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焰
樓下的冰箱裡沒有半點食材,這些東西,大概都是孟悠去隔壁弄好端來的。
江敬逍坐起身,一動，頭上掉下一塊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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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不深的孟悠察覺動靜,搓了搓眼抬頭：「你醒了？」她試著站起,一動,腿麻得厲害,手按著床沿「嘶」了聲。
江敬逍握了握掌心的毛巾：「……你怎麼在這？」
孟悠揉著腿道：「我回去給你煮了點粥,煮完過來,發現你額頭燙得嚇人，叫也叫不醒，只好給你物理降溫了。」
濕毛巾換了好多條，他的體溫好不容易下降,她在床邊守著，有點犯困，打了個小盹。
江敬逍看著她沒說話，面色還是有些蒼白。
「你還難不難受？燒的那麼重，嚇死我了。對了，我煮的粥……」孟悠伸手去端旁邊托盤裡的碗，「嗯？溫的了，我再給你熱一下。」
她說著起身。
江敬逍叫她：「孟悠。」
「嗯？」她臉上有趴在手臂上印出來的淺淺痕跡,眼神溫和平靜，帶點詢問意味。
「幾點了？」
「現在？八點多了。」
江敬逍記得她來的那會才六點十幾分，「你一直在這守著？」
孟悠沒正面答：「你燒得厲害,我怕你難受，想著要是物理降溫降不下來，就得想辦法把你弄去醫院。」
她這麼說，江敬逍心裡瞭然。她煮完粥過來，盯著他的體溫不放心，哪裡還敢離開。
「餓了吧，我再把粥拿去熱一下。」孟悠端著碗站起。
江敬逍說不用麻煩：「吃溫的就行。」
「可是……」
他不容她再說，接過碗持起調羹，想起來又問：「你沒去學校？」
「我請假了。」孟悠答著，選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在地上坐下，「晚上反正也是自習。我給班主任打過電話，她批准了。」
江敬逍聞言，動勺吃了兩口。
孟悠不做聲，自然地伸手給他掖了掖被子，遮住腰。她動作細緻，輕柔，守在他床邊，好似天經地義，臉上沒有一絲不自然。
江敬逍不由看向她。
察覺到他的目光，孟悠問：「怎麼了？不好吃？」隨即嘆氣，「這兩天虹姨加班不在家，要是她在家就好。我煮的有點濃，水好像放少了。」
他動唇：「還好。」
孟悠往床邊一趴，江敬逍的眉眼之間添了些孱弱，她覺得不順眼，嘖了聲說教：「你看，我平時說的沒錯吧，要回家吃飯。你就是不好好吃飯，在外面吃那些沒營養的，所以才生病。」
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我，每天吃虹姨做的好吃的，身體就很好，壯得可以打死一頭牛。」
——出生三天並且先天不足沒吃飽飯的那種。
她在心裡補充。
江敬逍持勺的動作微頓，沉默幾秒，還是沒忍住，口吻狀似不在意：「你這幾天也沒問我回不回家吃飯。」
「你今天都沒去學校，我怎麼問你！」
「昨天。」
「昨天你上午去的學校，我送了牛奶，下午你也沒去好不好！」孟悠譴責地睨他，「而且昨天的晚飯是我自己弄的，虹姨加班沒回來，我要是真把你叫回家也沒得吃，我做的又不怎麼樣。」
把他嚇得更不願意回來吃就完了。
江敬逍不依不饒：「前天呢？」
「前天？」孟悠想起來，就是在第二家小賣部看到趙婉瓊的那天，她道，「那天也是我自己煮的飯。我問完你，一回家，虹姨接到廠里的電話剛好要出門，晚飯都沒來得及做。我簡單處理了一下食材，隨便吃了一頓。」
她眼裡閃過尷尬：「還好你沒回，不然回了就要跟我一塊湊活吃了。」
所以，前天沒發微博，沒記錄吃了什麼，昨天微博也沒更新，都是因為晚餐是她自己做的，她覺得拿不出手？
江敬逍的目光落到碗裡，她煮的粥，白粥里肉末被煮的糜爛，撒了一點切得細碎的蔥花，吃起來十分開胃。
但也確實……有些過於稠密。
舀起一口，吃下去，他忽地說：「你的手藝還行。」
孟悠：「啊？」
江敬逍不看她，舀著粥，不知為何就是想說，也的確說了。
「……沒那麼差。」
孟悠愣愣看著他。
他的評價這麼友好？出鍋前她自己嘗了的，要是別人給她煮這粥，她肯定會忍不住吐槽。
——煮的這麼稠，來碗麻婆豆腐直接當大米飯扒著吃得了。
孟悠趴在床沿邊，除了自己煮的粥的香味，也聞到他床上屬於他的味道。
視線瞥見他脖領微微敞開的口，胸膛和鎖骨露出部分，慌忙移開眼。
撓了下腦後，她又想到自己炒的蛋炒飯，再次感慨：「江敬逍，你真是個好人。」
江敬逍：「……」
默默收了她的好人卡，一碗粥很快喝完。
孟悠覺得江敬逍氣色比之前好些了，情緒看起來也好得多，開心地接過空碗：「我去幫你倒點水。」
她下樓倒了杯水回來，真把他當易碎的病號對待，全程沒讓他動手，水杯餵到他嘴邊。
江敬逍就著她的手喝了半杯溫水，孟悠往他背後墊枕頭，讓他消化完之前先閉眼休息一會，過後再睡。
燒退了，身體還是有些疲憊，江敬逍沒言語，靠坐著緩緩閉上眼。
薄被拉到肩膀下，是床邊的她在替他掖被角。
房間寂靜。
耳廓里響盪著自己滾燙的脈搏，除此之外，只有她的呼吸，漸漸與他同步。
閉著眼依稀過了很久，又仿佛短暫瞬間。
他聽到孟悠的聲音，於一片無聲中，輕輕嘆息：
「……江敬逍，你要快點好。」
-
孟悠是十點回去的，江敬逍燒退得差不多。
走之前她道：「明天別去上課，在家好好休息，中午我讓虹姨煮飯，到時候帶過來給你吃。」
江敬逍沒應，但也默不作聲，沒有拒絕。
孟悠腳下遲疑，站在床邊操心明天的菜譜：「你喝什麼粥呢？青菜粥，或者乾貝粥？」
江敬逍道：「隨便。」
「又隨便？」
他解釋：「什麼粥都可以，我不常喝，不挑。」
孟悠聽出他不太喜歡：「你不喜歡粥啊，那你喜歡吃什麼？」
「沒什麼喜歡的菜。」
「一個都沒有？」
江敬逍頓了一下，「……拔絲芋頭。」
孟悠聞言一愣：「拔絲芋頭？你喜歡吃甜的啊。嗯……這個油很大，炸起來有點麻煩，不好洗鍋。主要是上火，你生病吃這個……」
江敬逍打斷她的苦惱：「我隨口一說。煮粥就行。」
孟悠看看他，略有思量，端起盤子沒再多說：「行吧，你睡，我走了。」
第二天中午，知道消息的邱虹買完菜特意來了一趟。孟悠是早上告訴她的，她那會就想看看他，要不是孟悠說了他退燒沒事，又怕吵到江敬逍休息，她哪忍得到十點以後。
曉得江敬逍不喜歡和大人待在一塊，平時邱虹不常來江家，這次來了，免不了念叨幾句。
江敬逍雖沒怎麼應和，態度還算可以，默默聽著沒頂嘴。
邱虹看他還沒全好，臉上殘存病態，見好就收，及時打住。
「這幾天你就老實在家，別到處亂跑。別一天天的，人影都看不到。等會做好飯給你送過來，我做點清淡的。」
嘆氣一聲，不再多說，讓他好好休息。
到吃飯的點，孟悠端來粥和小菜。
她推門進來，江敬逍立刻就要下床，還沒動作，孟悠讓他別動：「就在這吃。」
江敬逍無奈。
孟悠盤腿，坐在床邊地板上，默默看床上的他吃東西。
江敬逍吃了兩口，停下。
她立刻挺直背：「怎麼了，不好吃？不可能吧，這是虹姨煮的，比我煮的好多了！」
江敬逍知道好吃，粥煮的恰到好處，不過分濃稠，也不稀淡，加了幾樣不同的肉末，做得精細，味道很鮮。
他問：「你吃了嗎？」
孟悠一頓，而後發笑。
「笑什麼？」
「我天天問你回不回家吃飯，今天也輪到你問我吃沒吃。」她笑過後答，「吃了。我吃過飯送來的，飽著呢。」
視線在她唇邊的兩個旋流連數秒，江敬逍斂眸，繼續動勺。
喝完粥，孟悠待了一會就走，讓他好好睡。江敬逍已經退燒，疲乏勁消退不少，往常這點小問題他壓根不放在心上，披件外套就敢和林桉楚恆出去滿天飛。
這會卻沒動。
孟悠一走，他靠在床上消了會食，隨手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懶怠地看。
一下午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六點過半，院子裡響起開門的聲音。邱虹下午要上班，不用辨認腳步聲，江敬逍就知道來的是孟悠。
不多時，腳步聲停在門前，門框被敲響，孟悠的聲音傳進來：「江敬逍？」
他咳了下：「進。」
孟悠端著托盤，用盤角輕輕撞開門，走進來，放到床頭柜上。
江敬逍聞到一股稍重的味道，不是粥。
視線隨之而動：「什麼東西？」
「你不是想吃嘛。」孟悠含笑睨他一眼，揭開深口碗上蓋著的瓷盤。
一整碗拔絲芋頭，新鮮出鍋，芋條外裹著一層糖漿，溫度冷下來，糖結成硬硬的透明外衣，錚亮泛光，一口咬下去焦脆，裡頭是軟軟的、熱乎的香芋。
空氣中登時飄起一股香味。
明知邱虹不在，孟悠還是壓低聲音，有點心虛：「悄悄的吃，吃完我處理掉。千萬不能讓虹姨知道，她說你要吃清淡的，中午還囑咐我晚上幫你煮粥。」
江敬逍看著拔絲芋頭，略感意外：「你會做？」
「會啊。不會也可以學，網上看個菜譜的事，多簡單。」孟悠把筷子擦了擦，遞給他，「嘗嘗。」
他接過筷子，她補充一句：「不能多吃哦，是真的上火。」
江敬逍不語，往碗中伸筷。芋條因糖衣粘黏在一起，夾的是最面上的。
咬下一口，他道：「好吃。」
「真的假的，你都沒往下咽。」
他看她一眼，「真的。」
孟悠托著臉笑了。
看他吃下去兩三塊，孟悠也有點饞，從他手裡拿過筷子，換了一頭，用頂端夾起一塊自己嘗。
入肚以後，沒忍住自誇：「是不錯！」
江敬逍看著她吃，不經意一瞥，見她白皙的手背上有幾個紅點，像是被油濺過的痕跡，剛留下不久，眸色瞬間加深。
小的時候，江明做拔絲芋頭做的最好。消防隊工作忙，出任務又常常突發，時常見不到人。每回說好帶他去遊樂園，或是一家三口外出吃飯，十次里有大半都被江明臨時放鴿子。
每每這樣，下一次江明回家就會找機會補上，親手做一道拔絲芋頭作為補償。
江敬逍原本不愛吃甜，後來漸漸喜歡這道菜。對於他來說，吃的不僅僅是味道，更是一家三口最親近無間，最難忘的時光。
可惜後來一年一年，秦寶璐離開，他再沒吃過拔絲芋頭，沒想到做拔絲芋頭的人最終也離開，留在這間屋子裡的只剩他一個。
秦寶璐更是早就忘了他為什麼愛吃。
拔絲芋頭，終究沒有了那種讓他放不下的甜味。
而現在，在這間房裡，又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
孟悠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分享這道菜餚。
久違的甜味，呼吸，舌尖，甚至連空氣中都是，其中又摻雜了些微的澀和酸，一絲一絲，從他的味蕾蔓延至感官每一寸。
孟悠悶頭吃著，又嘗了一塊，把筷子還給他，嘴上叮囑：「少吃點。」說著起身，「我下去倒杯水，有點膩。你喝水嗎？」
江敬逍嗯了聲。
孟悠光著腳小跑下去。輕快的腳步聲，讓這安靜的屋子也似乎跟著歡快了幾分。
江敬逍一個人坐在床上，安靜地吃著拔絲芋頭。
視線落在手裡握著的筷子上，停留許久。
他抿著唇，慢慢將它調轉過來，從夾菜那一端換到頂端。
就著她用過的那頭，江敬逍夾起芋條送進口中，無聲地細嚼慢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