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翻臉
電視房內,電視仍在播放,卻是換了內容。【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晟曜獨自一人行走在墓園邊的小道上。
鏡頭跟隨著晟曜,拍攝著他時不時閃現茫然、糾結之色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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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里出現了強光。
鏡頭落下,以低角度仰視晟曜,也拍攝到了晟曜身側的建築。
那只是一間門面,只有玻璃門和玻璃門上的霓虹招牌,像是一塊宣傳板,而並非一間完整的屋子。
晟曜垂下眼,從玻璃門透出的白光中走過,再次走入夜色。
「怪物診所」的霓虹燈閃爍兩下,熄滅了「診所」二字。
醫生的十枚指甲吵嚷叫喊,有失望,有不滿,還有歡喜和期待。
醫生幽藍色的眼睛眯起來,靠在那藝術沙發色彩艷麗的椅背上,翹起雙腿。
他腿下多出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擱腳凳,和藝術沙發、矮櫃都不配套,卻又有著相似的「藝術」味道,昂貴而不實用。
醫生很適應這種不符合人體力學的家具,姿態悠閒,津津有味地望著電視屏幕。
鏡頭這時已經落在了晟曜身後,停留在怪物診所投射出的強光之中。鏡頭中的晟曜仿佛是走入了黑暗。
畫面突然變黑,切換了內容。
未開燈的室內,只有窗戶透進來的月光。
白曉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蛻變的面容修復得七七八八,至少皮肉已經重新長好,但皮膚依然是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她的眼珠里充滿了血絲,血絲仿佛是某種活物,正在眼眶裡蠕動,但定睛看去,又會發現它們還停留在原位。
白曉咧開了嘴,交握在一起的手指繃緊。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頓時被脹大的指節撐開,裂成碎片。
白曉抬起手,那些碎片反射著月光,如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她的膝頭,又被她掃到了地上。
「叮叮」的聲響不絕於耳。
碎片散落在地,變成了四散的亮點,又隨著窗外烏雲遮月,消失在畫面之中。
同樣消失在畫面中的還有白曉。
白曉的身影消失了,在月光重新出現後,跟著出現在了鏡頭中。
她面目猙獰,又恢復平靜,接著再次露出了狠辣之色,下一秒,她再次平靜下來,還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兩種表情在她臉上切換。
電視畫面被一分為二。
晟曜緩步慢行的身影出現在了畫面左側,白曉靜靜坐著的身影出現在了畫面右側。
兩人的情緒仿若連接在一起,一人變化,另一人也會隨之變化。
醫生突然敲了下手指。
房間裡多出來一隻純黑的三角形音響,看起來就和沙發一樣,價格不菲。音響中播放出了古典樂,幽幽的鋼琴聲,應和著小提琴的演奏,像是在描繪月夜清風的景致,帶著憂傷、哀愁的味道。
醫生幽藍色的眼睛不時有亮光划過。
十枚指甲不再爭吵,而是笑著、哭著,匯成了一種異樣的歌唱。
……
晟曜走了很久,才從長壽園走回了家。
他又在門前駐足很久,才將手指按在指紋鎖上,打開了房門。
室內漆黑,沒有開燈,也沒了月光,沒有人的氣息。
晟曜換了鞋子,剛踏入客廳,就感覺到自己踩到了什麼東西。
他抬起腳,低頭去看。
啪!
客廳亮起了一盞小燈。
那是白曉買的景區紀念品的紙藝燈。柔和的暖色光芒打在粗糙的紙張上,投射出來的是紙張上貼著的雕刻花紋。地板上多了一副掩映在一片桃花下的亭台樓閣,也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反射光芒。
晟曜看清了地上的碎片。
他順著那些碎片,看向了坐在沙發上的白曉。
茶几上還有揀到一半的菜。
白曉穿著家居服,神情呆板,沒有活力。她眼珠子動了動,看向晟曜,忽然有淚水從那眼眶中流淌而出。
她勾起唇角,笑容淒婉,「這樣不好嗎?我活了過來,我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像是童話里一樣……這不是你想要的幸福嗎?」
晟曜定定看著白曉。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們甚至能有一個孩子。」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一家三口……把之前停滯了的時間延續下去。沒有生離死別,不是只剩下你一個人。有我陪著你。你在進入診所的時候,所期望的,不就是這樣嗎?」
晟曜閉了閉眼睛,臉上多了幾分痛苦。
他踏入診所時,所期望的是來自死亡的解脫。
他開口道:「可你不是白曉。」
他在長壽園見到的不是白曉。那不是白曉的墓。他挖走的不是白曉的骨灰盒。他帶走的不是白曉的屍體或鬼魂。
「復活」過來的自然也不是白曉。
「白曉」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是你心目中的白曉。」
晟曜搖頭,頭也跟著垂了下來,低聲道:「你只是扮演著我記憶中的白曉。」他又抬起頭,「你現在都沒辦法再演好我記憶中的白曉。」
白曉不會那麼迫切地想要收養一個診所病人的孩子,不會迫切地想要殺死診所的其他病人,不會對鬱郁、惠惠那些她的閨蜜選擇性遺忘,不會排斥、阻止他和他人來往,不會對他們雙方父母的死亡這麼從容……
白曉在生死之際依然擔心著他。她不會願意成為他生活的絆腳石。
她那麼愛他……
就像是他愛她那樣……
「白曉」的笑容變得扭曲起來,「你怎麼知道她不會那麼做呢?她死得太突然了,如果是另一種死法……」
晟曜看向「白曉」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白曉」在他眼神變化的瞬間,身影消失在了原地,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伸手扣住了晟曜的面門,也貼近了他的耳朵,「生物的求生欲都是很醜陋的,你覺得我醜陋不堪,侮辱好了你的白曉,可你的白曉也一定是這樣的!」
它的模樣驟然改變,皮膚青黑,覆蓋了密密麻麻的血管,幾乎將整張臉遮住。它的手指膨脹變大,也變得孔武有力。
晟曜揮拳擊出,正中它的腹部。
它吃痛地倒飛出去,卻是死死不放手,在晟曜臉上留下五道血線。
倒飛的身體撞翻了茶几和沙發。
它從地上爬起,四肢著地,頭髮不知何時已經長長,劈散在地上,如綢緞,又詭異地起伏,像有什麼東XZ在了厚實的頭髮下。
頭髮飛起,遮天蔽日蓋向了晟曜。
晟曜仰起臉,臉上的血線已經癒合。
他見到那頭髮下居然是一張張面孔。
眉眼略有些變形的面孔依稀能看出屬於白曉。那一張張臉全是哀求之色,眼睛睜得很大,充滿了期盼。
晟曜頓時被這些面孔包圍。
他捏緊了拳頭,卻是無法對著白曉的臉揮出。
密密麻麻的頭髮被從中間破開。
已經失去人形的怪物腦袋耷拉至胸前,兩顆眼珠也脫出眼眶,像是懸掛在脊椎骨上的吊燈。那顆頭和兩顆眼珠被甩動,但攻擊向晟曜的是它閃電般探出的雙手。
兩隻手巨大無匹,如膨脹的氣球,內里又包裹著堅硬的骨頭。
晟曜措不及防,被那怪物捏在手心,頓時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感,內臟被擠壓,骨頭都要被捏碎。
頭髮中白曉的面孔也換了神色,各個誇張又放肆地大笑起來,五官徹底變形,不再有白曉的影子。
怪物懸在半空的頭顱來到了晟曜面前,下巴脫臼一樣落下,並繼續張大。滿是涎液的口腔里沒有牙齒,但這張巨口足以吞掉晟曜的腦袋。
晟曜雙臂一震。
怪物氣球一樣的雙手也像是氣球一樣爆裂開來。血污爛肉落了滿地,露出了它堅硬的骨頭。
可那骨頭也沒支撐多久。
晟曜伸手抓住怪物的兩手,掰斷它的骨頭,反手將之刺入它的巨口之中。
怪物痛呼起來,向後栽倒。
它的長髮也被帶動,如退潮時的海流,席捲著那些扭曲的面孔一起後退。
怪物跌跌撞撞,就要碰到沙發旁的矮櫃。
晟曜臉色一變,伸手揪住了怪物的頭髮,拉扯住它的身體。
它搖晃的腦袋仍不可避免地撞上了牆壁。
矮櫃顫了顫,上面的婚紗照和紙藝燈也跟著顫了顫。
晟曜揪著怪物的頭髮,雙手如纏毛線一樣繞了幾圈,將怪物拉到面前。他抽出一手,去抓插入怪物巨口中的骨頭。
怪物猛地甩頭,將骨頭吐出,甩起來的頭骨又成了流星錘,砸向晟曜。
晟曜曲臂格擋。
他的手一緊。那些頭髮變成了粗壯的蟒蛇,死死勒住他的一條手。其他頭髮也化作蛇,朝他撲來。
果然是怪物……
晟曜心裡湧現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柳煜、茂茂、鄭羿朝、嬰孩、方熙……還有,他。
在接受了醫生的治療後,他們都成了怪物,成了這種「東西」的宿主。區別只在於,有的保持了自我,還有的被取而代之。
他們是從醫生那裡獲得了新生,完成了夙願,還是其他東西藉由他們誕生於世?
晟曜一個閃念間,身體就被無數條蟒蛇捆綁住。
他抬頭看向逼近過來的怪物頭顱。
這東西身上已經看不出白曉的模樣了。
那怪物垂落的眼珠里流露出了貪婪和興奮,可那神情剎那就被驚怒取代,張開的嘴巴里發出了非人的哀嚎。
黑色的血四濺開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隔空定住,有一瞬凝固在半空,又馬上飛向了晟曜的身體。
困住晟曜的蟒蛇斷成數截,而晟曜的身體中長出了一排反向的螯鉗。螯鉗的利刃在外側,隨著這些器官從晟曜的身體中彈出,也就切斷了蟒蛇的身體。除此之外,晟曜的身體上多了數個空洞,如鯨魚的嘴,不斷吸氣,將飛濺的血肉吸入。
螯鉗隨之被晟曜吸收回體內。
不止如此,怪物之前流淌出的污物也被晟曜一併清理乾淨。
他伸手扣住了在地上翻滾的怪物,捏著它的脊椎將它提了起來。
這怪物的實力明顯不如鄭羿朝或方熙,又或許是因為他變得更強了,要殺死這怪物輕而易舉。
晟曜的掌心迸發出吸力。
怪物扭動殘破的身軀掙紮起來。它垂吊著的頭顱、眼珠晃動,卻無法從晟曜的手中掙脫。脫臼的嘴巴沒有復原,只有源源不斷的嘶吼聲從那黑洞中傳出來。
聲音逐漸變得萎靡不振。
叮咚!
咚咚咚!
敲門聲讓晟曜身體一僵。
「有人嗎?」
「是這間吧?」
「就是這裡吧。剛還能聽到聲音……」
咚咚咚!
「開開門,我們是隔壁的鄰居啊。你們家在做什麼呢?」
「還是報警吧。別出人命了。」
外頭有四個人,正一邊敲門喊話,一邊議論。
晟曜只感到手中的骨頭突然變了形,長出了肌肉和柔軟的肌膚。
垂吊著的頭顱和眼珠也復歸原位。
那怪物在晟曜分神的剎那就變幻了外形。一張臉還沒完全恢復,皮膚依然青黑髮紫,但也有了人的模樣。
晟曜看了它一眼,鬆開手。
那怪物落在地上,身體癱軟,兩條腿像是被打斷了,怪異地彎折著。
它乖順地匍匐在地,如瀕死的動物,失去了反抗之力。
晟曜走到玄關,拉開房門。
門外的人嚇了一跳,齊齊看向晟曜。
「怎麼了?不好意思,是不是剛才電視聲音太大了?」晟曜笑著問道。
門外兩男兩女,看起來還不是一家人。其中的年輕男人站在最前,伸長脖子往裡張望。
他身邊的中年女人說道:「你看電視聲音輕一點啊。」
站後頭的一男一女穿著情侶睡衣,見狀也附和兩句,就準備離開。
「我聽到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叫聲……」年輕男人卻仍然不放心。
「那叫聲一聽就是電視嘛。鬼吼鬼叫的。」後頭的男人說著,已經拉著女人轉身。
中年女人狐疑地看看晟曜,辨認了一會兒他的容貌,就也跟著走了。
年輕男人看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只好不甘不願地作罷。
晟曜送走了這些鄰居,關上房門。
房門關閉的瞬間,背後便有風襲來。
晟曜一轉頭,便和怪物的嘴巴貼在了一起。
他一個膝撞,頂在怪物拖到胸口的下巴上。抬手和怪物揮來的手掌相擊,又扣下手指,抓住了怪物的手。
怪物的手柔滑細嫩,是年輕女人的手。它的左手無名指上還有一圈凸起的骨頭,仿若結婚戒指。
晟曜神色一凝,眼中有了戾氣,手一用力,就折斷了怪物的手指,胸口驟然裂開,張開的胸骨露出了自身保護著的內臟,卻也夾住了怪物的嘴巴,讓它發不出聲來。
他變得比怪物更像是怪物。
怪物卻被嚇退。它瞪大了眼睛,嗜血目光凝視著晟曜,身體用力,將晟曜推到了門板上。
門板嘭的一響,輕輕震動。
晟曜聽到了門外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那年輕男人本來就沒死心,剛才不過是躲到了走廊拐角,現在聽到動靜,立刻跑了回來。
晟曜抵住怪物,怪物被剪斷的頭髮重新長出,還匯聚成了一張人嘴,衝著晟曜邪笑,正要發出叫聲。
一道光出現在了晟曜背後。
強光刺激得怪物眼睛眯起。
晟曜腳一點地,身體後仰,就撞開了玻璃門,摔進了怪物診所之中。
柔和的音樂聲從裡間傳來,又像是幻聽,和那強光一起消失。
晟曜後背落地,感受到的不是瓷磚地面,而是水泥路。
他仰躺在地,怪物壓在他身上,但沒有阻擋他的視線。
他看到了許久未見的建築物。
那是他大學標誌性的教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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