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黃四
「不可能!」
沈林幾乎是下意識地低吼出這三個字,失控的情緒讓他的那張臉在珠光的映襯下顯得極為駭人。
昏暗的屋子裡燭光忽明忽暗,都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在用自己僅存的火苗以跳動的形式一次又一次地警醒房子裡的野孩子少年。
快跑!你眼前的根本不是人!
厲鬼失控的壓迫感難以形容,尤其是沈林這個級別的厲鬼,眼前的野孩子少年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是置身九幽地獄一樣的陰寒。
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看著沈林那失控的表情緊張到不敢呼吸,他硬是逼著自己喊出來:「我,我說的都是真話!」
「呼~」
少年都分不清是錯覺還是一切真正的發生了,因為他忽然發現房間內的一切都恢復如常,燭火也不跳躍了,眼前的洋大人表情也沒什麼太大的變化,一切虛幻到就像是他剛才因為緊張出現的幻覺,只有他還在輕微顫抖的身體在提醒他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口石棺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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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知道。」
「清廷是在哪裡發現的?」
「我,我不知道。」
「石棺內走出的人是誰?他現在在哪?」
野孩子都快哭了,他都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可看沈林那認真的表情他要是不認真回答恐怕很難走出這個房間,他只能硬著頭皮,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讓我相信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這個世界給沈林帶來的古怪越來越嚴重,驟然回歸的人性和他已經所習慣的厲鬼一切都在「打架」,這直接導致了一個糟糕的結果。
在有意控制的情況下,這兩樣還能相安無事,可一旦出現能夠讓沈林情緒大幅度波動的人或事,他所呈現出的驟然變化連他自己都意料不到。
他控制不住自己!
這糟糕透了!
無論是對馭鬼者而言還是對普通人而言,恐怖復甦事件中有關於恐懼、壓迫感、死亡或者劫後餘生的慶幸等諸多因素都會大幅度催化情緒,堪稱情緒的過山車。
沈林自己經歷過,還經歷過不少,他非常懂在恐怖復甦中冷靜就是必要條件,你可以壓制住情緒和恐懼也可以,你擁有足夠碾壓級別的靈異力量也可以,可現在這兩樣在沈林的身體內互相衝突。
沈林不清楚重啟能不能解決問題,或者說大機率能解決問題,可他不能重啟。
石棺前的教訓讓沈林意識到一旦他重啟或許回到外界之後就是又一次失憶,失去記憶的沈林毫無疑問會做出和先前的自己類似的判斷,一次又一次的墜入這個虛幻的1909,又一次又一次的失憶重啟,這將會形成一個無解的迴圈。
「不止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當時清廷他們開棺的時候有很多人圍觀,不少人看到了這一幕,這個訊息就是這麼傳出來的。」野孩子據理力爭。
沒有記憶探查,沈林無從判斷這孩子是不是在撒謊。
記憶的靈異力量太過便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沈林和他人的心理博弈一直占據上風靠的就是記憶入侵,情報的天然優勢讓沈林永遠在博弈里位居優勢。
現在,這種便利讓他狠狠地栽了跟頭。
和人性的本能回歸失控類似,在習慣了記憶入侵帶來的便捷之後,他越來越忘記人類時期純粹的心理博弈,這直接導致在這種關鍵時刻他面對一個很有可能掌握重要資訊的孩子竟然區分不出真假。
在清末這個大泥潭,人為了活下來編造什麼樣的謊話都不過分。
況且,這孩子說的是真的,不代表事實是這孩子認為的那樣,一則謠言在最初也可能是真話,只是在口口相傳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的變質,最終成為了徹頭徹尾的謊言。
「你是怎麼知道這條訊息的?」沈林看向野孩子,「有關於長生的秘事清廷看的極為重要,這樣有關棺中藏人的訊息我在你之前從未聽說過,這樣的秘聞毫無疑問清廷也不會任由流傳出來,你這樣的身份地位能掌握這些?」
「你在懷疑我!」野孩子大聲抗爭,強行拉高氣勢,以此來壓下內心的恐懼和展示底氣,「清廷開棺前根本沒能想到裡面能蹦出個人來,他們是在發現了這個人之後才有了關於長生的想法,而不是有了長生的想法才去找這口棺,你得搞清楚。」
「就是因為開棺前誰都不知道,所以目擊者眾多,哪怕清廷之後想要滅口,訊息還是免不了流了出來。」
「不是滅口了嗎?訊息怎麼還會流出來?」沈林皺眉。
接連不斷的對話讓野孩子內心安定了不少,連帶著行為語言都有些恢復野孩子沒教養且放肆的樣子:「滅口又不等於毀滅訊息,將心比心,易地而處,你要是處於他們那個位置,自己一直被追殺滅口,你要怎麼做?」
沈林想了想,明白這孩子想表達什麼:「他們越是不想讓訊息流出去,我越是要鬧到天下盡知。如果清廷因為訊息已經散出去控制不了就打消了滅口的想法還好,如果還是打算滅口,那把這事兒鬧到天下皆知也算是報復他們了。」
野孩子笑著挑了挑眉:「你看,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嘛。」
沈林略有深意地看著眼前的野孩子,自他從交談開始,就一直盯著這孩子的表情和一舉一動,包括這野孩子的話語邏輯和漏洞,可沒有發現太多問題。
他的所有言論由始至終都有理有據,你問他也會像模像樣的回答,看不出太大的細節性問題。
包括沈林質疑他一個野孩子憑什麼知道屬於清廷的深層次秘密,他也解答得有條不紊,符合邏輯。
如果這是這孩子編纂的故事,那他這個故事的完整度不可謂不高。
在這個時代,除了沈林恐怕沒人會如此深刻地探究慈禧死亡前後的隱秘。如果是太平盛世一群人聽到所謂的長生可能還有些想法,可現在身處亂世,那麼很遺憾,哥們現在忙著推翻清廷,逐鹿天下,割據天下,軍閥混戰呢,沒工夫搭理你這些破事兒。
基於這樣的時代條件,這野孩子根本不可能提前編排好關於「長生」的相關故事,並準備得如此嚴絲合縫。
有需求才有市場,在這個時代除了沈林幾乎沒人有這樣的需求,這些野孩子一天生存都費勁,哪來的閒工夫編排這個。
同樣的道理,沈林來到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也才兩天,想在兩天內準備妥當也幾乎不可能。
那就只剩一個可能了。
這孩子說的八成是真的,或者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至於是哪一部分,沈林無從分辨,但你如果要問他的想法,他最不想相信的莫過於「棺中出現了活人」這樣匪夷所思的事。
這石棺是明顯的靈異物品,或者這石棺根本就是某隻厲鬼的一部分。
在當代如此,那麼在1909年或許也是這樣。
在1909年,可能是厲鬼寄宿的石棺內,竄出來一個活人,這事兒聽起來要多荒謬有多荒謬。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麼又和石棺在一起?他和這口石棺又因為什麼出現?
1909,沈林心中一切靈異的開端,幻想中恐怖復甦的起源,僅僅因為這一句話就開始坍塌。
如果這孩子說的是真的,那恐怖復甦的真正起源還得再往前推,恐怕要追溯到這口石棺的起源。
線索已經亂成了一團麻,沈林越想越覺得荒謬,他乾脆不去聯想這一切,沒有確切線索的當下僅憑聯想沒有實際意義。
「棺中出現的人最後去哪兒了有訊息嗎?」
野孩子趕緊搖頭,示意這種機密的訊息他不知道:「誰知道呢,可能被清廷囚禁起來了,或者殺了吧,大機率是囚禁起來了,一個事關長生的人他們才捨不得殺呢,留著指不定哪天挖出秘密自己也能長生不老。但不管怎麼樣,這種訊息我們肯定是沒辦法知道的,像棺中出現一個人這樣的隱秘訊息能知道都全是運氣了,再往後想知道清廷才沒那麼愚蠢。」
這孩子說的相當有道理,就連沈林都投去讚賞的目光,不得不承認在無父無母的情況下摸爬滾打出來的,野孩子獨有的生存智慧。
「你跟其他的野孩子很不一樣啊,我見過王莊他們,他們窘迫且膽怯,言談舉止也相對幼稚低俗,只是被一直在紅塵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市井氣掩蓋。」沈林眯著眼看向他。
「你不一樣,在跟我的對話里,你成語典故都用了不少,哪怕在緊張恐懼的情況下說話都有理有據,看來讀過不少書。」
野孩子那原本浮腫的臉上頓時有了漲紅,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一樣,他氣鼓鼓的環抱著雙手,努力地不讓眼淚掉下來:「要不是我爹娘全沒了,家產也被人拿走了,我現在比你差不了多少。」
沈林轉過身,把客棧提供的糕點端在桌子上,推到野孩子面前:「你叫什麼?」
「你叫我黃四就行,家裡姓黃,排行老四。你也別問我名字是啥,我家仇人不少,傳出去如果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我可能改天就得暴斃街頭。」黃四咧著牙,小眼睛一陣一陣的看著桌子上的糕點,看上去很想吃,又不敢動手。
「吃吧,闖我房間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麼,這時候矯情起來了?」沈林笑著問。
黃四頓時咧著嘴笑,粗糙且野蠻的抓向糕點就往嘴裡塞,剛到嘴邊看著沈林又慢了一些,努力裝出一副曾經的家世涵養沒丟的樣子。
糕點被塞了滿嘴,黃四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沖著沈林吹噓:「大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救我一命,我得洪水相報,但你看得出來,我現在一窮二白,只有這條命,所以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以後就留在這給你當牛做馬,你讓我幹啥都行。」
沈林看著黃四就坡下驢的無賴行徑目瞪口呆,自己都還沒安排事兒,他先把自己安排明白了,這是明顯的看到生活的希望就再怕吃一點苦。
沈林也不計較:「你慢慢吃吧,吃完自己去問掌柜的要,我會打好招呼,吃的方面他們不會虧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