啃起來,「一個小世界,運氣好的待個一兩年,不好的可能要待上十幾年。如果遇上那種需要修仙的,一個世界花上百年也是尋常事。」
「一般人類活個七八十年就差不多了吧,就算長壽,一百年也夠夠的了。可是對於任務者來說,在快穿世界裡活上百年可是尋常事。人類都喜歡追求長壽,殊不知活太久了——」
10587抬頭看了一眼江封,等著對方詢問。然而江封並沒有要配合的意思,只是抬頭盯著天花板發呆,一副「愛說說,不說拉倒」的態度。
「咳,要我說,」10587自討沒趣,只好自顧自說下去,「那些活太久的,精神上都不大正常。而且這種不正常,是只能活一百來年的人無法理解的。」
江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此我發自內心地表示同情。」
10587嘴角抽搐,說不正常,江封最沒有資格同情其他人,可這個人偏偏又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當然了,系統還是會採取一些措施的,刪除記憶就是其中之一。」10587翻了個身,「所以你沒有上一次在系統中的記憶,也實屬正常的,只是沒人想得到你自己又跑回來了,要知道正常人在接受到死亡預告的時候,跑得可比猴子都快。」
說話間,許護士拿著手裡的藥進了門,見到江封與空氣說話,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反而是臉有點紅。
要知道,江封自打住院以來,對其他人表現出的都是禮貌客套,從不主動搭話。讓吃藥就吃藥,讓輸液就輸液,別無二話。
唯獨,在看到許護士之後,像是提起了興趣一般,主動開口問了一句:「你……還記得我嗎?」
許護士之前從來沒有見過江封,自然不存在記得一說。被一個不認識的有精神疾病的患者這麼問,多多少少會覺得有點讓人心慌,但許護士當時是一點心慌的感覺都沒有,非要說的話,有的只有心動。
甚至在江封問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在腦內腦補完三十萬字的小說。江封因為患病執拗地將他認做男朋友,然後兩個人一邊治病一邊談戀愛,對方病好了之後愛他的程度不減,歡天喜地迎來HE的那種,純愛小說。
「唐年唐醫生一會兒過來,會詢問一些問題,你……不要緊張。」許護士低著頭,完全不敢與江封對視。
江封並不知道許護士經歷過哪樣的腦補,只是每次見到對方的時候都覺得很神奇。因為眼前的這個許護士,就是末世世界裡面差點跟他住一個房間的許護士。
可以說是老熟人了,只是這個熟人並不記得自己。
江封也便沒有再給許護士過多的關注,準備著今天要怎樣繼續跟唐年胡扯。很快,唐年就到了,而江封並沒有花費很長時間,就順利地表演到了「其他人格都被我釘在棺材裡了」那一部分。
說到這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東西碰到的聲音,隨後便是許護士道歉的話語。唐年起身開門,確認門外沒有什麼大問題之後,又重新回到座位上。「我覺得你並沒有多重人格,」唐年翻看著手裡的資料,「不得不說,江封你的演技非常好,單看你的行為我幾乎就要相信其他人格的存在。但是你的身體數據表明,你只有一個人格。」
對此,江封沒有做出什麼反駁,只是平靜垂眸看著紙張上的各項數據。
「除非郁桐這個人格也剛剛好和你一樣,沒有情緒波動,不然你很難說服我他固然存在。」唐年推了下眼鏡,「雖然你沒有多重人格障礙,但在我看來,你的問題遠比多重人格要更嚴重,嚴重到我甚至無法確診你到底患有什麼疾病。」
唐年見江封沒有要辯解的意思,放下在眼鏡旁邊的手,雙手在胸前十指交叉。
「所以……除了郁桐的故事之外,江封,你有沒有其他的經歷,想要跟我分享?」
「其他的經歷,」江封眼睛下意識地向左看去,隨即笑道,「別說,我還真的有。」
接著,本著好容易進一次醫院,來都來了的原則,江封給唐年講述了,整個快穿系統的存在。
從他剛開始差點被卡車撞,到世界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方式暫停在他眼前,再到之後末世世界中跟喪屍的打打殺殺,以及當前世界與楚燃洲的愛恨情仇,甚至連10587的存在,江封都沒有落下。
整個過程中,江封沒有摻雜意思表演的因素,全程都很真誠,沒有一句謊話。然而就是因為這種坦誠,讓整個對話的氛圍變得十分的詭異,也讓江封看起來愈發的神經質。
就在江封以為,唐年怎麼也得給他確診一個妄想症的時候,對方沉默許久,問道:
「為什麼……是楚燃洲?」
中間的那片刻停頓,好像吞下了一個詞。江封可以揣測出,唐年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麼選上楚燃洲」,就像警察詢問殺人犯「為什麼偏偏要殺害這位受害者」一樣。
「不要誤會,」江封摸索出手機,「不是我選擇了他,而是如果不是他的話,我根本不會選擇進入這些世界,而是直接選擇被卡車撞死。」
說著江封拿出耳機,點擊屏幕播放了一段音頻。唐年聽不到音頻的具體內容,但是卻可以通過儀器看到,除了運動之外心率不會有任何變化的江封,居然在靜坐的狀態時,心率有了變動。
「裡面是楚燃洲的聲音,」江封晃了晃手機,「這就是我的回答。」
唐年低頭,將紙張上之前寫下的「反社會人格障礙」幾個字划去。
「我一直過著很寡淡的生活,喜悅,憤怒,恐懼,悲傷,這些詞彙我從來無法理解。」江封摘下耳機,「你也知道的,人類的感知主要靠對比。而我因為從來沒有體會到有趣的事情,甚至都無法理解無趣這個詞語的定義。」
「所以哪怕明知道卡車要撞上來,你也不會畏懼死亡,」唐年嘆了口氣,「也對,你根本不會產生畏懼這種情緒。」
「但是有一天,因為一個人的存在,你突然能感受到這一切了,可能對其他人來說只是很微弱的一點情緒,但是對於我來說,這便是從無到有的質變。」江封抬頭,直勾勾地看向對面的人,「唐醫生,如果你是我——」
「你會放開這個人嗎?」
唐年事到如今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捫心自問,如果他是江封的話,恐怕也沒有辦法放開楚燃洲。情緒這種東西,因為人們大多擁有,所以不會意識到其存在的重要性。
重度的抑鬱症患者會因為嚴重缺失正面情緒而走向自殺,反社會人格會因為只能體會到憤怒暴躁等情緒而輕易地傷害很多人,但起碼這些患者,都還擁有情緒。
哪怕只能體會到負面情緒,這些情緒還能時刻提醒著這些患者,讓他們明白自己還活著。不管是自殺還是暴戾,在唐年看來這些都是某種求救的方式,是患者想要繼續生存下去的表現。
反而是江封這種麻木最為可怕,對方甚至可能不會主動求死,因為生死本不重要。這也就意味著江封也不會求生,因為活著也沒有意義。
唐年透過半開著的門,看著正在走廊里等待的楚燃洲。他嘗試去理解江封的感受,但作為原本就擁有情緒波動的人,他做不到。
於江封而言,楚燃洲的存在就像是一種精神上的毒品。沒有沾染上的時候,還可以不生不死地隨意活下去,但一旦碰上,再想戒掉,根本沒有可能。
相比之下,喜歡或者是愛這種詞彙就顯得不夠看了。
只是這傢伙……唐年心中感嘆,也是個狠人。
不管是之前住院期間一次都沒有主動聯繫過楚燃洲,還是現在把楚燃洲一個人留在這裡,自己跑到地下停車場補覺,都側面反饋出江封對待自己有多恨。
這就跟,好端端地把空氣拋下在一邊,然後自己跑到真空環境裡面待著一樣。
唐年的視線往樓對面停車場的出口望去,皺眉。
江封,你不難受嗎?還喘得上來氣嗎?
當事人江封,顯然還不知道醫院的另一層發生了怎樣的劇情。原本他確實是困得要死,但是被楚燃洲這一通折騰,又被那個許護士用針頭對著胳膊狂懟了快十下之後,他現在已經不怎麼困了。
他執意回到車裡,主要是有一種,入侵到楚燃洲私人領地的感覺。楚燃洲在劇組住的房間他也不是沒有進去過,但到底也不是對方的家。
現在有機會獨自待在對方的車裡,摸摸這看看那的,江封怎麼可能錯過。
現在他聽著楚燃洲車裡的歌,吃著楚燃洲副駕駛位置上的零食,枕著楚燃洲后座上的小熊靠枕,喝著楚燃洲後備箱裡的礦泉水。
倆字,舒坦。
可惜江封沒能舒坦多一會兒,一個微信語音打了進來,一看聯繫人,唐醫生。
「餵?唐醫生,結果出來了?」江封抬手把車裡的音樂聲調小,「有什麼事兒你跟楚燃洲說就行,不用專門聯繫我的。」
「還沒出,不過快了。」電話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給你打電話,是對你之前描述的事情有疑問。」
「這樣啊,你問吧。」
讓江封意外的是,在他給唐年講述完整個系統的存在之後,對方並沒有嘗試說服他說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反而會時不時地詢問他一些事情的細節,仿佛真的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一般。
唐年:「楚燃洲覺得,他上一世的身敗名裂,都是你在背後陷害,但是你並不這麼覺得?」
江封徹底關上了車裡的音樂,「是這樣。」
「上一世你為什麼背下這個黑鍋已經無從考證,那麼這一世,」唐年確認道,「你有向楚燃洲辯解,你沒有陷害過他麼?」
「沒有啊。」
唐年聽上去很不解,「……為什麼不辯解?」
江封把零食放回副駕駛後,重新倚在小熊身上,比電話中的唐年還要不解,「為什麼要辯解?」
音頻通話足足寂靜了五秒鐘。
江封看了眼屏幕,又重新放回耳邊,「唐醫生,你那邊是卡了麼?」
「沒有,」唐年清咳兩聲,「可如果你一直讓楚燃洲這麼誤會下去的話,你就不怕他記恨你?」
「實話說了吧,唐醫生,我自然不希望楚燃洲記恨我。」江封握著手機的力度緊了幾分,「但我更不能接受他記恨別人。」
原本在汽車前擋風玻璃上趴著犯懶的10587,仿佛突然嗅到什麼死亡氣息一般炸了毛,在玻璃上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隨後原地消失不見。
「既然我的情緒都是因他而起,那麼他的所有情緒,不管是喜悅還是憤恨,也只能因我而生。」江封指尖在略微起霧的玻璃上畫出一個略顯詭異的笑臉,「這樣才公平嘛。」
通話經歷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沉默。
靜默之中,江封的手機不斷地彈出新消息。
楚燃洲:給你打音頻,提示占線中,是在跟別人通話嗎?
楚燃洲:我一會兒有急事,可能沒時間送你回去了,要不你聯繫一下生活助理過來接你一趟?
江封盯著信息看了一會兒,又抬眼看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回復道:「那我聯繫生活助理,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別太累,注意身體。」
「唐醫生,」江封切換回通話界面,幽幽開口,「你是跟楚燃洲說了什麼嗎?大晚上的,他突然跟我說,有『急事』。」
「起碼的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唐醫生嘆了口氣,「在沒有明確證據表明你會傷害到楚燃洲的情況下,他又不是你的親屬,未經你允許,我是不能向他透露你的任何信息的。」
「……好,」江封輕笑一聲,「我知道了。」
後面江封沒有再追問什麼,兩個人很快掛斷了通話。
唐醫生有些無力地倚向椅背,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他看著手裡剛出來的結果,應該是聽話水攝入的比較少,江封並不會有什麼事,回去好好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
但……真的會沒事麼?
楚燃洲拿著手裡醫生遞過來的結果,確認江封沒有什麼問題之後,鬆了一口氣。
「雖然不需要洗胃,但因為藥物的原因會睡得比較沉,江封今天睡覺的時候,旁邊最好還是有人看著,會好一些。」
聽了醫生的話,楚燃洲也只是麻木地點點頭。他沒有直接相信那個男護士的話,旁敲側擊地想從眼前這個醫生的嘴裡問出一些江封的信息,確認一下對方是不是一直在騙他,其他的人格是不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對方始終沒有給他任何肯定的答覆,因為這涉及到患者的**。
楚燃洲混混僵僵的,他很想無條件信任江封,但是對方之前騙了他太多次了,以至於只要出現丁點風吹草動,他就會下意識地相信肯定是江封又再騙他了。
為了防止誤會,楚燃洲決定還是自己先冷靜一下。如果現在他帶著懷疑的情緒去見江封,難保不一見面就責問起來。
楚燃洲在手機里翻找著江封生活助理的聯繫方式,估摸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江封應該已經回到了劇組,讓對方再照看一下江封休息。
結果電話打了好幾聲,助理才接,聽聲音明顯是從夢裡剛醒,「接人,什麼接人?沒收到消息啊。」
楚燃洲一開始也沒當回事,只以為江封方才沒找生活助理聯繫的經紀人,結果經紀人電話一打,對方一樣懵逼。
難不成自己開車回去了?楚燃洲又給譚鹿打了一個電話,身為夜貓子的譚鹿是接電話幾個人裡面唯一清醒的一個,直接推開江封的房間門,然後拍著胸脯跟他保證,江封壓根沒回來。
楚燃洲掛斷電話,心跳得突然有點快。他把手裡的檢測報告丟到一邊,一邊瘋狂地給江封打著電話,一邊沖向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江封怕冷,在車裡開空調從來窗戶不留縫的。外加上現在因為藥物的作用,只要睡著就會睡得像死人一樣。
一瞬間,之前看過的好多個關車窗開空調,結果導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的新聞在楚燃洲腦內閃過。
「接電話,江封,」楚燃洲一遍又一遍摁下通話按鈕,聽著一聲又一聲的等待音,「媽的,江封,接電話!」
昏黃的地下停車場中,萬籟俱寂。車輛並不多,但沒有一輛車燈是亮的,除了他開來的那一輛。
車內,江封安詳地枕在陪著他從小長到大的小熊抱枕上,手機掉落在手邊車底的橡膠墊子上。因為一直有電話打進來,屏幕還是亮著的,白色的背景上襯著江封的血。
那血是順著江封方才被抽血的那隻手臂,一路蜿蜒著流到屏幕上的。顯然是因為對方在抽血之後,沒有好好按著傷口,才導致繼續有血流出。
江封此時已經看不到胸口的起伏,原本應該按著傷口的那隻手,這會兒正放在胸前,指縫間還夾著一張從劇本上撕下的紙條。
上面用血,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字;
「楚哥,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野生江封馴養指南第一條:可以打可以罵,但是放置在一邊不理的話,會孤獨地死掉哦【僅限楚哥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