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日陽光灼烈,連風也裹挾著熱氣,令人心煩意燥。不遠處的籃球場上有不少少年頂著烈日來回跑動,汗流浹背。籃球砸落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有力聲響,像擊在人的心上。

  樹蔭下安睡的那人完全沒受影響,手肘抵著椅子扶手,手掌托臉,雙眼閉合,睫毛密長卷翹,臉蛋熱得紅撲撲的,嘴角微微勾起,帶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靜謐安詳,仿佛一幀精美的畫卷。

  「許覓許覓快醒醒,可算找著你了!」

  許覓正夢見自己的劇本大賣,即將走上人生巔峰,就被一股大力推醒了。他不滿地嘟囔了聲,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著來人,半天才把人看清,不認識......

  「出大事了,你還有心思在這睡覺,快跟我走!」那人沒等他說什麼,用力拽著他起身。

  許覓剛剛被弄醒,意識還沒回籠,暈乎乎地被他帶出了校門,上了計程車。他原本以為是換了個新夢,手腕上的痛感卻像是真實存在的。

  「許覓,祁曜出車禍了,聽說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那人小心地打量許覓的神色,「昨天的事,我也是剛才聽王浩東他們說的,他們已經過去了。」

  「祁曜?」這個名字不是他昨晚睡前追的那本小說男主的名字嗎?許覓不自覺地出了聲。

  

  安鈺以為他是被驚到了,憐憫地看了他一眼,耐心重複了一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能想到發生這種事,你也別太難過,我們先過去看看情況吧。」安鈺安撫地拍拍他的肩,「幸好你也不是真的喜歡他,大不了就分手找下一個,就是不如祁曜家有錢了,唉。」

  話音落,許覓沒有回應,安鈺體貼地沒再說話,給他時間讓他消化這個噩耗。

  許覓看著車窗外飛速而過的風景,心中百轉千回,一時不知該是怎樣的心情。按照現在了解的情況,他大概是穿成了小說《逆行》中的同名炮灰,那個前期勾結私生子哥哥對男主落井下石、欺凌、辱罵,後來被黑化崛起的男主賣到國外當奴隸,被毀容、挖眼拔舌,最後凍死街頭的心機初戀。

  許覓不是原主,但是想到那種痛苦就渾身發寒,與作為讀者看到這種劇情的爽感完全不一樣。他看到自己和小炮灰同名時還特意留評了,大家開玩笑讓他記住劇情,以防穿書,沒想到一語成讖。

  面對問題,逃避永遠不是解決的辦法。許覓儘管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卻也沒有太多的時間給他猶豫。按照他的記憶,再過不久就是「許覓」悲慘命運的開始。他需要先想辦法應對私生子哥哥的利誘威脅。

  車子剛在醫院門口停穩,安鈺就迫不及待地拉著他直奔病房。

  「等等。」

  在病房門口,許覓被攔住了。

  他看了眼攔住自己的男人,面帶疑問。

  「許覓是嗎?我們談談。」他半眯著眸子,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遍許覓,而後輕佻一笑。

  許覓沉默了一會兒,隱約猜到了男人的身份,那個全書唯一比自己還慘的私生子哥哥——祁煥。和男主鬥爭失敗後,他直接被大卸八塊,扔海里餵魚了。

  可能是對自己現在處境的認知還不夠,許覓竟然對他產生了一絲同情,他可從來不是同情心泛濫的人,只能說祁煥實慘。

  「好。」許覓應下,讓安鈺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自己,然後和祁煥一起去了抽菸室,那裡沒人。

  祁煥背靠著窗台,燃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煙圈,而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來一根?」

  「不用,你有話直說。」許覓沒有跟他繞彎子的打算,跟他過來可不是真的想和他聊聊,不過是有一場戲要做罷了。祁曜的好兄弟沈則,就在外面偷聽。

  「呵。」祁煥冷笑一聲,收回手,「祁曜廢了你知道吧?」

  「他沒有。」許覓面色也冷了,他的聲線原本是偏軟的,現在也顯得冷硬,一雙好看的眼睛帶著敵意。

  「你也別給我裝了,你勾引他不就是為了錢?錢,我有的是,以後整個祁家都是我的,只要你識相,我不會虧待你。」祁煥輕蔑一笑,不在意許覓的態度,不過是個皮相出色的窮小子而已,也就是因著他和祁曜那層關係,他才願意和他玩玩。

  「你胡說,內心陰暗的人看別人都齷齪。你不過是個私生子,有什麼資格說這話,還是你覺得破壞人家的家庭很驕傲,要我給你鼓鼓掌?」許覓垂在身側的手握緊,眼睛裡像燃著火,亮得驚人。

  祁煥扔掉煙,站直身子向前幾步,把許覓逼到了牆根,臉上的笑陰冷陰冷的,伸手掐住許覓的脖子。

  「這麼好看的小嘴,用來說這種話可惜了。你覺得你這麼做祁曜會感激你?呵呵,他能不能醒來都是個問題,更別說站起來。你為他出頭,難不成還以為以後能借著他飛上枝頭?別妄想了,祁曜那個廢物已經自身難保。」說著,他手上的力道漸漸收緊。

  許覓這副身子太過瘦弱,即便是用盡全力也抵擋不了祁煥,他艱難地開口:「你才……廢物……呸……」

  正在許覓臉色漲紅,呼吸不暢,腦子因為缺氧暈眩的時候,門「砰」的一聲被踢開了。

  沈則大步過來,抓著祁煥的後衣領把他扯開,反手就是一拳。

  「祁煥,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裝腔作勢?」沈則說著又補了一拳在他肚子上。

  這時候王浩東和李千城聽到動靜也過來了,「怎麼回事?」

  許覓蹲在牆根,衣衫不整,面色通紅。

  王浩東一想,這事情不對,他一拍腦袋,幾個箭步上前拎起許覓就要對他動手,被沈則手快攔住了。

  「你攔我幹嘛?就知道這小子不是個安分的,曜哥還沒死呢,就敢背著他勾三搭四!我今天非得教訓他不可!」王浩東氣憤不已,想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祁曜,心頭氣得疼。

  沈則無奈,示意李千城把他拉到一邊,自己過去查看許覓的情況。

  「傻啊你,明擺著不是你想的那樣,和你媽在家八點檔看多了吧!」李千城狠狠拍了下王浩東的腦袋,這傢伙光長個兒不長智商,也不看看被揍的是誰。

  確認過許覓沒事後,沈則向二人解釋了下剛才發生的事。

  知道自己錯了,王浩東也沒有道歉的打算,他一向看許覓不慣,一個大老爺們比小姑娘還像小姑娘,眼睛像長著鉤子,一看就不安於室。他梗著脖子道:「沒有這次也有下次,他和曜哥在一塊兒不就是為了錢,曜哥都這樣了,你還指望他不離不棄?反正我不信。」

  李千城看了眼許覓,脖子被掐得紅了一片,咬著唇站那一言不發,怪可憐的。想他過來也是為了看曜哥,心下一軟,「耗子你少說兩句,我帶你去曜哥那。」

  他們幾個對許覓觀感都不好,功利都擺在了臉上,掩飾也掩飾不了,不過祁曜喜歡,他們也沒辦法。

  「醫生說,曜哥什麼時候能醒過來也說不好,讓家人朋友多陪他,和他說說話,沒準有用。你進去吧。」到了病房門口,沈則推開門,裡面除了護工沒有其他人。

  只許覓進去了,其他人,包括安鈺都等在外面。

  耳邊安靜了很多,許覓鬆了口氣,他是編劇,不是演員,演戲不是他的強項,還好過關了。

  原書中,「許覓」和祁煥的密談可是在後來被沈則一字不落地複述給了祁曜,為把他送上斷頭台砌石梯。

  收回思緒,許覓看向躺在病床上,幾乎全被紗布包裹的祁曜,他只能看到他緊閉的雙眼和嘴唇。睫毛很密很長,眼窩深邃,可以想像這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薄薄的唇瓣也符合了他冷漠無情的人設。

  在今天之前,他在許覓的心中還只是個紙片人,現在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許覓覺得很荒誕。他不信鬼神,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信仰者,穿越重生脫離了他的認知範疇。

  坐在床邊,靜靜凝視著祁曜,回想著書中劇情。

  祁曜是典型的美強慘主角人設。幼時父親出軌,母親自殺,爹不疼媽不愛;高中第一次戀愛就遇上心機小白花;小三、私生子為上位設計車禍,祁曜雙腿殘疾淪為家族棄子;唯一疼愛他的爺爺也在不久後逝世。

  被這樣折騰還沒出來報復社會,只能說作者三觀正了。之後的劇情就是祁曜隱忍蟄伏,憑藉著過人的才智手腕,一路逆襲,手段凌厲、令人聞風喪膽。

  是個狠人呀,許覓默默感嘆。

  光看祁曜處置敵人的狠辣手段,就知道他是個記仇的人,而且非常記仇。許覓沒有與男主為敵的膽子,祁曜正是落魄的時候,他應該捉住機會表忠心。

  作為小炮灰,他當然不會肖想男主,書中男主對心機初戀也並沒有感情,只是少年的叛逆而已。他會按照劇情提分手,只是不是現在。

  現在提分手有嫌棄男主的嫌疑,萬一傷了男主的自尊,被他記上一筆,他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

  他要在祁曜落難的日子裡扮演一個善良深情、不離不棄的華國好男友,盡心盡力照顧他、陪伴他、維護他,直到他恢復才提出分手。這樣遠比一個不能共苦,落魄時拋棄的前任,在道德上更具有利地位,也更沒有理由讓祁曜記恨。

  在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才是對自己最好,是許覓在孤兒院時就培養出的覺悟。絕望、抗拒、逃避都是徒勞的掙扎,唯有樂觀積極地應對,才能走出一條生路。莎翁有言:「黑夜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

  定好了方向,許覓心頭的大石落下。他溫柔地執起祁曜的手,笑如春風,讓他感受自己眼眶的濕潤,語帶哽咽地訴說自己的擔憂和心疼。

  他一直都是有意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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