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歸位


  怪物診所的大堂還是那副幾十年前小診所的布置,白熾燈亮得刺眼,聲音從走廊內傳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聲音有些朦朧,好像是轉著彎地從裡頭的房間泄露出來,又像是一種含蓄的邀請,請晟曜進入。

  晟曜走了過去。

  診室的門開著,門內還有一扇門。

  有光從黑暗的房間裡散出來,卻無法徹底驅散那一片黑暗。

  晟曜走了進去。

  黑暗的房間裡有最新的電視機,電視機正對著一張單人沙發,沙發造型藝術,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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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穿著白大褂、戴著醫用口罩,翹腳坐在那張沙發上,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沙發旁是同樣藝術造型的矮櫃。矮柜上有著和這套家具更加格格不入的東西。

  那是一隻骨灰盒。

  晟曜一眼就認出那是自己長壽園裡挖出來的骨灰盒。

  他以為那是白曉的骨灰,他將這陌生人的骨灰交給了醫生,求醫生救救白曉。

  現在,腦海中的迷霧被吹散,記憶紛至沓來。

  晟曜想起來,祖父母旁邊的那個墓屬於一對老夫妻,和祖父母差不多的年紀。他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還曾見到過祭拜那對老夫妻的人。不過後來,那墓就換了主人。某年清明節祭掃時,他父親發現了這一點,還好奇了一番,但也只是和自家人閒話兩句,給這位祖父母的新鄰居上了香,也就作罷。

  電視中忽然傳來驚呼聲。

  晟曜抬頭看去,才發現電視中正在播放的是產房的畫面。圍繞在孕婦身邊的醫生護士有些忙碌。其中一位醫生冷靜道:「肚子裡還有一個!」

  又有護士鼓勵孕婦:「小武,你加把勁啊,先別放鬆,你肚子裡還有一個。」

  那護士的聲音晟曜聽了耳熟,看向畫面中護士的眉眼,一下子將人認了出來——是方思敏。

  孕婦滿頭汗水,說不出話來。

  產床另一頭的男人心慌地問道:「媽,怎麼會還有一個?之前產檢都說只有一個,她肚子也不大……」

  方思敏答道:「這問題之後再說。」轉頭看孕婦,「小武,你還行嗎?不行我們就剖腹產。」

  孕婦咬著牙,點了點頭,卻是忽然痛叫起來,「啊……啊!媽媽,媽!」

  男人又手忙腳亂地給孕婦擦汗,「你別急啊!媽在外面等著呢……我給你把人叫進來!」他說著就要往外跑。

  方思敏呵斥了一聲:「別搗亂了!親家母現在怎麼能進來?你好好陪著你媳婦。你姐夫那會兒比你冷靜多了。」

  「這不是突然多了一個……」男人有些委屈,又被抓在手上的力道轉回了注意力,安慰起了孕婦。

  產房內的氣氛沒有因為這對夫妻變得緊張,醫護反倒是異常冷靜。

  孕婦肚子裡的另一個孩子很快也出生了。

  那孩子只有巴掌大,瘦瘦小小,被污物覆蓋的身體泛著紅,皮膚皺巴巴的,勉強能看出人形。與其說是孩子,更應該被稱之為胚胎。

  晟曜愣愣看著那個胎兒。

  畫面中的方思敏也愣愣看著那個胎兒。

  那胎兒一動不動地被醫生捧著。

  醫生檢查了一番,搖搖頭。

  孕婦和男人都關切地問道:「小孩,孩子怎麼樣?」

  醫生說道:「應該是個比較特別的寄生胎。」

  「寄生胎?那是什麼意思?」男人看向方思敏。孕婦也看向方思敏。

  產房內的其他人都看向了方思敏。

  鏡頭落在方思敏的臉上。

  方思敏只是出神地盯著醫生手上的胎兒。

  醫生解釋道:「也就是沒有成功發育、成長,保留在了胚胎狀態。不能說是孩子……」

  男人和孕婦抖了抖。

  男人問道:「那就是……死了?」

  方思敏突然道:「不是死了,是沒有活過。」她恢復了正常,安慰兩人,「你們別放在心上。小武,你好好休息。你照顧著點你媳婦。那個胚胎,就是一塊肉。它就沒長成孩子。孩子好好的呢。剛不是給你們看過,還給送去育嬰室了?過一會兒,做完所有檢查,小武也休息好了,護士就會抱來了。」

  男人和孕婦懵懵懂懂,不過聽方思敏這麼說,都安下心來。

  鏡頭又轉到了那個胎兒身上。

  它就像是一塊死肉,被放進了托盤,由護士帶出了產房。

  晟曜凝視了電視好一會兒。他能看到那胎兒身上的「東西」。那些「東西」還活著。不過沒多久,那些「東西」也逐一消亡。

  晟曜收回視線。

  他俯身抱起了那隻骨灰盒,沒和醫生打招呼,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他走過診室,走過走廊,又走過診所大廳,推開了玻璃門。

  門外還是墓園外的水泥路。

  天已經完全黑了,頭頂星光點點。

  晟曜熟門熟路地翻過長壽園的圍欄,進入墓區。

  他進入十三排過道,來到祖父母的墓碑前。一側頭,晟曜就看到了隔壁的墓碑。

  墓碑上刻了名字,他對此還有印象。遺照是一張黑白證件照,再加上生卒日期,就是這座碑的全部內容了。

  這人沒有家人,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墓。

  就是這孤零零的墓也保存不了多久。

  晟曜蹲下身,手指插入封板,沒感受到任何阻力,就將封板打開。墓穴是空的。他將骨灰盒放入到墓穴中,重新蓋住封板。

  該找點工具將這封板徹底密封起來。

  晟曜直起身。

  他還記得墓園的一些工具放在哪裡。

  不過這一挺身,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束手電光。

  來這兒巡視的還是個熟人。

  陳勁仿佛是早已料到晟曜會出現在這裡,目不斜視,手電光也是直直往這個方向照來,只是發現人影后,他流露出來的表情很是複雜,有吃驚、有恍然,還有擔憂和喪氣。

  晟曜並未躲藏。

  陳勁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過來。

  晟曜站起身,打了招呼。

  「又是你這小子啊……」陳勁好似無奈,嘆氣道,「晚飯時候兩個新人說起有個掃墓的人……我就想著來看看。果然是你。你這……唉……」

  陳勁看著晟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可憐的精神病患者。他的語調和當初差不多,並沒有之後拒聽電話時的排斥躲避。

  晟曜笑了笑,「你是特意來找我的,還是今天正好值夜班?」

  「我現在哪用值夜班啊!老徐上個月退休了,又有兩個人辭職,補進來兩個新人……也就剩下我跟小金還沒走。多虧了你啊,我們這段時間不停換人。」陳勁似是諷刺,又像是隨口閒聊,說到「老徐」的時候,他語氣有些變化。

  陳勁像是湧現了傾訴欲,接著說道:「老徐本來沒那麼早退……他突然中風了,偏癱,只能提前退休了。這人啊……誰都不知道的……」

  因為老徐這事的緣故,陳勁那段時間的恐懼感被衝散了。再見到晟曜,陳勁還有種奇怪的懷念感。

  晟曜道了聲歉,又說道:「能借一下你們的工具嗎?」

  陳勁疑惑,「什麼工具?」

  「封墓穴的工具。」晟曜看了眼沒有封閉的墓穴。

  陳勁一驚,隨即大怒。可他又馬上把怒氣壓了下來,沒好氣地點了點晟曜。

  「你跟我來。」陳勁冷聲說道。

  陳勁帶著晟曜往警衛室走,路上就看到了迎出來的小金。

  小金擠眉弄眼的,「你小子又來了啊?」調侃的話剛說出口,看到板著臉的陳勁,後知後覺地也板起面孔。

  陳勁沒說話,直接進了警衛室,拿了東西,甩在晟曜身上。

  晟曜抬手接住。

  小金疑惑地問道:「這是做什麼?」

  「沒什麼。你回監控室吧。」陳勁生硬地將小金趕了回去。

  他不想節外生枝。雖然那個墓的主人孤苦伶仃,沒有家人朋友,墓也是社區工作人員幫忙操辦的,還即將到期,可墓園裡出了這樣的事情,其他買了墓穴、前來祭掃的人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對他們提出質疑。長壽園那麼多墓呢,來來往往那麼多人,這裡面隨便有一兩個難搞的人物,就足夠他們保衛科的人喝一壺了。這要是再有個手閒的人把事情傳到網上,誰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

  陳勁忍氣吞聲,盯著晟曜回到十三排過道,把那墓穴重新封好。

  陳勁這次是真的陰陽怪氣地諷刺了一句:「看不出來,你手藝挺好的啊,做得挺熟練的。」

  實際上晟曜磕磕絆絆,鼓搗了半天才用水泥把墓穴重新封好,這裡面還多虧了陳勁的指點。

  晟曜淡定地收拾好工具,向陳勁道歉:「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你該向她道歉。」陳勁指了指那墓碑。

  晟曜點頭,真的跪下,給墓主人磕了一個頭。

  陳勁一怔。

  晟曜跪在地上,身體在狹窄的過道縮著,額頭幾乎貼著墓穴。他沒有馬上爬起來。

  「你……唉,算了算了。年輕人,做事不要那麼衝動。你說你這事情鬧得。」陳勁嘆氣。

  說到底,這墓穴的主人已經死了,埋在裡面了,也沒家人朋友會站出來維權,陳勁也不是什么正義的路人。墓穴封好,陳勁口頭上發發脾氣,這事情也就過去了。

  晟曜卻仍是沒動。

  「你沒事吧?」陳勁彎了彎腰,手電光照向了晟曜的臉。

  晟曜一點點挺直腰杆,看向墓碑上的遺照。

  陳勁張張嘴,遲疑地問道:「那個姑娘……」

  晟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人死了,就是死了啊……」

  陳勁望著晟曜,忽然道:「但活著的人可以記住他們,可以供奉、祭拜他們,可以去完成他們生前想做的事情。如果像這人一樣,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國家也會幫她處理下身後事。現在墓要到期了……我們會給她遷墳,落到集體墓穴去。那裡會有人打掃。清明冬至,也會給放點花。名字也會被記下來。墓園裡面都有檔案。市裡面的檔案館也有記錄。一個人的生平……就算是再普通的人,什麼時候出生、上的什麼學校、做了什麼工作、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孩子、什麼時候去世……平時是沒什麼人看,也不會記得……總歸……」

  陳勁說著說著,好像說不下去了,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了詞,「總歸,有個歸宿吧。如果去世的人能知道的話……」

  他拍了拍晟曜的肩膀,「活著的人好好的,去世的人也能安心。」

  晟曜垂下眼。

  晟曜並沒有在這兒多待,陳勁顯然也沒有「留客」的打算。

  他將晟曜送到了墓園大門口,給晟曜開了門。

  等晟曜走遠,陳勁一轉身,就看到了小金。

  小金探頭探腦地看著陳勁身後,「陳哥,人走了?」

  「走了。」

  「那……」小金還想問什麼。

  「不關你的事,就別多問了。」陳勁打斷了小金的話,「做我們這行的,最重要的是別管閒事。別看、別聽、別問。」

  小金撇撇嘴,有心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回去值班吧。」陳勁說道。

  小金又開口了:「那兩小子走運,今天有我們倆替他們值夜班。」

  陳勁反問:「你值班也就是換個地方睡覺,那計較那麼多?」

  「睡宿舍總歸比睡監控室舒服。」

  兩人說著閒話,進了墓園內。

  陳勁卻是沒有馬上睡覺。他躺了一會兒,翻了幾次身,又坐起來,去了監控台。

  小金揉著眼睛問道:「陳哥,做什麼呢?」

  「你給我把監控調出來看看。就傍晚時候,那兩小子說看到人……」

  小金被陳勁指揮著,去調了監控。

  兩人看著監控畫面中出現的晟曜,看著他走過十三排過道。

  小金還迷迷瞪瞪,沒發現什麼。

  陳勁的眼睛逐漸瞪大。

  他記住了晟曜進入的過道,抄起手電,立馬跑進了墓區。

  小金後知後覺,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勁找到了晟曜白天進入的過道,一個一個墓碑看過去。

  他很快看到了一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那照片是黑白的。

  女人微笑著,溫柔可人,卻年輕得讓人惋惜。下面的生卒年月也證明了這一點。

  陳勁的手顫抖起來,手電光打在墓碑上,照亮了遺照,也照亮了這墓碑的落款。

  小金趕了過來,問道:「陳哥,你發現什麼了?」他看向墓碑,「這墓碑怎麼了?那傢伙今天來是挑選新目標的?咦?等等……這個照片……有點兒像……上次那傢伙約會的姑娘好像……比這年輕一點,但是吧……」

  小金嘀嘀咕咕。

  陳勁仿若回到了數月前的那個夜晚。

  「人死了,就是死了啊……」

  晟曜先前呢喃的話遏制住了陳勁回憶。

  「陳哥?」小金碰了碰陳勁。

  陳勁長長吐了口氣,神情中多了同情,「行了,回去睡吧。」

  小金稀里糊塗的,被陳勁推著往外走。

  陳勁又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墓碑,又一次發出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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