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風雪迷城(03)


  近傍晚的時候,陸青崖領著林媚去營房。

  食堂里收拾布置過了,好幾張桌子拼在一起,留在中隊的戰士圍坐在一塊兒。年末,明天又是新年,食堂里菜色都比平常更豐富些。

  除了林媚,還有一些家屬也過來探親,他們這些帶了家屬的都坐在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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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隊立了規矩,在部隊裡不能喝酒,就開了雪碧可樂,以飲料代酒。

  陸青崖作為隊長,一桌一桌敬過去慰問,把場子搞得很熱鬧。

  吃過飯,部隊的禮堂里放電影,大家都簇擁著過去。

  夜裡降了溫,風有些涼。

  陸青崖挽著林媚的手穿過操場,刻意和前面涌去禮堂的戰士們拉開了一點距離。

  「冷不冷?」

  林媚搖頭。

  剛吃過飯,整個人身上都是熱烘烘的。她想到九年前的那個新年,也是跟陸青崖一起度過的,在度假村的四星級酒店裡,大家喝酒打牌鬧哄哄的。中途她跟陸青崖單獨出去,開了老遠的車,到很安靜的湖堤上去看雪。

  銅湖市維度低,冬天最冷的時候也有十來度,終年見不到雪,除非往西邊的雪山上去。

  林媚多少覺得有點可惜,新年的時候,還是要下一點雪更有氣氛。

  腳下踏著草,窸窣作響。

  他們步子放得很慢,沒人說話。

  這一刻的寂靜和黑暗都特別美好。

  到了禮堂,一推開門,明亮的燈火和喧鬧的笑聲一起湧來。

  禮堂里沒放電影,關逸陽已經領著大家玩開了。

  遊戲特意針對帶了家屬的,一個比劃一個猜詞,錯了就得做伏地挺身。

  林媚一看形勢不對,悄聲問陸青崖,「要不我們還是逃?」

  然而關逸陽眼尖,已經看見他倆了,高聲道:「陸隊,你跟嫂子是不是得發揮帶頭作用?」

  起鬨聲和掌聲之中,林媚被推上了講台。

  關逸陽亮出來了第一個詞,是「牝雞司晨」。

  林媚抓瞎了,想了半天,亂七八糟地比劃了一通。

  陸青崖:「聞雞起舞?」

  林媚大喜,沒想到他能認出來她比劃的「雞」,趕緊比了一個「二「,又使勁點了點頭,意思是第二個字對了。

  陸青崖:「雞……雞鳴狗盜?」

  林媚趕緊擺手。

  「雞犬不寧。」

  「鶴立雞群。」

  「呆若木雞。」

  ……

  大家齊聲嚷道:「陸隊!別掙扎了!做吧!」

  陸青崖回頭看了一眼關逸陽寫在題板上的字,挑眉,「這你出的題?」

  關逸陽:「怎麼樣?陸隊,我有文化吧?這字你是不是不知道怎麼讀?我教你啊……」

  陸青崖走過去,伸手臂勾住他肩膀,「關排長,我問你,這個詞你怎麼比劃,你比劃我看看?」

  關逸陽笑嘻嘻,「陸隊,威脅我沒用,願賭服輸。」

  陸青崖不是輸不起的人,解了身上外套遞給林媚,就勢往地上一撐,問道:「做幾個?」

  虞川這時候忽說:「咱們平時訓練什麼沒經歷過,伏地挺身沒勁吧。」

  關逸陽:「川兒,你有什麼想法?」

  虞川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提出一個方案:男方躺在地上,家屬坐在小腿上。家屬嘴裡銜著一根巧克力棒,男方得在完成一分鐘70個仰臥起坐的同時,順利咬斷超過三分之二的巧克力棒。

  一陣怪叫。

  關逸陽朝虞川比了一個大拇指,「川兒,上道啊!會玩的!」

  他看向陸青崖,「陸隊,敢不敢接受這個挑戰?」

  陸青崖低頭看向林媚,低聲問:「你覺得行嗎?不行就算了,只要我說了,他們不敢鬧。」

  林媚沒被這麼鬧過,分外的不好意思,臉都有些熱。今天是迎新年的日子,又在陸青崖的出場,她不想矯情破壞氣氛,便小聲說:「……試試吧。」

  很快,陸青崖在地上躺下,林媚銜著巧克力棒坐下去,壓住他的腿。為了方便,她頭髮紮起來梳成了馬尾。

  關逸陽:「準備好了嗎?」

  陸青崖十指交叉墊在腦後,「行了,計時吧。」

  關逸陽一掐秒表:「開始!」

  大家紛紛開始幫忙數數:「一、二、三……」

  陸青崖動作十分迅速,一起就落,但一點不著急去咬巧克力。

  「四十,四十一……」

  起來的時候,他臉上帶著笑,溫熱的呼吸就拂在她臉上。有好幾次,她以為陸青崖要去咬,不由自主地主動地往前湊了湊。

  然而陸青崖都是虛晃一招。

  「六十,六十一……」

  報數聲越來越大,聲浪快把禮堂的天花板都掀翻。

  陸青崖幾次湊近卻不張口,擺明了就是故意調戲。林媚臉頰到脖頸都紅成一片,然而隨著大家的報數,也不知不覺提起了心臟。

  「六十八,六十九!」

  陸青崖猛一下湊近。

  只離半寸,就要碰上她的嘴唇,那根巧克力棒,幾乎是被他整個咬下。

  「七十!」

  掌聲歡呼聲四起,關逸陽大聲喊道:「還有四秒,陸隊,快快!」

  「不做了。」陸青崖目光牢牢地定在林媚臉上,幾下嚼斷了巧克力棒,「……給你們其他人留點兒超越的空間。」

  他朝著林媚伸出手,待她握住,和她一塊兒站了起來,手臂虛虛地搭著肩膀,一攬,往台下走,「你們年輕人鬧,我跟你們嫂子歇會兒。」

  觀眾席靠邊的地方,兩人找位置坐下。

  陸青崖轉頭看她,臉上掛著笑,「臉紅成這樣?」

  林媚抬手碰了碰,燙得嚇人,「……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麼了?」陸青崖笑一聲,「……不是沒把握麼,這是戰術思維,我們講究一擊必中。」

  林媚翻他一眼,「聽你胡扯。」

  頓了頓,陸青崖問:「這巧克力棒怎麼有股紅酒味?」

  「就是紅酒味的。」

  「是麼……」陸青崖盯著她的嘴唇,「我再嘗嘗?」

  林媚趕緊往旁邊躲。

  陸青崖大掌一伸,按住她後腦勺,低聲地說:「沒人看,他們在鬧呢。」

  低下頭,借著前面椅背的遮擋,含住她的唇。

  沒敢親太久,林媚伸手使勁把他推開了。

  陸青崖笑了笑,把目光投向前方,又一對夫妻正在接受挑戰,大家起鬨計時。

  都是苦中作樂。

  往年逢年過節,他也都是在這兒度過的,隊裡無論如何得有人輪值,他是主動輪值最多的。

  這些,是他眷念而熟悉的一切。

  陸青崖挽住林媚的手,「……陪我出去走走吧。」

  舞台下,正在和大家一塊兒計時的虞川,忽覺得口袋裡手機一響。摸出看了一眼,趕緊撥開人群往安靜地方走去。

  半分鐘後,他跑到了門口。

  陳珂站在路燈下,正在看他們大門上的招牌,看得分外認真,好像那是什麼特別值得研究的東西一樣。

  虞川撓了撓頭,喊她,「……陳珂。」

  虞川帶著剛剛在醫院值晚班的陳珂進了禮堂,一時間,正在喧鬧的大伙兒都停了下來,齊齊看向兩人。

  虞川不自覺地離陳珂遠了半步,介紹道:「這是陳珂,是……」

  姚旭:「我見過!是陳老師的堂妹!」

  虞川:「……」

  大家本來想鬧一鬧的,也都不敢鬧了。

  關逸陽無奈地敲了一下姚旭腦袋,「姚旭同志,你太會壞事兒了!」

  姚旭莫名,摸摸腦袋,嘟囔:「我……我沒說錯啊。」

  打斷了遊戲又繼續開始。

  虞川帶著陳珂在前排坐下,拿了些零食過來遞給她。

  陳珂解下圍巾,笑說:「我一會兒再吃——這兒有洗手間嗎?」

  「有,側門出去,走廊走到頭——我帶你去。」

  「不用,你坐著吧,我很快就回來了。」

  看陳珂離開了,有幾人湊上前來,圍著虞川坐下,讓他好好交代。

  虞川無奈,拼命澄清。

  台上台下一樣的熱鬧,正這時候,陸青崖和林媚也回來了,笑問:「聊什麼呢?」

  姚旭:「陳老師的堂妹過來看望咱們了。」

  有人笑說:「她不是來看咱們,是來看川兒!」

  陸青崖看向虞川,笑問:「哦?川兒,這就是你的情況?」

  虞川撇撇嘴,「你們別瞎說,我跟她就是朋友。」

  「朋友?那這個朋友交得也值啊!陳小姐不是護士嗎?肯定認識很多漂亮的小護士,讓她給你介紹!」

  虞川蹙眉,「你們別起鬨了,我有喜歡的人了!」

  話音剛落,他抬眼一看,發現陳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大家趕緊散了,繼續去圍觀舞台上的下一對。

  陳珂在虞川身旁坐下,從旁邊空座位堆的零食里拿了粒巧克力,低垂著頭,手指捏著那塑料包裝,窸窸窣窣的響,神情有些寥落。

  虞川看著她。

  陳珂剛來還是高興的,現在心情似乎有點兒低落。

  為什麼突然就變了?

  他目光環視一圈,看見了前面人群中緊靠在一起的陸青崖和林媚。

  是因為……看見了他倆?

  虞川抿了抿唇,心臟不可抑止地往下沉去。

  陳珂沒待多久就準備走了。

  虞川把她送去門口,折返回來,卻沒再回禮堂。脫了外套,擱在草地上,繞著跑道,跑圈。

  禮堂里活動還在繼續,陸青崖囑咐李昊接管紀律,自己帶著林媚先行離開。

  一出門,就瞧見昏暗之中,操場上一道快速移動的黑影。

  陸青崖頓住腳步,眯眼看了會兒,高聲喊道:「川兒!今天還訓練什麼!」

  虞川:「你別管我!」

  語氣有點兒沖。

  陸青崖愣了一下。

  這小子,吃槍藥了?

  陸青崖沒多問,囑咐他早些回去休息,就和林媚離開了。

  新年的街上燈火通明,節日的氣氛分外濃郁。

  靠近銅湖花園的一處商業街附近,林媚喊了停車,在陸青崖的目光中看過去,「我們從這兒走回去,好不好?」

  林媚的手揣在陸青崖的外套口袋裡,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

  有買花的小姑娘湊上來,陸青崖也特給面子地買了一支。

  蔫了吧唧的玫瑰,劣質的塑料包裝,一支要20塊,林媚覺得不值,但也還是開心,捏在手裡湊到鼻前嗅了嗅。

  忽聽陸青崖問:「想沒想過怎麼拍婚紗照?」

  林媚愣了一下,抬眼去看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穿軍裝,你穿婚紗,來我們部隊拍,怎麼樣?」陸青抬手,碰了碰她還在發燙的臉頰,「等天氣暖和的時候。」

  「不著急呀,」林媚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我又不會跑。」

  陸青崖笑了笑,把她的手攥得更緊,目光隔著流光溢彩的建築和重重夜色往北看。

  那是他們來的方向,銅湖市武警機動中隊駐防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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