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一更)


  溫邇看著他,像是看著一隻可怕的怪物。

  能被拿來威脅駱燃的,也無非是駱燃父母被攔截篡改的論文數據。

  外行分不清這些,不清楚哪些情況只需要聯絡期刊勘誤撤稿,受些批評,承擔相應責任,哪些違背了學術道德,要受到嚴厲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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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燃太好控制了,在他心裡,父母是世界上最厲害、最聰明的科學家。

  駱燃根本不知道,他父母那些小打小鬧的研究論文,甚至都不會有人去費力氣質疑——只有足夠重要的,直接和行政級別調動、科研經費申請掛鉤的S級期刊,論文才有質疑的價值。

  ……比如溫邇的那些論文。

  溫邇的論文,全盤架構在駱燃收集的數據上。

  溫邇仿佛被扼住了喉嚨,他身上冷汗淋漓,顧不上再想別的,拼命在腦內回憶自己四個月前的論文。

  他當時沒有察覺,現在回想,才發現那幾篇論文寫得格外順利。所有數據都和需要的高度符合,越寫越順,每篇都得心應手。

  如果駱燃在那個時候就有了「蒲影」的人格,如果給他的數據就是存在問題的,如果那些數據是在刻意引導他,甚至引導整個科研所——

  「你放心,其他人的論文沒有問題。」

  「蒲影」的聲音不急不緩:「那些科研團隊不該被你連累……終端機的資料庫里,我上傳的所有數據,都是真實準確的。」

  「只要走標準流程,按規定調用數據,誰都能做出正確的論文。」

  「……可誰叫你就是不這麼做呢?」

  幻想里的「蒲影」偏了下頭,他透過被冷汗浸透的額發,迎上溫邇失措的眼睛:「溫所長,還記得那幾篇論文是什麼嗎?」

  溫邇當然記得。

  他要擴建個人實驗室,必須發足夠有價值的論文,但電子風暴的表層已經被研究得差不多了。

  溫邇走了捷徑。

  他要求駱燃進入電子風暴的中層區域進行探測,把數據直接回傳給他,同時刪掉了資料庫里的全部記錄。

  這種操作需要暫時解開資料庫的保護系統,會讓終端機暴露在一定風險下,但他必須這麼做——電子風暴的中層區域,危險性遠要比表層高得多,是科學部嚴令禁止探索者接觸的紅線。

  溫邇很擅長鑽漏洞,他對論文數據來源的解釋,是「探測員違規使用了自製儀器,儀器被電子風暴摧毀前,曾經短暫接觸過中層的部分區域,傳回了部分相關數據。」

  ……這個解釋當然說得過去。

  「這個解釋當然說得過去。」

  像是知道他心裡的念頭,「蒲影」慢慢地說下去:「但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性。為了論文,你編了一套數據……又給這套數據編了個故事。」

  「蒲影」聲音低緩:「捏造數據,論文造假,學術不端……」

  溫邇厲聲:「閉嘴!」

  溫邇這些年的事業和心血都在總科研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幾個罪名的下場,眼底激得一片血紅:「我沒有,我可以自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甚至不用「蒲影」再費力氣反駁,他已經飛快意識到了一件事。

  要想證明這些數據不是捏造的,就必須要讓駱燃親自出來,為他的論文作證。

  可一旦讓駱燃作證,就會暴露他要求探測員進入中層區域的違法事實。

  這是一場逃不掉的邏輯死局。

  只要有任何一個人質疑他的論文,這場死局就會被啟動。連根挖下去,甚至可能挖出他當初解開資料庫保護系統,暴露終端機的違規操作……

  溫邇定定站著。

  他忽然聯繫起了整條線索。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整個人像是被冰錐穿透了,渾身的血液也被一起冷凝成鋒利的冰碴。

  稍稍一動,這些冰碴就會徑直穿破他的血管。

  ……他忘了件最致命的事。

  四個月前,他曾經違規刪除過一次數據。

  在他違規解開終端機防護,刪除那些數據的時候,這還只是一次最普通的、其他科研所也常會有的違規操作。

  時間太久了,即使是那些來調查的探員,也不會特意去幾萬條操作記錄里尋找一條沒有標記的違規記錄。

  總科研所的終端機已經幾十年沒被人非法攻擊過了。

  溫邇刪除那幾條數據,總共也只用了不到10秒鐘,他不認為這幾秒的時間會被人注意到。

  那台終端機常年被層層加密、嚴格保護,再怎麼攻擊也是白費力氣。

  怎麼會有黑客會心血來潮,恰好在那個時間記錄了終端機的數據,恰好在他違規操作時乘虛而入,又在蟄伏四個月後,忽然盜走了一半的數據?

  ……怎麼會有?

  溫邇看著藏在駱燃身體裡的那個人格,他眼底終於浮出恐懼,慢慢鬆開攥著駱燃衣領的手。

  明明是他囚禁了駱燃,是他封閉了駱燃一切向外求救的渠道。

  明明是他從根基起毀了駱燃,看著駱燃的人格一點點解離、崩潰,他把駱燃變成是他自己的。

  他不介意讓駱燃逃跑,父母是駱燃永遠的死穴,駱燃不可能自己逃出去。駱燃早晚會想明白,只要跑一次,就會被他摧毀得更徹底一次。

  他以為足夠萬無一失,以為駱燃不會再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他從沒想過,在駱燃的身體裡,居然出現了這個新出現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恐怖影子。

  ……

  可這個影子,究竟是怎麼借著他自己的手,生生撕開禁錮里最後一點裂口,用幾條輕飄飄的數據,就把他關在了進退維谷的死局裡的?

  溫邇恍惚地站在冷汗里。

  直到刺耳的生命水平監測警報聲響起來,才把他生生拉回現實。

  駱燃的身體一動不動歪倒在實驗床上。

  沒再說出足夠逼瘋他的話,那雙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警報刺耳地想著,駱燃的身體已經沒有了呼吸起伏。

  他忙中出錯,給駱燃注射了過量的鎮靜劑,又強行弄醒了駱燃。

  這些已經超過了駱燃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蒲影」的出現,顯然更嚴重加快了這種崩潰的速度。

  「不行……你不能死!」

  溫邇撲過去,他已經有些手忙腳亂,放平駱燃的身體,用力去按他的胸口:「你活過來!你還有用,你活過來給我作證,你說,說你給我的數據是真的……」

  「溫所長!」

  他身後傳來嚴厲的喝止聲,有人衝上來,牢牢按住他:「你在做什麼?!」

  溫邇被人控制住,還在拼命掙扎:「你們沒看見他已經死了?」

  溫邇清晰地聽見了駱燃心跳停止的警報聲,他僵硬地轉了轉頭,神色恍惚猙獰:「我在救他,他不能死,不能現在就死……他還有用,我要他活過來……」

  衝進來的人面面相覷,皺緊眉,更用力地把他按在一旁裝藥劑的的鐵皮柜上。

  溫邇掙不開那些力道十足的鉗制,他喘著粗氣,滾熱的臉皮貼上鐵櫃,冰得他狠狠打了個顫。

  眼前的視野逐漸清晰。

  溫邇暈了幾秒,忽然愕然瞪圓了眼睛。

  駱燃蜷在病床上。

  有幾個人牢牢護著駱燃,能看得出駱燃的狀態並不好,衣服被他扯得凌亂散開,臉色白得像雪,身上不斷地微微發著抖——

  駱燃在發抖,駱燃還活著。

  「蒲影」已經消失了,駱燃被扶著躺好,他太虛弱了,勉強回答了幾個問題,就很快又昏睡了過去。

  有人替駱燃整理衣物,醫療員正用觀察室里的儀器監測駱燃的身體數據。

  那些數據並不好,但每一項都證明,駱燃只是營養不良、缺乏良好的照顧,暫時還沒有生命危險。

  剛才刺耳的生命體徵監控警報,像是一場荒謬詭異的幻覺。

  溫邇恐懼地瞪大了眼睛。

  ……

  俞堂回到了意識海。

  系統舉著24聲道立體迴響大喇叭,剛關掉重複播放的警報,高高興興過去:「宿主!我們——」

  「還沒完。」俞堂說,「快,我那個古道熱腸的貧窮學生呢?」

  系統:「……」

  系統:「?」

  「有用。」

  俞堂:「基礎數據給我,換身科研所研究員的衣服就行。」

  系統:「……好。」

  俞堂拉過意識海里的電腦,飛快敲鍵盤。

  溫邇沒有猜錯,蒲家忽然給他打這一通視頻電話,的確不只是為了給他道歉,順道聽一聽他對蒲影病情的最新研究進展。

  蒲斯存是受了軍部的委託。

  多年前,在溫邇剛跟著導師做電子風暴研究的時候,曾經出過一次意外。

  那時候人們對電子風暴的認識還很初級,研究被判定為高危級別,由軍部負責保護研究人員安全。那次意外的結果,是軍部的一整支特別行動小組全部墜入了電子風暴。

  在那次意外後不久,溫邇就發表了他的第一篇論文。

  那篇論文基於大量詳實的基礎數據,第一次成體系地分析了人類被捲入電子風暴後,所殘留電子脈衝頻率存在的細微差異。

  這項發現大大推進了科學部對尋人識別系統的研究,溫邇本人也因為這篇論文,受到了科學部直屬研究所的邀請。

  「軍部對這件事一直有反對意見……尤其是犧牲的當事人家屬。」

  系統剛去了解了具體情況,給俞堂匯報:「他們一直在申訴,認為存在溫邇當時故意隱瞞電子風暴的預測軌跡,間接導致了那支特別行動小組犧牲的可能。」

  系統說:「他們懷疑,溫邇當時已經確認了電子風暴會經過,但沒有給軍隊的特別行動小組做出及時預警。」

  俞堂已經改好了貧窮學生的新造型,敲下臨時生成的確認鍵,從商城裡兌出瓶二鍋頭:「原著里有相關情節嗎?」

  「有。」系統說,「只是一直沒有被證實……沒有任何證據,科學部更偏向於相信這是次意外。」

  系統:「原著後半段,駱父為了駱燃四處申訴,沒有被溫邇暗中下手除掉,也是因為得到了軍方暗中的支持和保護。」

  但這一次,終端機資料庫被盜的事件捲起了一連串的後續變化。

  蒲影回到帝都,想向安全部門申請進一步的調查權限,沒能被批准,卻引來了軍方的注意。

  蒲斯存之所以會突然聯絡溫邇,是想要給溫邇個機會,得到能夠說服軍方的證明和承諾。

  俞堂:「他也沒想到,溫邇會把整件事完全搞砸了。」

  「對。」系統說,「這次沒人有理由阻止軍方了,剛才衝進來的那些人,全是軍方的特別行動小組。」

  俞堂一心二用,邊聽系統匯報情況,一邊操縱臨時生成的貧窮研究員,找了只杯子,把二鍋頭倒進去。

  「他們原本沒想立刻行動,但有證據表明,溫邇正在試圖傷害錄像中出現的電子風暴受害者。」

  系統說:「他們擁有緊急行動權,衝進來解救了宿主,我們準備的鐵骨錚錚凳子腿沒有用上……宿主?」

  系統:「宿主,你在做什麼?」

  系統小聲提醒俞堂:「宿主,我們不能直接把主角毒死……」

  「不下毒,給溫邇送點酒喝。」

  俞堂:「確保他體內的酒精濃度大於等於每升200毫克……不用幫忙,我親自來。」

  系統:「……」

  它的宿主在很多事上都不在意,但也有些地方,一旦被冒犯了,就很容易出現嚴重的問題。

  比如被人質疑了工作能力和專業技能。

  俞堂用致幻劑輔助,變成駱燃身體裡的「蒲影」,和溫邇對峙的時候,系統特意抽空回去查過俞堂來深情備胎部之前的資料。

  上一個敢這樣質疑俞堂專業能力的原主角,被俞堂收購了祖傳的家族公司,從最底層做起,現在距離年薪五百萬已經只差四百九十萬了。

  系統悄悄落在俞堂肩上,保險起見,謹慎地關了自己的喇叭。

  ……

  現實里,溫邇戴著手銬,被監視得密不透風。

  軍方不像安全部顧忌那麼多,沒有客客氣氣的詢問調查,向上級匯報過溫邇的精神狀況,直接搜查了溫邇的個人實驗室。

  溫邇動彈不得,手銬刺骨的冰冷讓他漸漸冷靜下來。

  他看著那些翻箱倒櫃搜查的人影,用力閉了閉眼睛,穩住心神。

  ……軍方不能把他怎麼樣。

  早在調查組來之前,他就仔細檢查了總研究所的個人實驗室,處理好了一切隱患。

  紙質的實驗記錄早就銷毀了,電腦的密鑰很安全,除了他自己沒人能打開,強制破解只會啟動程序,刪除乾淨裡面的全部內容。

  即使他發的論文數據有問題,只要沒有科學家提出質疑,暫時就還不會出事。

  軍方沒有拘捕令,最多只能□□他幾個小時。等軍方解除了對他的控制,他就立刻聯絡期刊,申請撤回那幾篇文章。

  就說是弄錯了,檢查後發現那些儀器回傳的數據是錯誤的。

  他在電子風暴領域已經很有名望,這次出問題,一定會有人接機抨擊他。可他只是無心之失,那些論文也只是正常的學術探討……學術探討怎麼能不出錯?

  溫邇盡力眨去淌進眼睛裡的冷汗。

  那個影子是要打亂他的心神,讓他沒時間去考慮更重要的事。

  他必須儘快想好,要怎麼解釋駱燃手腕上的血痕,怎麼解釋自己在視頻通訊里主動展示了一間破舊寒酸的診療室……怎麼解釋自己險些活活按死了駱燃。

  這些行為都是邏輯不通的。

  也正是因為邏輯不通,太像是被人蓄意陷害,軍方才暫時拿他沒有辦法。

  溫邇拼命思考,腦子裡亂成了一團。

  ……是誰在陷害他?

  誰要陷害他,誰能陷害他?

  那個藏在駱燃身體裡的影子?可那道影子被駱燃的身體限制著,出都出不來,怎麼可能做得到這些事?

  溫邇還在拼命試圖想清楚,冷汗讓他的視野有些模糊,他眨了幾次眼睛,才發現有人站在他面前。

  看打扮是總科研所的研究員,年紀不大,很面生,手裡那著只杯子。

  溫邇定了定神,嗓音有些沙啞:「什麼事?」

  「他們說你渴。」年輕研究員垂著視線,「喝點東西嗎?」

  溫邇皺緊眉。

  他對下面的研究員不熟,未必個個都見過,不認得臉倒沒什麼奇怪。

  但這個語氣……他莫名覺得熟悉。

  年輕研究員把手裡的杯子給他看了看。

  溫邇原本還不覺得,看著杯子裡透明的液體,喉嚨的乾渴灼燒後知後覺冒上來。

  他出了太多冷汗,又和那個幻象里的「蒲影」說了太多話,現在的確已經渴得要命了。

  溫邇的喉嚨已經開始冒煙,他依然覺得詭異,卻還是不自覺乾咽了下。

  年輕研究員看了看他,把杯子抵在他嘴邊。

  溫邇還來不及反應,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道已經沖得他胸口驟沉。

  溫邇猛抬起頭,厲聲喊:「來——」

  他一張嘴,嗆人的高度數白酒就徑直灌了進來。

  呼救聲像是被什麼詭異地吞噬了,溫邇第一次體會到了駱燃被他關在空蕩蕩的別墅里,用那些辦法「管教」時,在嗆人的窒息中騰起的恐懼和無助。

  火辣辣的白酒順著喉嚨一路灼下去。

  溫邇的意識漸漸昏沉,他極力想要分辨出這裡面是不是還被下了什麼別的東西——可很快,他就想通了為什麼非得是酒精。

  只有酒精能補全那條邏輯。

  他喝醉了。

  這是當初溫邇用來糊弄駱燃的藉口——他喝醉了,腦子不清醒,所以做了對不起駱燃的事,把駱燃當成了蒲影。

  現在,這個藉口被完完整整還給了溫邇自己。

  他喝醉了,腦子不清醒。

  所以他用手銬把駱燃強行從醫院帶回了家。

  所以他在視頻通話里暴露了那間破舊的診療所。

  所以在嚇得稍微清醒了點之後,他緊急掛斷通訊,攻擊了蒲斯存的手機,把駱燃帶回了總科研所……他醉得意識模糊,甚至以為駱燃失去了生命體徵。

  溫邇的身體軟下來,他癱在椅子上,灰色的眼睛裡騰起濃濃的絕望。

  即使溫家親自出面,也不可能能在這樣嚴重的醜聞里保住他。

  這只是個開端,當他失去了總科研所負責人的身份,也就失去了對整個總科研所的把控。所有被掩蓋住的一切,都會被接二連三掀開,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裡。

  科學部不會再頂著軍方的壓力偏向他,一旦他被撤職……他沒法去想那些更可能發生的、更嚴重的後果。

  溫邇絕望地閉上眼睛。

  不論這件事的真相是什麼。

  他已經永遠沒有可能,也再找不到任何藉口來辯解,讓別人相信他是無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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