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上將,與上將
陸成很快就帶沈西落繞軍部的小道悄悄來了。
王秋陽也不動聲色地守在不遠處,不讓任何人靠近。
戰艦上的醫藥器材和藥物都很充裕,盧卡斯也不需要什麼大型器械,因此沈西落只是帶了個小醫藥包。
洛冉守在床邊,低頭看盧卡斯。
高高大大的男人此刻無意識地躺著,和往常無異。
如果不是別人說了,他還看不出盧卡斯受傷了。
洛冉垂眸道:「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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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跟著盧卡斯的弗里曼低聲道:「我們……在東南星te城根本沒打,沒有輸贏,星寇劫持了人質根本沒打算和我們談判。」
「那星寇挾持人質是……?」
「宣戰,示威。」
事情已經過了兩天,弗里曼說起來的時候還是咬牙切齒的,「他們在我們到的時候直接……用流星雨炸毀了te城。」
洛冉愣住了。
流星雨是星寇的終極武器,一般也不會拿來用。
——是火炮。
威力巨大,發射後天空被炮火覆蓋,仿佛降下了流星雨,足以摧毀一座小城市。
只不過製造這樣的武器需要非常可怖的金錢、材料數量與時間。
洛冉也沒想到星寇會用在這裡,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戰役。
事實證明,這不是他們唯一的流星雨。
難道是……測試威力?
測試威力的當兒,順帶給帝國和落冰一個警告?
洛冉手心有些涼。
「上將原本已經半進入易感期了,但是出戰的時候,雄獅被流星雨的炮火波及,雄獅和上將沒事,但是上將精神卻出現問題了……」
「te城被炸得半毀,人質都只剩下殘骸和斷骨,這事……已經很影響大家的情緒和士氣了,所以上將倒下的事得保密,等兩天後落冰那邊正式歸隊,假裝上將是跟大隊一起回來的。」
弗里曼說得有條有理的,但是語氣還是忍不住的有些顫抖。
對於士兵而言,即便他們心志再強大,但是親眼看見數百人在自己眼前被炮火炸毀,依舊是……
可怖,噁心,憤怒,難過……更多的是無能為力的自責。
而盧卡斯作為衝鋒陷陣,一馬當先的將領,在前頭自然看得最真切。
這是一個將領的失敗,沒能預測到這次的災難。
洛冉頓了好久,低聲道:「弗里曼副官。」
「嗯?」
「流星雨上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弗里曼道:「是峽谷行動,也是……」
弗里曼一愣。
也是奧爾頓上將不幸戰役的一戰。
「那……那……」弗里曼愣愣地看著盧卡斯。
「沒事,我陪著他,你剛回來,也回家好好放假休息幾天。」洛冉上前輕輕揉弗里曼的肩膀道:「讓參加此戰的將士們都好好回家休息,你幫我處理好,可以嗎?」
「是!」
沈西落在一旁一邊看著儀器一邊給盧卡斯注射藥物。
alpha的易感期能夠讓同等級抑或更高的omega來舒緩,但是精神崩潰同時需要藥物輔助。
洛冉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沈西落瞟了一眼洛冉道:「隨行醫生做得很好,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直接讓上將陷入深度昏迷,由身體和精神自行修復。」
「那……」
沈西落語氣沒什麼起伏道:「沒事,您使用信息素和定期讓上將注射藥物,熬個幾周就過去,和您之前的情況差不多。您和上將都是精神帶有傷的人,自然比較容易受傷,但同樣的身體已經習慣了,也懂得自我修復。」
「好。」
沈西落道:「我在隔壁房間住下,有什麼事不要慌,來找我。」
「好的。」洛冉感激道:「謝謝您。」
沈西落頓了頓,道:「我從弗里曼副官那邊了解了一點情況,星寇又製造出流星雨了?」
「是。」
「嗯。」沈西落沒說什麼,轉頭就走了。
洛冉微妙地察覺到沈西落有些低落的情緒。
但是洛冉沒心思在意沈西落,只是坐到床邊,輕輕握住了盧卡斯的手。
盧卡斯的手一半是皮肉,一半是硬邦邦的機械。
一半溫暖一半冰冷。
如今已經回到首都了,沈西落也在,因此盧卡斯沒有被注射安眠,躺到下半夜後就醒過來。
洛冉坐在床邊閉目養神,還握著盧卡斯的手,察覺到動靜後馬上睜開眼。
盧卡斯看著洛冉,微微蹙眉。
「上將醒……」
「出去。」
洛冉一愣。
盧卡斯啞聲道:「冉冉,出去。」
盧卡斯覺得頭很疼,非常非常地疼,此刻他的意識也並不是完全清明的。
alpha的精神紊亂和omega不一樣,雖然一樣疼,但是omega會出現幻覺與虛弱,而alpha是無止境地想要破壞、攻擊、瘋狂。
洛冉問道:「為什麼?」
「我說,出去。」盧卡斯啞聲道:「信不信我做禽獸的事。」
「多禽獸?」洛冉笑了笑,直接上了床,在盧卡斯身邊躺下,輕輕擁抱住盧卡斯。
盧卡斯感覺自己被白茶信息素溫柔地擁抱,緩解了不少疼痛與讓他發瘋的躁動。
「你想像不到。」盧卡斯輕輕喘著粗氣,不敢動彈。
「那就不想了,上將好好休息就好,上將現在反正打不過我,不用擔心。」洛冉手環住盧卡斯的脖子,讓盧卡斯靠著自己的胸膛。
「洛冉。」盧卡斯雙目赤紅,像是在極度地忍耐那呼嘯而出的怒火和破壞欲,「你不知道一個失控的alpha有多少力氣。」
盧卡斯覺得自己身體裡像是住了一隻怪獸,叫囂著想要出來,破壞身邊的一切,再狠狠地欺負洛冉。
那是心底最醜陋的占有欲,讓他憋著一股氣。
感覺就要瘋了。
「我知道。」洛冉認認真真道:「我既然在這裡就做好了準備,上將不必忍耐。」
易感期的alpha有多痛苦洛冉不能想像,他沒經歷過,但是他想,至少他的存在可以讓盧卡斯舒服一點,儘快好一點。
「混帳東西。」盧卡斯雙目徹底變紅,起身直接按住洛冉,俯首咬住了洛冉的腺體。
這太突然了。
「唔……!」洛冉渾身一顫,生理性的眼淚因為疼痛而奪眶而出。
盧卡斯此刻的力氣確實比平時大了很多,咬住洛冉後脖子的時候,讓洛冉有一種自己要被咬斷脖子的錯覺。
抓住他手腕的手也很用力,疼得讓他手指都發麻了。
洛冉趴在床鋪上,咬住了枕頭忍住痛呼,任由盧卡斯咬他的脖子,壓住想要反抗的下意識動作。
真的太疼了。
身後,盧卡斯咬住腺體,在注入自己信息素的同時也在瘋狂地汲取洛冉的信息素。
宛如口及毒那般,汲取這個唯一能緩解他混沌精神世界的解藥。
洛冉配合著盧卡斯,試圖與他建立精神連接。
就像之前在機甲那樣。
火光。
在精神連接的那一瞬間,洛冉看見了漫天的火光。
和他之前出現幻覺時偶爾看到的畫面一樣,想來他在和盧卡斯親密的信息素交融中偶爾也完成了精神連接。
洛冉的信息素讓盧卡斯得到了越來越多的滿足,身體裡的躁動和怒火越來越少,完成臨時標記後,盧卡斯喘了幾口粗氣,又咬住了洛冉的耳朵。
盧卡斯將洛冉翻了過來,順勢往下咬住洛冉的唇。
「冉冉……」
「嗯。」洛冉手受傷了,暫時沒法動彈,只是微微昂頭配合。
洛冉的配合更加滿足了身上的獅子,洛冉含糊不清道:「上將……和我,做精神連接。」
只要和omega暫時綁定了精神,易感期的alpha就能得到更多的舒緩。
盧卡斯也不知道聽沒聽明白,但他確實有在控制自己的精神力,試圖地在虛無中和洛冉結合。
alpha門戶大開,omega便能輕易地找到門路。
房內沒有開燈,黑暗中盧卡斯胡亂摸索,捧住了洛冉的臉頰,摁住他把吻加深。
「唔……呼……」
洛冉能感覺到精神連接完成了,空氣中兩人的信息素更加濃郁,像是融在了一起。
也許是盧卡斯現在的思緒混亂,洛冉覺得自己也被卷了進去。
洛冉渾身都在抖。
他看見了火光,看見了殘骸,看見了……
奧爾頓上將。
……
——xxxxx——
七年前,峽谷。
「前進!繼續前進!」
高大偉岸的男開著機甲,領著大隊在狹窄的峽谷里往前沖。
兩邊都是石壁,光線只能從上頭的小面積鋪灑下來。
盧卡斯捏著機甲里的對講機喝道:「上將,敵人距離我們只有六百米!」
他們中計了。
原本想繞過峽谷奇襲他們好不容易確定位置的星寇總部,但行動卻被星寇察覺,再被逼到這個易攻難守……或者說,只有被動承受攻擊的地方。
完全沒有地理優勢。
「沖!只能沖!在這裡沒法打!」奧爾頓厲聲道:「衝出去就贏了!」
大大小小的炮火從上空砸下來,非常考驗機甲與飛行器的操縱。
盧卡斯用力扭過操作槓,躲過了前方與左邊砸下來的火球。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叮住眼前峽谷的出口,那裡是陽光充裕的地方。
「轟隆!」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下起了流星雨。
「棄機甲!」奧爾頓一看就能評斷——機甲受不住這樣的炮轟。
所有人跳下機甲,讓機甲匍匐下來,擋住了底下的人。
轟————
機甲果然被轟成了碎片,若是人在裡面,必死無疑。
奧爾頓嘶啞著聲大吼道:「繼續衝出去!」
「機甲沒了還有腳!」
然而就在這時,頭頂上再次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光。
第二波流星雨來了,更大更猛烈。
……
……
大軍帶著沈西落、夏至和他們的醫療團隊抵達現場後,沒一個人能說得出話。
峽谷里機甲殘骸與人的殘肢四處散落,到處都是小屍山,血浸滿了峽谷里的小道。
將領穩住了聲音和情緒,下達了命令,「搜……搜尋看有沒有活的,把……」
「儘量把斷肢拼接,核實身份。」
……
「找到上將和小上將了……!」
最前方的一個屍山,將上頭血肉模糊,皮肉、器官與骨頭交融在一起的「人」撥開,能看見奧爾頓。
也許是被眾多將士疊著,奧爾頓雖然身上可怖,臉也看不清五官了,但居然還有氣息。
在奧爾頓懷中的,是被他護得嚴嚴實實的小侄子盧卡斯。
盧卡斯除了暴露在外頭的手血肉模糊,身上反而沒有太多的傷。
這是……奇蹟。
在流星雨降落的時候,被層層護住的奇蹟。
「沈醫生,夏醫生……快!快!」
「上將和小上將還有氣息!」
醫生把兩人小心地拉了出來。
盧卡斯用僅剩的幾根手指抓住了夏至的衣袖。
「夏醫生……」
夏至面色蒼白,點頭道:「嗯。」
「上將……」
「嗯,你放心,我們會拼盡全力救奧爾頓上將的。」
「嗯。」得到了承諾,盧卡斯像是到了極限,暈了過去。
……
……
醫院。
盧卡斯站在玻璃隔離鏡外,奧爾頓躺在玻璃鏡里的病床上,渾身上下滿是傷口與窟窿,五官模糊,也已經再也看不出半分往日的氣勢和樣貌了。
盧卡斯的手包上了厚厚的繃帶,安靜的模樣和身邊不遠處兩位醫生吵鬧的爭執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安樂死,是現在唯一的辦法。」沈西落推了推眼鏡框道:「這樣能快速結束奧爾頓上將的痛苦。」
「為什麼不進行搶救和手術?」夏至近乎崩潰,紅著眼眶道:「還能再試一試!」
「沒必要,這樣只會延長痛苦。」
「還能試試,真的能再試試……我做了化驗報告,我檢查過了,真的可以……」
「沒必要。」沈西落道:「真的救回來,也沒意義了。」
「怎麼就沒意義了?!」
夏至再也忍不住眼淚,喝道:「你是不是沒有感情,你這個人是不是沒有感情!」
「夏至,夏醫生,我以伴侶和直屬上司身份告誡你,請不要被情緒影響正確的判斷。」
夏至愣住了。
他就這樣愣愣地看著沈西落。
「反正……」夏至顫聲道:「即便我反對,也無效,對不對。」
「是。」
夏至渾身都在發抖。
他答應了盧卡斯。
他是醫生。
醫生是要救人的。
那是奧爾頓,是和他們朝夕相處的上將。
是提拔他,在戰場上保護他這個醫生的上司,也是和他們一起喝酒的戰友。
為什麼不能再試試?
「不用吵了。」盧卡斯也不知道有沒有聽,但是他道:「安樂死。」
他了解他自己的叔叔。
夏至呆呆地看著盧卡斯。
盧卡斯垂眸道:「我來做。」
……
夏至情緒崩潰,已經失去了醫生該有的專業素質,被沈西落讓人帶走了。
病房內,盧卡斯站在床邊,接過沈西落遞給他的針管。
沈西落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模樣,像是如夏至所說的,沒有絲毫感情。
盧卡斯接過針管時不小心觸碰到沈西落的手。
盧卡斯下意識地縮手,轉頭想要嘔吐。
他沒辦法接受別人的觸碰了。
沈西落一愣。
他想起了盧卡斯從屍海里被拉出來的模樣——被戰友和叔叔的皮肉、血污覆蓋。
醫療人員洗了半天才洗乾淨,即便如此還是有些污穢沒法洗乾淨,盧卡斯身上依舊有著濃重的味道。
盧卡斯握著針管看著奧爾頓。
奧爾頓有所察,艱難地抬起眼皮。
隨後,奧爾頓朝盧卡斯咧嘴笑。
當然,這更多是盧卡斯的想像,畢竟他只能看見那個皮肉扯了扯。
盧卡斯於是握住了奧爾頓的手。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一個血肉模糊,一個殘缺不堪。
「盧卡斯。」奧爾頓用氣音說話。
盧卡斯俯首去聽,隱約聽見了一些。
「驕傲。」
「別倒下。」
——我的驕傲。
——別倒下,勇往直前。
盧卡斯鄭重地點頭,「嗯」了一聲,將針管注射入奧爾頓的手腕。
沈西落轉身走了,給兩人留下空間,守在病房外的人能看見他腳步虛浮,似乎是失去了身體的方向判斷感。
心電監測儀曲線起伏最終趨向了直線。
盧卡斯站在病床前,硬邦邦地行了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