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在驚顫中回頭,看到的是幾乎已經沒有距離的紙人。
那一男一女兩個不足一米高的童男童女如今抬抬頭看著他,嘴角兩邊的腮紅不知道為什麼在黑夜裡顯得是那樣的紅,紅到有些滲人。
洪天明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為他似乎看到了那倆紙人娃娃的表情變了,嘴角竟然開始有了一種詭異的上揚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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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這裡了嗎?」洪天明在生死之間被拉得極長的那一剎那如此問自己。
他在雙眼模糊中眼看著那些紙人與乾屍即將把他吞沒。
「吼!」
黑夜中,一聲虎嘯縱然虛弱,可也震顫四方。
「撲通!」只見一隻碩大的虎屍從黑夜中高躍出現,穩穩地壓在那距離洪天明最近的紙人之上,剎那間的靈異碰撞使得那紙人直接乾癟三分,可緊跟著趙魏虎所駕馭的虎鬼也是突然在空氣中一陣虛幻,被放在虎鬼體內的沈林幾人頓時掉了下來。
根本顧不上寒暄,周雲禮連滾帶爬地起身快速跑到洪天明身邊從他手中搶過一盞引靈燈。
雙人引路,雙燈同行,這是必須的規律。
他們根本沒有跟冥葬對抗的想法,別提他們現在厲鬼完全被壓制,靈異幾乎全失,哪怕是全勝姿態,以冥葬的恐怖也根本不是他們可以對抗的。
為今之計只有繼續引靈燈的牽引,只要他們有接力的可能,把這支冥葬隊伍拖得足夠遠,等待魃的成功,一切才有迴轉的餘地。
「大哥!」洪天明回神之後先是驚喜,可看到沈林的狀態之後又是急切。
「你怎麼搞成這樣?」
「先走,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沈林強撐著給洪天明安慰,事實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穿胸而過的箭矢和刺穿胳膊的五六支箭,哪怕箭沒拔出來不至於當場大出血,可困守民居那段時間也足夠讓沈林生命垂危。
他現在還活著才不正常,換做其他人,哪怕是一個身體強壯的人也早該死了。
「撲通。」周雲禮突然面色痛苦倒地,手裡提著的引靈燈在他右手劇烈地顫抖中緩緩掉落在地上。
「什麼情況?」衛央都懵了,趕忙上去把引靈燈撿起來。
剛撿起來,他就感覺到了來自引靈燈那刺骨的陰寒在一瞬間瀰漫在他全身各處,緊接著他身體內在這個世界被各種鎮壓,已經很久沒有動靜的厲鬼突然開始詭異的躁動,隨後自引靈燈而來的恐怖靈異直接跟身體內躁動的厲鬼衝撞在一起,衛央直接全身震顫,那彷佛厲鬼下一瞬就會復甦的巨大恐怖讓他右手不受控制,跟周雲禮一模一樣跪倒在地,引靈燈跌落在地上。
趙魏虎愣了一下,剛想上手去拿被緩過來的周雲禮攔住了:「別動,我們沒法碰。」
「冥葬對於厲鬼而言是針對性的恐怖,哪怕現在這隻鬼還沒完全復甦,可引靈燈作為冥葬的一部分,身為馭鬼者的我們如果直接接觸會刺激冥葬的復甦進而被靈異入侵,強撐下去我們可能連半分鐘都撐不住。」
趙魏虎傻了眼,左看看,右看看:「那這怎麼辦。」
他們這裡五個人,四個來自外界的馭鬼者,一個本世界的洪天明。
引靈燈牽引需要兩個人,如果五個人里有四個都沒法動,那不直接等於等死嗎?
他們都能預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旦他們無法藉助引靈燈牽引冥葬,冥葬會因為拼圖的吸引特性直奔另一邊的石棺而去。
只要兩口石棺一接觸,那厲鬼將徹底復甦,屬於冥葬的拼圖整合,現實將迎來滅國級別的大恐怖。
衛央急了眼,事情走到這一步功虧一簣誰都接受不了,他緩過來之後又是一把拿起引靈燈,強忍住渾身的震顫大喊:「走,能拖一會是一會,總不能現在說沒辦法,我就不信了。」
靈異之間的碰撞讓原本寂靜的冥葬隊伍有了明顯變化,那一個個隨隊的乾屍竟然開始詭異的匯聚目光,一個個看向了沈林等人。
漆黑的夜裡,人與鬼的正面碰撞,像是點燃了硝煙,恐怖的爆發似乎就在下一秒。
在趙魏虎的瞪眼中,他看到了那詭異的隊伍突然憑空前進了一大步,距離他們近在咫尺,有那麼幾個乾屍眼看著就要逼近沈林。
趙魏虎一咬牙,伴隨著一聲若隱若現的虎嘯,巨大的虎屍以極其萎靡的姿態出現,之後直奔那石棺而去。
冥葬的隊伍一切都是表象,那石棺才是核心,只要壓得住石棺這些東西就不會再前進一步。
「砰!」
那是力道的碰撞,巨大的虎屍直接撞在那石棺之上,恐怖的碰撞聲在黑夜中炸響。
趙魏虎想像中的效果沒有出現,他看到了虎鬼在撞擊的那一刻當場消散,那恐怖的隊伍在無形之中又前進了一大步。
虎鬼感覺不到了,趙魏虎愣了一下。
對於馭鬼者而言,駕馭厲鬼之後這東西宛如一個不受控制的新生器官,是本能,也很明顯。
可現在,趙魏虎感覺不到了。
眼看著那詭異的隊伍越來越近,趙魏虎粗喘幾口氣眼神凶厲:「你們帶顧先生走,我想辦法先攔住他們,你們在這期間想辦法找能幫忙帶引靈燈的。」
「不,你們帶著大哥走,我帶著燈引他們離開。」洪天明開口,他看著手上的燈,「這東西是他的一部分,一旦我拿著快跑,或許能拖一些時間,但機率很短,但只要你們在這期間想辦法找到人接替我,哪怕我死了,事情也有迴旋餘地。」
「這是設想,厲鬼的規律註定了,雙人持燈,如果你現在敢一個人拿燈開跑,那隻要你跟這支隊伍拉開一定距離,那你就會瞬間暴斃,這是必死的詛咒。」周雲禮咬牙出聲。
「那你們說現在怎麼辦、還有什麼好辦法?」
生死之間的拉扯,似乎已經習慣了。
沈林就那樣躺在那裡,在那一刻感覺時間已經無限長。
聽著耳邊在十幾秒內響起的爭吵,他突然在那一刻感覺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就到這裡吧,他對自己說。
「你們走吧,我攔住他。」沈林突然開口,中氣十足,像是迴光返照。
「大哥?」洪天明都懵了,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你拿什麼攔住他?你現在就是個普通人你忘了?」
沈林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認真:「冥葬的特性註定了外來的靈異是對付不了這隻鬼的,外來的靈異只會一次又一次的成為這隻鬼成長的資糧。」
「這隻鬼原本應該是無解的,它吞噬靈異的恐怖特性註定了以既有的常識無法關押。」
「可百年前,兩個極具智慧的人想出瞭解決辦法,他們在這隻鬼復甦之初,利用鬼故事的特性,讓故事和現實重疊,並被冥葬吞噬,被吞噬之後的鬼故事成為了自身的靈異,因為和現實的重疊反倒把這隻鬼困在了這故事裡。」
洪天明有些發愣,因為眼前的乾屍近到彷佛下一秒就會把他們生吞活剝,不知道沈林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要講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
「大哥,先走吧,不能再等了。」
「跑下去沒意義了,我早應該這麼決定的,從這個世界崩壞之初,我就該意識到如今這些取巧的手段都是膽怯之後的下意識行為。」沈林兀自說著。
「顧,顧先生...」周雲禮意識到了什麼。
沈林看了他們一眼:「只有鬼才能對付鬼,只有冥葬才能對付冥葬。」
「外來的靈異在出現的那一刻就會被這隻鬼吞噬殆盡,換句話說,我們只有像一百年前那樣,成為這隻鬼的一部分,才有對抗他的可能。」
這一切原本根本不可能,因為被冥葬吞噬的靈異註定成為厲鬼成長的一部分,可百年前魃和鬼判鎖住這隻鬼的鬼故事成為了實現一切的根基。
「所以,只要我真正意義上死去,被冥葬真正的吞噬,成為故事的一部分,成為冥葬的一部分,才有可能對抗這隻鬼。」
沈林如此說著,也如此決定著,他緩緩抬頭,想跟洪天明等人做最後的道別,可在抬頭的那一刻看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又看到了,欲言又止,就跟之前沉睡了半個月醒來之後一樣,他們就像是知道什麼,卻不能跟自己明說一樣。
沈林之前就察覺到了這種異常,卻沒有深究。
可現在,那種冥冥中的不安猶如陰霾一樣籠罩了過來。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像是靜止了。
寂靜的世界裡,沈林先是看了看冥葬隊伍所在的方向,然後又看了看洪天明和周雲禮等人,腦子裡突然冒出了太多的畫面。
有薛懷禮,「喲,小子,真能給我驚喜啊,你是不是認識一百來年以後的我?之前還跟我藏著掖著,都不跟我提。」
沈林當時還提出疑問,自己和他第一次溝通,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有洪天明:「大哥,你真沒想起點什麼?」
他要想起什麼?他該想起什麼?他不記得他忘記過什麼東西,作為記憶中誕生的厲鬼,理論上他不該有所忘記。
太多太多的畫面在那一刻湧入腦海,搭配上周雲禮他們欲言又止的表情時,沈林突然在那一刻明悟了所有。
民俗學說中有種叫「知見障」的說法,大意和一葉障目差不多,真相就在你眼前,只不過你看不到,所以你的世界因而改變。
這還衍生過不少故事,其中有一則大概是這樣的,戰亂年代有個男人為了一家老小不餓死,沒忍住去搶了官糧,後來被抓走砍了頭。
七年後,當初行刑的劊子手退休不干,旅途到一個鄉野人家想要住宿時,遇到了這個男人大驚失色。
男人問他怎麼了,劊子手不可置信地說出了當年的事。
說完之後,那男人驚了一下,緊接著剛才還好好的腦袋應聲落地,原來他早就死了,只不過他忘記了,所以一直被知見障所迷,渾渾噩噩的活在這世上。
封神榜中比干挖心也是一樣的案例,菜無心不死,人無心能活否?
沈林在這寂靜的世界,在那一刻,他像是得到了所有。
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意識到自己曾在大半個月前在發現這個世界崩壞的那一刻,為了讓冥葬不在現實世界復甦,就做出過這樣的決定。
他死了,被冥葬所吞噬,成為了故事的一部分,從天而降落在那草垛之中,被那幫野孩子帶了回去。
只是沒想到,作為記憶中誕生的厲鬼,在融入冥藏之時,他的記憶也受到了影響,他幾乎忘記了之前的一切。
當沈林再次看向自己的雙手時,那熟悉的力量在那一刻赫然回歸。
只是一剎那,洪天明他們眼前的沈林就已經消失了,再出現時已經在那石棺之上,宛如泰山壓頂一般震得那石棺嗡嗡墜地。
眾生相,冥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