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長久處於黑暗之中的人其他感觀格外敏感。
姜焰聽到少女指尖覆上來那一刻，紐扣和襯衫的布料摩擦在一起發出的輕微響聲，還有她身上獨有的香甜氣息，像是混著草莓果汁的鮮奶油，一絲一縷鑽進鼻尖。
儘管他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但他依舊能想像到，少女雪白的脖頸肌膚，溝壑很深的漂亮鎖骨，不堪盈盈一握的細腰還有纖長的腿。
這樣的場景曾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境裡面，少女躺在他的懷裡，柔軟無骨的身體緊緊貼著他……
夢境不受他的理智控制，只好任由心底的猛獸為所欲為。
而現實里……不行，尤其是現在，他甚至都沒辦法好好看她。
姜焰渾身都在燒，他神經緊緊繃著，喉結輕滾了一下，他按住她的手腕，嗓音低沉沙啞：「檬檬，別鬧。」
少年抿著唇，肌膚冷白，眼角的薄紅便被襯得格外明顯。
他掌心溫度滾燙，灼著孟檸的肌膚，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好像什麼都沒做吧。
剛剛她只是覺得美□□人，想要多和他待一會兒。
所以，姜焰他是不是想歪了？
……以為她想和他這個那個？
孟檸血液不受控制地往臉上涌，露在外面的肌膚很快紅了個遍，她猛地抽回手腕，輕聲說道：「我先出去了。」
說完，她就飛快地溜了出去，關上門，背抵著牆，用手給自己滾燙的臉頰降著溫。
雖然看不清，但姜焰自理能力依舊很強，他很快洗完澡，一個人扶著牆從浴室里走了出來。
孟檸還在門口守著他，看他出來，帶他回到他的房間床上坐下來。
她拿起一旁的吹風機，插上電，跪在床邊，替他吹乾了頭髮，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他的衣服，放在他手邊後，自己就拿著睡裙去了浴室。
孟檸還沒打開花灑，就聽到外面下雨了，大風卷著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戶玻璃上，雷聲轟隆作響。
她有些怕打雷，匆匆地洗完澡和頭髮，剛套上睡裙，浴室里的燈突然跳了幾下滅了，眼前一片漆黑。
孟檸被停電嚇得不輕，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她不受控制地叫了一聲。
她還沒回過神來，門口傳來了敲門聲，緊接著姜焰低沉悅耳的嗓音響起來，語氣關切：「檬檬？」
他的聲音給了處於黑暗中的孟檸很大的安全感，她低低應了一聲，「停電了，我沒事。」
頓了頓，她輕輕地咬了咬唇瓣：「我只是有點害怕……」
還覺得很難過。
姜焰啞聲道，「我在，別害怕。」
「嗯，我知道。」
孟檸唇角彎了彎，眼淚卻從眼裡落了下來。
她不知道到底要多麼強大的心臟，才能讓姜焰表現得像以前一樣，明明這段時間他什麼都看不到。
正常人突然失明，一定會崩潰，會絕望，會歇斯底里，會害怕，就如同剛剛浴室突然停電，她沒有心理準備表現出來的那樣。
而姜焰，他卻永遠沉默，隱忍，堅強，她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好像永遠只會表現出來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
他還哄著她，讓她先去看看美好的世界，就像現在他告訴她不要害怕一樣，他永遠這麼溫柔地對待她。
但是她對他一點也不好，她曾經那麼欺負他。
從始至終，軟弱的人一直都是她。
少女抱著手臂蹲在了冰涼的瓷磚上面，臉埋在膝蓋之間，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姜焰的聽覺格外靈敏，他蹙了蹙眉，「我現在能進去嗎？」
孟檸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門口，拉開門，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眼淚沾濕了他的衣領，嗓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姜焰，你是不是傻，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姜焰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安撫似地輕拍著少女柔軟的背。
他不傻，是他的小月亮太傻了。
他做的所有事情，無非就是想將她牢牢綁在身邊，無非是想一個人完完全全地占有她罷了。
孟檸陪著姜焰在國外呆了兩天，直接去了A大報導。
A大宿舍是四人間，上床下鋪，她來得最晚，其他三個姑娘早就到了，並且已經收拾好了。
看到孟檸一個人提著行李箱進來，也沒個家長跟在後面，她們便幫著她一起搭蚊帳，收拾床鋪，擦桌子。
孟檸有點不好意思，她給她們一人遞了一張濕紙巾，自己也擦了擦臉頰上汗水，軟聲問道：「我請你們吃午飯吧？」
少女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名牌，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再加上大學食堂也沒有多貴，到時候還可以請回來，大家便沒有推辭，鎖了門，一起往樓下走。
去食堂的路上，孟檸和她們聊了起來，知道了她們叫什麼名字，家是哪裡的。
她們也知道了她來自南城。
柴小涵感嘆一聲：「果然我們帝都出帥哥，江南水鄉出美女。」
孟檸輕輕地「啊」了一聲，「還有這種說法？」
明靜笑著回孟檸：「她自己編的，你別搭理她……」
她的話音未落，柴小涵已經興奮出聲，「姐妹們，快看九點鐘方向，A大新任校草現在就在川菜窗口排隊呢！」
孟檸順著柴子涵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她口中的A大新任校草如此眼熟，下意識地輕咳了一聲。
她現在看到宋星辰就覺得尷尬，很尷尬。
舍友們沒發現她的異樣，已經在商量著今天中午就吃川菜了。
孟檸想了想，說道：「我不是很能吃辣，要不然這樣，我把卡給你們，你們先去點東西吧。」
沒等她們點頭，她已經將自己的飯卡塞進了明靜手裡，轉身就想去找個偏僻的位置坐下來。
宋星辰「嘖」了一聲，遠遠地看著她：「孟同學，你看到我不打招呼就算了，你跑什麼？」
孟檸：「……」
她回頭，硬著頭皮打招呼：「宋同學，你好。」
宋星辰朝她走過來，「她們三個是你的舍友？要不然這樣，你們想吃什麼，我請。」
柴子涵眼睛亮了亮：「哇，你們竟然認識啊。」
宋星辰點頭，「我和孟同學是一個高中的，以後就拜託你們多照顧她一點了。」
「會的會的。」
柴子涵看向孟檸，她臉上明晃晃地寫著「你們倆的關係絕對不止高中同學那麼簡單」「你和他是不是有一腿」「你快從實招來」。
「……」
孟檸努力保持得體的微笑，「對，高中的時候，他和我男朋友在一個班。」
柴子涵睜大了眼睛：「你竟然都有男朋友了？小檸檬，你早戀啊？」
孟檸：「……」
食堂人那麼多，你不要把早戀兩個字說的這麼大聲嘛。
剩下兩個舍友也有些吃驚，孟檸看起來就像是別人家長口中，那種乖乖女好學生的類型，結果沒想到她高中就談起了戀愛。
柴子涵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問道：「你男朋友是不是比他還要帥很多倍？」
雖然是疑問句，但是她用的幾乎是肯定的語氣。
宋星辰聞言，臉一下子就黑了下去。
孟檸忍住笑，嚴肅地點頭：「嗯，你說的對。」
新生報到之後，前幾天是各種各樣的座談會，要去禮堂聽，也算在了軍訓學習的一環內。
正式軍訓一共兩周，周末不休息，最後一天全校匯演。
八月酷暑，沒過幾天，所有人就被曬得黑了好幾度，大家苦不堪言，天天盼著下暴雨。
然而一直到軍訓匯演的前一天，首城都沒有下一滴雨。
而匯演的那一天，正好是姜焰預約做手術的當天，孟檸也因此推拒了為心理學院的方陣隊伍舉牌。
傍晚，最後一天軍訓結束，她手裡捏著一張國際航班的機票，拿出手機給姜焰打了一個電話。
「姜焰。」
「嗯？」
孟檸抿了一下唇角，語調故作輕快：「你明天手術，今天晚上要好好休息呀。」
姜焰低聲回：「嗯，知道了。」
頓了頓，他問：「還有沒有其他話想對我說？」
沉默了幾秒，孟檸輕聲問道：「姜焰，你害怕嗎？真不要我去陪你嗎？」
電話另一端的少年嗓音微啞，他低低應了一聲：「不害怕，真不要。」
她來了，他就真的害怕了。
害怕做了手術還是看不到她的臉，那他該有多難過。
少女今天不說想他了，姜焰只好又問：「吃晚飯了嗎？」
孟檸搖了搖頭：「還沒有。」
姜焰柔聲道：「那去吃吧，別餓著自己。」
孟檸嘴裡說好，卻沒有掛電話。
電話兩端只剩下兩道清淺的呼吸聲，隨著電流，慢慢糾纏在一起。
許久，姜焰低低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孟檸。」
孟檸眼睫顫了顫，「我在。」
他低聲問：「我真的對你好嗎？」
孟檸眉眼彎了彎：「是啊，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像你這樣對我這麼好了。」
她笑著說：「所以，以後我也會對你好，加倍的好。」
她聽到少年輕輕笑了一聲。
少女的嗓音又軟又輕，語氣卻無比鄭重，「所以，千萬別害怕。姜焰，我也在。」
哪怕你的眼睛治不好，我也會永遠陪著你。
這是我欠你的，又是我心甘情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