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夢8
//第二場夢
陸臻出現在小學外面,一抬眼便看見學校裡面的操場，紅色跑道綠茵球場，最角落還有一片小樹林,前面水泥地上立有各種健身器械。
此刻有好幾個班級在操場上上體育課,可能是老師說過是自由活動時間，小朋友們零散分布在操場各個地方,奔跑打鬧嬉戲。
小時窈自己坐在台階上,仰頭看天。
藍天白雲,晴空萬里,團團白雲綿軟厚實，像是棉花糖一樣,又像是Q軟糖,看著很有彈性，好似戳一下能再被反彈回去一樣,有風拂過,形狀有微微變化。
「時窈，我們跳皮筋差一個人,你要一起嗎？」
「啊,好的,這就來。」
小時窈沖她們笑了笑，把手邊書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朝跳皮筋的女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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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已經站了不少女生，她過去人數剛好成雙數，分好小組後，一組站在原地撐皮筋,一組在外面跳皮筋。
小時窈扎著馬尾辮，頭髮散下來的長度應該剛好在齊肩位置，紮起來稍有些短，修長的脖頸露在外面，皮膚白皙細膩，留著一小層齊劉海，看著格外乖巧，立在女生群里也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期間有好幾次足球從球場跑出來，還偏偏落在小時窈身側。
每次，她都彎腰撿起來，這時，小男生會從球場跑過來，不好意思的接過足球，害羞的和她道謝。
陸臻皺眉，目光追隨著學校圍欄裡面的小姑娘。
溫柔禮貌，乖巧聽話。
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綿軟的狀態，沒有絲毫稜角。
但同時，又有些怪異有些不和諧的感覺，像是哪一點出了問題。
幼兒園的小時窈又乖又酷，還有些特立獨行，和其他小朋友相處雖然沒有很親密，但能感到相處間是很開心的，而現在，陸臻猜測，她可能更喜歡自己獨處。
……
沒多久，下課鈴響起。
運動過後時窈臉頰紅潤，額頭掛著薄薄的汗珠，她和其他同學打過招呼後，回到之前的台階上，將擺放在地上的《安徒生童話》收起，抱在懷中，方才一直維持的微笑也落了下來。
-
傍晚陽光和煦，校門口梧桐樹被斜陽披上一層餘暉，微風吹拂，樹葉晃動。
陸臻站在樹下，視線落下校門口。
剛才放學鈴響過，一列一列的小學生排隊出校門過馬路，然後在離校門不遠處散開，有的手牽手沿著馬路回家，有的結伴在附近小吃攤買東西吃，周圍還有不少家長和車輛，在等學生出來，接他們回家。
等了沒多久，陸臻在人群中找到小時窈。
她隨著隊伍從學校離開，沒有四處張望尋找家長，也沒有和別人結伴買小零食買小玩具，自己一個人，背著書包，沿著街道，安靜走路。
從樹下離開，陸臻三兩步追了上去，綴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陸臻還沒想好怎麼搭訕，他記得時窈的所有事情，他也知道自己沒有在現實中，可能是在做夢，但是他不知道這是幼兒園之後的延續，還是另一個重新的開始。
不過，無需陸臻多想。
因為小時窈好像已經發現有人跟在她後面，腳步加快，往人群中去。
「時窈。」陸臻叫她。
小時窈停下來，可能因為聲音陌生，猶豫了一瞬才轉過身，警惕的看著他。
陸臻發現，他剛才想的好像有點多。
不管是之前的延續，還是新的開始，或是忘記他，或是一開始就不認識他，結果都是一樣的——
小時窈並不認識他。
「周泊言呢？怎麼是你自己回家？」
虧得當初周泊言天天炫耀，從小到大，每一天，都是他陪著時窈上學放學的，現在還不是小時窈自己回家，想到這，陸臻在心裡罵了他好幾句。
小時窈皺眉，疑惑地看著陸臻。
她不記得她或者周泊言認識陸臻，但是又怎麼會知道周泊言？
猶豫片刻，小時窈抿了下唇，如實相告，「他在盛華中學，和我不一個學校，和我不順路，你可能找錯地方了。」
陸臻驚訝：「你今年六年級嗎？」
小時窈不明白，但還是點頭，「嗯。」
這麼想來，就不難理解了。
周泊言比時窈大一歲，總是高一個年級，每次升學總要有一兩年是無法陪伴對方的。
可能是說到共同認識的人，小時窈沒有剛開始那麼戒備，稍有些放鬆，陸臻邁了兩步，和小時窈並肩。
他不知道時窈是什麼時候開始發育的，在高中的時候時窈的身高已經是班級里較高的那一批了，之後大概又長了幾厘米，但是現在，小時窈矮矮的，比他要矮上一大截，他習慣性想要揉揉她的頭髮。
因為是陌生人，小時窈歪頭，往旁邊躲了下。
陸臻手掌懸在空中，稍有些尷尬，但是想到他們現在並不是親密無比的關係，這個動作確實唐突了，默默收回手，「我送你回家。」
小時窈猶豫著拒絕：「不要了，我自己會回家。謝謝叔叔。」
說完，沖陸臻露出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我不是壞人。」陸臻下意識解釋。
「……」下一秒便後悔了，有哪一個壞人會說自己是壞人的:)
為掩飾尷尬，陸臻從口袋摸出兩顆崽崽的大白兔，遞給小時窈，「吃糖嗎？」
「……」
「……」
氣氛再度尷尬，小時窈看向陸臻的眼神怪異起來，隨後，轉身離開。
陸臻：「……」
陸臻反思，自己以前對小朋友怎麼一點耐心都沒有，要是陪他們多玩玩，現在也不至於這樣！
大概等兒子上六年級的時候，他也就學會哄六年級的小朋友了:)
到底是不放心小時窈自己回家，陸臻跟了上去，隔著兩步遠的距離。
小時窈仰頭看他。
陸臻：「我也走這條路。」
小時窈：「哦。」
小時窈加快腳步，陸臻也跟著加快腳步。
小時窈放慢腳步，陸臻也跟著放慢腳步。
一路上，腳步聲交錯在一起，還有小書包里的東西晃晃蕩盪相撞在一起的伴奏聲。
小時窈盯著前面的路，時快時慢，沒有任何規律，有時候還小跑起來，甚至估摸著陸臻追上來的時間，變換節奏，故意似的，但並不是想要將他甩開的意思。
盯著前面的背影，陸臻失笑，樂意陪著她玩。
倏地，十字路口突然變燈。
小時窈沒有注意到，逕自往前走，陸臻長臂一伸，摁著她的肩膀將她拎回斑馬線後面。
「紅燈。」
在小時窈質疑之前，陸臻先開口。
「哦。」小時窈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謝謝。」
等待了二十幾秒，還剩下倒數幾秒。
陸臻試探的和時窈拉近距離，只剩下幾厘米，手臂幾乎要貼在一起，小時窈下意識晃了晃手臂，背在身後，想要拉開距離，幾秒後，手臂又放回身側，仰頭偷偷瞄了陸臻一眼，默認他的行為。
5。
4。
……
1。
指示燈變成綠色，斑馬線後方的行人車輛陸續通行。
陸臻得寸進尺，再次試探性的碰到她的手指，兩秒後，將她手掌包在自己掌心裏面，明顯感受到小時窈身體突然僵硬，片刻後，放鬆下來，軟軟小小的手掌還是有些僵硬，停在掌心，手指蜷縮，一動不動，同時也沒有掙開。
陸臻輕笑：「過馬路不安全。」
為他自己找的理由，也是為小時窈找的理由。
短短一截斑馬線，很快便從這端走到那端。
陸臻鬆開手，但是並沒有拉開他和小時窈之間的距離。
小時窈攥了攥手指，掌心一片黏膩，再次偷偷瞄了陸臻一眼，低頭時，神情有稍許失落。
陸臻假裝沒有發現她在偷看他，輕咳一聲，「今天晚上作業多嗎？」
小時窈沒說話。
陸臻：「你爸媽在家嗎？其實作業很多的話，不寫也沒有關係的，反正你爸媽又不檢查你的作業。」
小時窈皺了皺眉，沒說話。
陸臻跟個話癆似的，沒有一點大人該有的矜持，一路上絮絮叨叨，自說自話。
小時窈低著頭，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
陸臻：「晚上有什麼想吃的沒有，我想吃皮蛋瘦肉粥，配蒸餃，有人經常給我做皮蛋瘦肉粥，但是她廚藝真的好差，經常放很多鹽，而且還放很多薑絲，我巨討厭吃薑。有機會我可以給你做皮蛋瘦肉粥喝，算了，我廚藝也不好，學了三四年都沒有學會，還經常被她罵想炸廚房呢，勉強可以早上幫你煎個蛋，泡一杯奶，不是我說，我泡奶技術一流，我兒子能喝兩杯……」
小時窈還是沒說話，心情莫名有些煩躁。
她知道陸臻是在講自己的事情，講一些回憶，或者說在描述一些事實，但她卻又覺得他在向她炫耀。
過了街口，小時窈突然開口，有些不悅，「你別跟著我。」
陸臻下意識接了句：「怎麼了？你作業不是還沒寫，要不我幫你輔導作業怎麼樣？」
小時窈心情煩躁，連帶著語氣都有些惡劣，「你六年級的時候能考多少分，年級排名多少？我每次都是滿分，每次都是年級第一。老師布置的作業都是基礎訓練，沒有一點難度，對我就像一加一一樣簡單，所以你覺得我有必要需要你的輔導嗎？」
陸臻：「……」
他被小時窈咄咄逼人的語氣嚇到，愣了一瞬，準確來說，也不是被嚇到，只是沒有想到而已。但轉念一想，在下午體育課上他所看到的柔軟，所看到的溫柔，像是被刻意表演偽裝過的一樣，所以現在，也並不是很奇怪。
陸臻一直都知道，時窈並不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回頭翻閱記憶，便是在高中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對著周圍同學溫柔禮貌的態度，也全都是加以偽裝，在父母期待的目光中，揣測著其他人可能喜歡的樣子，儘可能將自己表現出所有人都會喜歡的樣子，只是比現在要高明許多而已。
因為並不是想要真心對待，所以只表現出對方想要看到的樣子。
對所有人都一樣，一樣的敷衍對待，但是你又挑不出她的任何毛病，因為很完美，符合著你想要的樣子。
後來陸臻明白，他父母的期待，讓她優秀讓她完美，讓她學會將貪玩的惡劣的任性的所有不被喜歡的自己藏起來，偽裝成他們想要的樣子，或許會讓他們高興，會更重視她一些。
也下意識對其他人這樣。
後來也成了時窈的一個小習慣。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小時窈低著頭，唇瓣緊抿，不知該怎麼應對。
陸臻揉了揉她的劉海，語氣溫柔，「我呀，從小學開始，一直到高一，一直是我們班的班級倒一，我們年級的年級倒十，成績非常差，老師愁家長愁，在我們學校是出了名的調皮搗亂不愛學習。」
陸臻頓了一下：「但是我想多些時間和你聊天，感覺和你聊天會很開心。」
片刻。
小時窈聲音悶悶的：「對不起。」
陸臻親昵的捏了捏她鼻尖：「沒關係，是我尋思著小學六年級的題目應該不太難，我應該能輔導的，沒想到你成績這麼好啊，是我的錯，要不你給我輔導一下作業，讓我重溫一下小學生活？」
小時窈：「……」
陸臻很快又不正經起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怎麼樣？你家有人嗎？」
小時窈拒絕：「不行，我要去輔導班了。」
陸臻驚訝：「你怎麼還要去輔導班？你不是才小學？不是每門都能考滿分嗎？」
小時窈認真點頭：「對，我現在就要去。」
「除了輔導班，還要上其他的嗎？」
「還有鋼琴課，書法課，暑假還有作文班，奧數班……」
隨著小時窈說出的一堆課程，陸臻頭都是懵的。
他六年級的時候在幹什麼？好像還跟著何源一塊玩泥巴呢，要不就是幹些人嫌狗憎的事情，像是春節回鄉下過年，他帶著一幫堂弟堂妹燃放煙花炮竹，有次不小心給人家牛糞炸了，直到現在，每年過年的時候他媽都要給這些丟人事兒拉出來遛遛。
陸臻心疼小時窈，非常不靠譜的建議道，「你成績都這麼好了，要不就別去上課了，你別的同學現在都在家打遊戲呢，你少去一次也沒關係。」
小時窈皺著眉，隨著他的話眉頭越皺越深，「不可以，你不要教我學壞，我媽媽會生氣的。」
「好吧。」陸臻沒再堅持，問起別的事情，「你都是自己去上課嗎？晚上幾點下課？你爸媽來接你嗎？」
「晚上七點半下課，我自己回家。」
雖然剛開始很討厭陸臻，覺得他跟著自己很煩像個壞人一樣，但之後聽他叨逼叨以後，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他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小時窈直覺陸臻不會傷害她，這才願意和他說話。
……
「好了，我到了。」
在兩人一來一往聊天的時間裡，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兩條街道，到達小時窈輔導班門口，她停下來，指了指玻璃推門上方的橫幅。
「我要去上課了，再見。」
「和你聊天我也很開心，謝謝你陪我到輔導班，再見啦。」
小時窈太矮，邁了三節台階才和陸臻視線齊平，她回過身沖陸臻揮手告別。
心底莫名有一點點不舍，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見面，突然她想到聊天的時候陸臻說自己有個兒子，如果他兒子來上課，他肯定會每天接送的，應該還可以見面吧。
想至此，小時窈熟練地替輔導班招攬生意，「哦對啦，我們輔導班老師人都好好，講的也好好，你可以讓你兒子來這邊上課，我是這邊的老學員，報我的名字會給你打折，記得來呀。」
陸臻：「……好。」
陸臻心情複雜：「一定來。」
「那我走了，拜拜。」
再次道別，小時窈背著書包消失在玻璃推門裡面。
對不住了兒子，看來你過兩年就要上輔導班了，而且連哪個輔導班都預定好了。
爸爸保不住你: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