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時妗覺得自己和簡玦已經是共患難過的感情。

  雖然就年齡來說,這難來的有點早。

  光頭七人,以及時妗四人都被帶回警/局,簡單的做了筆錄,還要通知監護人。這其中,簡玦不想告知蘇父蘇母,時妗的監護人還是時奶奶,因此叫來的只有陽驍父親,明里暗裡打點關係,了結此事。

  接著,蘇婕的母親也趕到。

  和想像中一樣,陽驍父親對此並沒有過多責罵,尤其是在聽說陽驍屬於「見義勇為」的行列後,更是笑眯眯的誇了他兩句。但扭頭看見光頭那幾人時,臉色就沒方才那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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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輕飄飄扔下一句,「我的兒子都敢打,呵呵」,到底是「□□湖」,說話力度不一樣,光頭那幾人嚇的夠嗆。

  陽驍父親本想直接帶陽驍走,陽驍卻搖著頭不肯,只道:「我還有事,處理完會回家。」

  到底是在商戰中沉浮多年的人,陽驍父親只瞥了一眼因歉意低著頭的蘇婕,便了解事出何故。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拍拍陽驍的肩,道:「你這功夫還不到家啊。」

  他下巴點了點時妗,問,「同樣都是保護小姑娘,怎麼你保護的這個就比人家保護的傷的嚴重呢?」

  陽驍父親伸手比劃了下:「差了這麼老大。」

  時妗:……

  這爹也是沒誰了。

  蘇婕傷的的確比時妗嚴重,同樣的,陽驍也比簡玦傷的重,時妗知道,他已經拼盡全力。蘇婕受傷,陽驍心裡也不好過,此刻埋著頭,一言不發。

  正在自責。

  老於世故的陽父又拍了他肩膀幾下,留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便和司機一同離開。

  等民/警批評教育過後,分兩撥,將人放了出來。

  打架的是簡玦這幾人,蘇母卻比他們更狼狽。黑髮亂糟糟的黏在一起,衣服也幾天沒換似的,白色絨裙上黑色污漬占了大半。她始終低著頭,雙眸黯淡無光,像失去信仰失去目標的行屍走肉,一動不動。

  比蘇婕剛從家裡出來時更糟糕。

  而蘇婕,卻已恢復如常。

  從派出所出來後,她一直站在時妗身邊。

  折騰了這一晚,街上已沒多少人,月光寂寥孤冷。

  故事的中心是蘇婕,她靜默半晌,抬腿走到自己母親面前,道:「咱家有多少錢,我都清楚。」聲音冷冷靜靜的,怎麼也不像剛從派出所一日游過。

  她本來就是如此。

  「存摺里你們藏下的私房錢,加上咱家現在住的那套房子,還有公司剩下的那些,足夠還欠款。以後我們可以暫時租個房子住,你和爸爸找個正經的工作,我在課餘時間也會儘量幫忙。」

  她說,「媽,我想過的不是多富貴的生活,我只想正常生活而已。」

  「一個我都能接受的事實,為什麼你們接受不了?承認自己破產了就這麼困難嗎?大大方方的承認,該做什麼做什麼,該努力就努力。難道去借點高利貸,維持表面的風光,就能東山再起?」

  蘇母頭更低。

  蘇婕道:「我很願意跟你們一起共患難。我知道,所有能用錢來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咱家雖然沒錢了,但你和爸爸都還在,身體也健康,這就是本錢。但是,如果你們還要繼續如此的話,我真的不能和你們一起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我會搬出來。」

  話說的堅決,蘇母身子輕輕一顫,不安焦躁的情緒在灰暗的眸中流轉。

  聲音落下,蘇婕看向簡玦,笑笑:「簡玦,能借你家客房住兩天嗎,辦好住宿後就走。」

  簡玦遲疑了一下,望向陽驍。

  陽驍一直盯著蘇婕。

  他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平時的他,不會像今天這樣安靜。時妗想,有些事情,真的可以讓人一夜之間長大。

  陽驍朝簡玦點了頭後,簡玦才道:「我父母常年不在家,你想住多久都沒問題。」頓頓,沒緣由的瞥向時妗,「人多熱鬧。」

  也能陪陪時妗。

  蘇婕笑笑:「也不用,就是去宿舍住的話,辦手續可能需要時間。」

  聽到蘇婕真的要搬走,蘇母這才慌了神,上前抓住蘇婕的手,六神無主:「你、你要走?」

  看見母親這幅無助樣兒,蘇婕的心顫了一下。

  顫也只有短暫一瞬,她狠了狠心,拂去蘇母的手,認真道:「您回去和爸爸好好商量商量吧,以後的日子到底要怎麼過,商量過後再來找我也不遲。」她停了一下,聲音暗淡,「我不想再過連上學都要提心弔膽的日子了,這一點都不正常。」

  空氣中有那麼兩分鐘的靜默。

  誰都沒有再開口,包括蘇母,都一言不發的看著蘇婕。

  末了,還是蘇婕先抬頭,嘆口氣,轉身對時妗三人道:「走吧,我們先去醫院,時妗,今晚我想和你一直住。」

  時妗點頭。仔細算起來,她有許久沒和好朋友躺在一張床上過了。

  初中父母還在那會,她經常去朋友家住,偶爾朋友也會來她家。倆人躺在床上,也沒正事,淨撿些八卦聊。

  有點懷念。

  坐上去醫院的計程車時,時妗沒忍住,還是回頭看了蘇母一眼。她一個人愣愣的站在冷風中,寒風吹散早已成縷的頭髮,背影孤冷。

  時妗心中一頓,扭頭看向蘇婕。

  蘇婕面色平靜,像是知道時妗在看她似的,道:「我也不忍心,可沒辦法,得讓他們知道,他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時妗點頭:「你做的對,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樣。」

  時妗再一次發覺,從小生活在普通家庭,有一對恩愛父母的自己有多幸運。

  原來金錢真的不可以代表一切。

  時妗有些想時父時母,想到心顫。

  心臟越跳越不正常,時妗幾乎要坐不住,胸悶的緊。

  這對於重生後的時妗來說,是少有的情況,畢竟於她,那已是十多年前的舊事。可今天她格外想念他們。

  她扭頭往窗外看,心臟隨著車速一顛一顛的墜落,不舒服。也就是她扭頭的空檔,簡玦的手忽然覆在了她手上。

  溫熱的,傳給她熱量。

  簡玦閉著眼睛,看起來正在休息。

  他道:「周末去看看他們。」

  他總是能猜到她在想什麼。

  時妗微微笑了笑,人往簡玦的方向靠了靠。

  她想,她真幸運,失去父親母親,但還有簡玦。

  到了醫院,時妗和蘇婕先去包紮上藥,陽驍和簡玦傷勢較重,去了另一頭,拍片子。陽老頭特意關照過。

  衣服脫下來時,簡玦的背部紅成一片,淤青的面積更是占了大部分。

  他手上也有傷,來包紮的是女護士,給他包紮時,女護士多看了他兩眼。

  看完,滿心歡喜的去找值班的同事,興致勃勃的議論起來:「那兩個來拍片子的男生,長得真好看,尤其是個子高的那個,像明星似的。」

  另一人潑她冷水:「人家還是高中生,你惦記什麼?再說了,人家是兩男兩女一起來的,你去看看,那兩個女生長得也很漂亮呢。」

  小護士嘆氣:「看來我早出生了幾年啊。」

  「也不一定。」另一人安慰似的,「你看你現在最起碼還能找年齡的藉口,如果你真的晚出生幾年,到時候就得真的承認自己長得醜了呀。」

  小護士:……

  拍好片子,簡玦和陽驍在外等著拿結果。

  兩人雖已經聚到一起好幾次,但卻沒真正說過幾次話,簡玦對陽驍印象最深的,還是他不讓自己接時妗走的時候。

  陽驍和一般的富家子弟不一樣,最起碼,和陸青州那種就不一樣。

  遠方的陸青州打了個噴嚏。

  簡玦抱臂倚牆,他的一慣姿勢。

  陽驍神色低沉。

  他看了眼簡玦,問:「我是不是有點沒用?」

  簡玦:「恩?」

  陽驍低著頭:「我想幫她,可是什麼都做不了。說到底,我就是個沒什麼用的小屁孩,什麼都幫不了。今天那幫混蛋、那幫混蛋……」他捂住頭,身子滑下去。

  光頭調戲蘇婕時,他什麼都做不了。

  簡玦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陽驍半晌,他不善言辭,更不會安慰人,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替蘇婕挨了頓打。」

  話說出口,自己都被自己蠢哭了。

  扶了扶額,簡玦決定保持沉默。

  他想,自己還真該學一學時妗的口才,勸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另一邊,時妗正陪蘇婕包紮。時妗自己不過是臉上劃了道淺淺的傷口,只塗了點藥,蘇婕則有些難辦。她身上挨了好幾下打,人生的白,躺在以白色調為主的病床上,淤青痕跡格外明顯。

  蘇婕大體講述了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上學期期末開始,那伙人頻繁出現在蘇婕家附近,逼著還錢。

  蘇父蘇母其實還有點家當,但為了日後各種不必要的費用,死撐著不給,今天這筆錢終於被對方查到。昨晚,他們敲開蘇家的門,再沒出去過。

  威脅恐嚇,包括不放蘇婕去學校,蘇婕身上部分傷,其實是被他們昨晚打的。

  也幸好蘇父蘇母一同被困在家中,他們除了言語上的侮辱和打罵,沒做更過分的事。

  這也讓蘇婕徹底明白,她決不能再按照蘇母為她鋪設的軌道前進,她必須做些什麼。

  今天會和光頭出門,其實是蘇婕主動提出的,她要把家裡最後一筆錢先交出去。魚死網破,才會讓蘇父蘇母徹底斷了幻想。

  偶爾,蘇婕覺得自己真夠可悲,也算是出生在有錢人家,怎麼最後會搞成這個樣子?

  大概是出生時,已經花光所有運氣。

  今晚過後,她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比如——陽驍。

  還有時妗簡玦這兩個朋友。

  蘇婕和時妗走出診室,先去與簡玦二人匯合,這兩人的報告還沒出來。

  雖已是夜晚,醫院中的病人醫生仍然布滿走廊,尤其是通往病房樓的方向,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以前時妗曾聽說過,病房裡的病友,可能是最互幫互助的群體。

  因為同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回。

  時妗曾作為記者來採訪過醫院的醫生,那時醫患關係是敏感話題,一提到,評論幾乎是一邊倒的傾向患者。等時妗真正採訪到醫生,才明白自己從前的看法有多片面。

  怎麼說呢,許多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這是她喜歡做記者的一個原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蘇婕人一出現,陽驍頭便低了下去,他一想到蘇婕身上的傷,就無法不自責。

  這番落寞樣在蘇婕眼中,卻也有點可愛。

  似乎已經有許久,沒人問過她,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了。但陽驍不同,陽驍會時時刻刻尊重她的意願。

  蘇婕想了想,走過去,停在陽驍面前。

  陽驍似乎沒料到蘇婕人會直接走過來,一時間有些無措,往後退了退。

  蘇婕道:「陽驍,我們聊聊。」

  陽驍皺了皺眉,低頭。

  往常必聽蘇婕話的他,今天卻沒有動彈。

  蘇婕便笑起來:「陽驍,其實早戀不太好,你知道吧,影響學習和身心健康。」

  陽驍愣了一下,懵懂的抬起頭:「恩?」

  蘇婕笑的開心:「不過我還挺想試試到底怎麼個影響法。」

  時妗心動了一下。

  事情的發展有些超出時妗的預料。

  陽驍也有點懵,磕磕巴巴的張了張嘴,明明是一直期盼的事,現在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他愣了半晌,最後卻是懊惱的低下頭,喃喃道:「我不行,我什麼都做不了,不能保護你,還害你受那麼嚴重的傷。」

  蘇婕笑容微斂,她生的貌美,平時是高冷的氣場,今天卻總是給人一種甜甜的感覺。即便不笑,仍然明媚。

  她停了兩秒,一字一句認真道:「我不需要你保護,我要站在你身邊。」

  一起承受。

  時妗聽的入神。

  恍然間發現自己對高中生這個角色入戲太深,反倒蘇婕更像一個二十五歲的人,時妗羞愧。她聚精會神的聽著,正想知道他們會談論怎樣更高深的話題時,脖子卻忽然被人扼住。

  扼住她脖子的那隻手上纏著白色繃帶。

  簡玦往後拉時妗:「別瞎摻和。」

  時妗:……

  被勒到說不出話來。

  簡玦將時妗拉到走廊另一頭。

  時妗有點不甘心,天知道她有多欣賞蘇婕的話,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要一起承擔,怎麼能叫其中一個人完全保護另一個人?雖然被保護的感覺很好。

  例如今晚,簡玦護住她的時候,她那顆二十五歲的老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時妗撇撇嘴,故意找簡玦的不自在:「蘇婕瞎說的,你別信,以後好好保護我啊。」

  簡玦:……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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