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人奴印
這時,咯吱一聲,門開了。
走進來一位身著白袍的男子，溫清如朗月，雙鬢均有一縷白，樣貌卻很年輕，神情淡淡,舉手投足之間頗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大家風範。
童一弦連忙站直了，喊道：「老師！」
「咳咳，他就是吳駭,殿下要找的那個，二星醫師。」
原來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孔燁醫師！
吳駭笑著表示禮貌：「醫聖大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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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燁打量了下這位年輕的醫師,開門見山地說：「聽說你以前曾花了幾日時間,就治好了他的先天胎傷。不知這次，你是否還有辦法治好，並保證不再復發？」
吳駭趕緊擺手：「復發的原因不明,而且都成這樣了,我可沒法保證。」
聽到吳駭的話,秦烈榕嫩臉抽抽,差點背過氣去。
吳駭掐住他鼻下穴位，強行讓他保持清醒。
孔燁的醫治方法,明顯是捨棄這具先天胎傷的肉身。此時秦烈榕的狀況，處在一個靈魂與身體強度兩極分化極其嚴重的地步。
魂魄強化到極致後，已經遠遠超出身體能承載的最大限度。
這具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肉身卻沒有開裂,已經是奇蹟。由此可見那位醫聖確實有點本事。
畢竟，吳駭自己就沒能解決這個問題，他的肉身能承載的魂力上限，化成數值，不超過十。身體一旦無法承受過強的魂力，就會崩潰。
此時的秦烈榕本人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肉身，孩童纖細的手腳都被赤金環固定在玉石床上，就像待宰的羔羊。
原來醫聖治病，還可以這樣，吳駭長見識了。
秦烈榕真想暈過去算了，一想到自己這副慘樣，內心越發氣悶。
白等了！你還不如不來！讓彼此的印象停留在初遇的時候！
吳駭問：「不過我很奇怪，你的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復發的？」
秦烈榕很無力地看了他一眼，魂念傳音：「一年前。」
「生死境聖人期間還好好的吧。」吳駭試著說。
「嗯。」
「突破尊者以後就開始不對勁了？「吳駭又說。
「你怎麼知道！」秦烈榕說。
吳駭心裡有了底。
其實就跟他想的一樣，秦烈榕本身境界是大領主級，從大領主級別退化。當時吳駭的元力只能重塑生死境聖人級別的體魄，所以生死境級別還好好的，等對方境界回升至尊者級，根本問題沒解決，先天胎傷又回來了。
吳駭又問：「你巔峰境界具體是什麼層次？」
「時空境大領主中期。」秦烈榕傲然道。
龍血皇族能在千歲內突破時空境中期，可見其天賦之高。
可惜，吳駭目前的境界才只是八級武者初期，他的元力，頂多只能重塑大領主初期強者的肉身。
「你現在的魂力是什麼境界？」吳駭問。
「輪迴尊者後期。」秦烈榕說。
尊者後期沒問題，等他慢慢突破到大領主，中間肯定不止二十年，那這段時間，吳駭估計早就是八級武者中期甚至後期了。
「所以……」秦烈榕眼裡重現生機，「你是不是有辦法？」
他記得吳駭之前說的是難，並不是說不行！
「難難難！」吳駭搖頭嘆道，「可惜了。」
秦烈榕眼裡的生機一點點暗淡下去，最後乾脆閉上了眼。
「治病若不根治，只會越來越嚴重，」臨近魂體分離的最佳時機，孔燁平靜地對秦烈榕說，「他治不好你，這下你總該死心了。」
「蕭帝呢？」秦烈榕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聲音。
「蕭帝等會才能到。」孔燁再次提醒，「再耽誤時機，你的魂體會降階。是活，還是死，你儘快做個選擇！」
為了節省時間，孔燁親自去找蕭帝，只是沒見到人。內侍告訴他，蕭帝放下要事很快就來，全權交給他來處理，保住秦烈榕性命為先。
秦烈榕不死心地看向吳駭。
你不該毫無辦法啊……
吳駭正要開口阻止，突然腦子裡冒出一個驚人的念頭，他趕緊喊道：「謝宇策！」
聲音傳入元種空間，如同一縷絲線，準確無誤地落入謝宇策耳中。
謝宇策道：「何事？」
吳駭說：「這房間裡有兩具身體！陰陽靈體的龍血皇族肉身，你要不要？還是要另一具？」
謝宇策拎著棋子的手一頓，說：「看看。」
「慢著！」吳駭嚴肅地說，「讓我看看這具肉身。」說完安撫秦烈榕，「你別慌，換魂也不是一定不好。」
「另一具是木火雙屬性肉身，尊者級別。」
秦烈榕雖是天生陰陽靈體，但修的卻是木火二道，這具肉身卻是正好符合。木火雙屬性體質與高純度血脈，很是難得，可見蕭帝對他甚是上心。
「我需要對比看看。」
「別耽誤時間！」孔燁想攔住他，但速度不及吳駭，只得後一步跟上。
吳駭早就注意到了房間裡的這一冰棺。
滿身繃帶的魁梧男子靜靜地躺在裡頭，魂魄已經被抽離，身體卻是完好無損的。
吳駭魂力一掃，魂控刀刃沒入其中，飛速割開滿身繃帶。
那是一個面目全非的男人，強悍的血脈波動潛藏在體內，心臟平穩地跳動，皮膚溫潤，就好像那雙緊閉的眼睛要睜開一樣。
將他的身體翻轉過來，背心有個細小的綠蠍子，魂力探不到，卻無比真實地烙印在皮膚上，栩栩如生。
「這是……」吳駭瞳孔微縮。
「人奴印！」孔燁沉聲說道。
「給殿下替換的身體上，怎麼會有獸族的人奴印！」童一弦大驚失色。
寒從腳起，吳駭只覺情況麻煩了。
「謝宇策，我收回之前的話，這兩具身體都不行，其中一具還有人奴印。」
謝宇策之前一聽是尊者級別，就失去了興趣，境界太低。
但要說給秦烈榕換體的殼子有人奴印……有意思。
一時間房間安靜到了極致，孔燁萬萬沒想到準備的軀體居然已經有了人奴印的人族尊者，哪還能再提換魂的話，說：「去通知蕭帝！」
人奴印是烙印在人身體上的，也就是說，一旦移魂換體，未來秦帝秦烈榕就會被迫受制於某位未知的獸族。
這就很有點可怕了，誰幹的？
「等會，」吳駭問，「這身體是誰準備的？」
「是……蕭帝。」童一弦倒吸涼氣，「你是說……」
「話別說的太早。」秦烈榕想到了許多，目光陰沉。
這本該是換給他的軀體，是由他所信任的親人親自帶人送進房間來，他的打擊理應最大。
但在場所有人，除了事不關己卻厭惡獸族的孔燁醫師沉默以外，就只有他這位病患，最為冷靜。
秦烈榕說：「你才剛來，就說這種話，暗示蕭帝要害我，你可知道為了找你，蕭帝為我翻遍了整個蕭王朝！」
吳駭聽出細節：「一個月前，秦岳山長老來古源宗找我，我就已經答應了。難道這一個月，你都不知道我要來？」
「一個月前？」
別說秦烈榕不知道，就連孔燁也沒聽說過。
童一弦說：「不是一直都沒找到你嗎。」而且移魂換體治法確實是一開始就說好了的，但秦烈榕殿下卻說不知道，還怎麼也不配合。
童一弦越想越可怕，如果這些都是蕭帝的陰謀，為什麼要用有了人奴印的人族軀體，難道蕭帝和獸族達成了某種協議？那老師豈不是做了獸族的幫凶？
秦烈榕說：「你是猜測蕭帝故意隱瞞你的消息，早早為我設下這個圈套，要聯合我來抵禦日益猖獗的獸族，實則早已投靠了獸族，美其名曰是在救我，其實是想控制我？」
「是不是，試試就知道了。」吳駭道。
「有什麼可試的？」秦烈榕說，「反正我也快死了。」與其換個身體，他寧可死。而隨便換個身體，他難道還能生出多大求生欲嗎。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真像自己猜測的那樣，秦烈榕可不能死。
吳駭挑眉道：「我只說不好治，沒說治不好。」
「我說的是最壞的情況，」吳駭說，「最壞的情況若是發生了，無非是帶你逃出王宮。」
「如果蕭帝已經反水，整個蕭王朝都危險，離開王宮算什麼。」秦烈榕心想還不如拜託孔燁醫聖，蕭帝應該不敢明目張胆地對孔燁醫聖下毒手。
「王宮外有人接應。」吳駭說。
「誰？」
「蕭憶地。」
「蕭憶地……」秦烈榕念著這個名字，若有所思，「他行嗎。」
的確，所有蕭王朝皇族，只有這一位是明面上和蕭王朝皇族關係破裂的，不需要聽從蕭帝的命令。所以吳駭敢叫板蕭帝的底氣，來源於區區蕭憶地……尊者麼？
「你真能治好我？」秦烈榕看著吳駭。
孔燁也很在意，秦烈榕的魂力境界已經從尊者後期開始衰退，但吳駭還是沒有要行動的意思。
「需要時間，以及足夠的報酬。」吳駭道。
「報酬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你要什麼有什麼，我若能坐上秦帝之位，給你十座城。」
「哈哈哈，」吳駭笑聲戛然而止，「不要。」
「你還是實打實地把十座城折算成靈液和寶物給我吧。」
「沒問題，」秦烈榕不由緊張地說，「所以是多久？」
「你的傷勢實在是太嚴重了，身體脆弱得不堪一擊，隨時都瀕臨解體，而且你的魂力才尊者後期，不尊者中期，所以要徹底恢復元氣，非常麻煩，」吳駭沉吟片刻，認真地說，「所以，少說也得耗費十天半月，身體才能恢復到尊者境。」
孔燁：「……」
童一弦：「……」
秦烈榕兩眼瞪大：「……」
十天……半月？
身體就能恢復到尊者境！？
被他說得面色發白的秦烈榕，內心經歷了巨大的起伏，差點噴血了。
簡直不敢相信，十天半月就能治好，還能說很困難？
秦烈榕倒是一直記得吳駭當年輕而易舉地治好了他的腿，之後更是安穩了二十年，那一手什麼靈藥都不需要，奇蹟般地治好了自己，秦烈榕一下子認定了這位命中貴人。
所以你說這麼多，就是想多敲詐點報酬嗎。秦烈榕突然有種被坑了的感覺。
「真的很複雜，不是簡單疏通幾遍筋脈就能馬上痊癒，」吳駭一本正經地說，「還需要配合藥劑來調理。」
「因為你的巔峰是時空境中期，所以日後你再提升大境界，還需要再治一次。那更複雜，報酬不能少於十座。」
「這是你說的。」秦烈榕一笑，露出小虎牙。
別說總共二十座城，我給你半片江山。
「為什麼之後還要再治一次，你知道還會再復發，但這和自身境界有何聯繫？」實在太匪夷所思，孔燁聽吳駭說分兩次來治，略有啟發，很想知道醫理。
「你不知道原因？」吳駭反問。意思是，你是醫聖，還用問我？
這倒把孔燁問住了。
……
第二日一早。
哐當。
大門被重重推開。
蕭帝身穿玄色金紋長袍，神色匆匆地進門：「醫聖大人來找朕，朕惶急趕過來，唯恐我外孫出事。烈榕怎麼樣了！換魂結束了嗎？這、這位青年是……你們都看著朕做什麼？朕臉上有東西？」
蕭帝說話停頓時，就已經不動聲色地掃過棺槨，只見那具尊者肉身，繃帶已經被割開，露出裡頭的血肉之軀來，依舊是正面朝上，胸膛光潔。
玉石床上，躺著個成年男子，一頭淡金色長髮，下半身遮擋著，只露出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膛。
孔燁坐著，原本正在給床上的秦烈榕殿下檢查身體，此刻也刷地看向晚了一天才來的蕭帝，簡單地說：「不能換魂。」
吳駭站在床邊，在蕭帝進來的那刻，就一直盯著他的臉，看他的表情。
蕭帝先疑惑，等看清床上已經恢復成年模樣的秦烈榕，立馬換成狂喜，迅速奔到床邊。
「孩子，你活著，活著就好，」蕭帝激動得老淚縱橫，「多謝醫聖！」
「不必謝我，是吳駭救的。」孔燁指著棺槨說，「這具肉身有『人奴印』。」
「什麼！？」蕭帝震驚，臉色極速轉變，來不及對吳駭表達感激，就大步朝棺槨走去。
「話可不能亂說！朕命親衛仔細挑選的軀殼，怎麼會有人奴印。」蕭帝把尊者肉身翻過來，看到碧綠蠍子，頓時像晴天霹靂正中腦門，臉色黑了一大截。
「混帳！誰幹的，這件事必須徹查！」
蕭帝一巴掌把棺槨劈開，火靈聚集成刃，憤怒地將那具肉身斬成兩半。
「獸族趁虛而入！其心可誅！」
「竟然明目張胆地害我外孫，該死！」
吳駭見那具肉身徹底成了死屍，頓時就皺起眉頭，心想：「就這麼毀了？」
留著至少能弄清楚是哪位獸族的追隨者，如果不是蕭帝，就能順藤摸瓜知道是誰幹的。究竟是蕭帝護犢心切，還是……
「讓你遭罪了，孩子，你放心，朕一定會把人揪出來，不出這口惡氣，朕誓不罷休！」蕭帝回到床邊，擠出兩滴眼淚，恨不得抱住失而復得的外孫哭泣，「烈榕，你回了秦國以後，一定要幫朕，獸族已經盯上蕭王朝了。」
「獸族太過猖獗，我本來不打算提前告訴你，但現在看來，卻不得不說了。」
「你必須活著爭口氣，坐上秦帝的位置。秦王朝那些皇族，沒一個比得上你。換做心智不堅的皇族稱帝，若被獸族趁虛而入，王朝危矣。」
蕭帝嘆道：「痊癒了好，再好的軀體，又哪裡比得上我兒的金軀。」
秦烈榕不由眼裡一熱，是他多想了，外公一向為國為民，豈會投靠獸族。
「還沒痊癒呢，不過有吳駭和孔燁醫聖在，孩兒的身體，不出半月就能恢復到尊者境。」目前的秦烈榕只是恢復成年模樣，但身體為了魂體分離所承受的重創，還需要藥劑來調理。
「好，那就好。」蕭帝感嘆道。
「你就是吳駭吧，朕還沒好好謝謝你。」蕭帝這才看向吳駭，「醫術之高果真名不虛傳，不枉烈榕等你這麼久。」
吳駭問蕭帝：「我一個月前就說要到，但您為什麼沒有告訴秦烈榕？」
蕭帝說：「當時你還在路上，還不讓我派人去接，我怕你有什麼三長兩短，耽誤烈榕的救治，只能暫時瞞著他。」
「不然朕還要問問，短短几天的路程，你們怎就用了一個月來走。但知道你是跟蕭憶地一塊兒來，朕就明白了。」
「蕭憶地這孩子，打小陰陽怪氣，最是跟朕不對付，說句不好聽的，他小時候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恨不得蕭王朝傾覆了才好。知道朕要救秦烈榕，只是路上耽誤一個月，已經是良心發現，不錯了。」
秦烈榕不由看向吳駭，這就是吳駭口中所說，就在王宮外，出了事還能接應他們的蕭憶地？
要不是吳駭清楚蕭憶地的為人，聽他這麼一說，就好像他是個十足的好人，從獸尊口中救下自己，護送自己一路來蕭王朝，卻連王宮正門都不願進的蕭憶地，反倒成了居心叵測的惡人了。
「不管怎樣，烈榕還活著，對兩國王朝都是天大的好事！你救了烈榕，就是我蕭王朝的貴客，需要什麼就直說，」蕭帝很豪邁地說，「只要能讓烈榕痊癒，所有靈藥，朕來提供。」
那我就不客氣了！吳駭眉頭一挑。
「不用了外公，」秦烈榕正為方才誤會了蕭帝，感到愧疚，說，「只要吳駭能治好我，我已經許諾給他足夠的寶物。」
蕭帝瞪眼：「多少？太少了可不行，你這是先天胎傷，能治好它的醫師，整個萬國聯盟，寥寥無幾。」
寥寥無幾，言外之意，還是有那麼幾個的。
「十座城。」秦烈榕說。
蕭帝眼皮一跳。
這……未免太多了。
吳駭才到幾天，一天罷了，一天時間就給治好了，簡直就像是以前治過後故意下的定時毒藥，預料到先天胎傷會復發，就只有他能簡簡單單就能驅除，哪值十座城，半座都嫌多。
「吳駭醫師剛到，辛苦太久，朕過意不去，」蕭帝的態度稍變，改問孔燁：「烈榕的身體怎麼樣，朕看著似乎還不錯，孔燁醫聖，您看，您能不能治好。」
孔燁點頭道：「秦烈榕的先天胎傷已經穩定，但他體內的傷勢是我造成的，所用藥劑，我都很清楚，由我來復原，也僅僅需要半個月。」
真正難治的是先天胎傷，哪知道吳駭就用了一天一夜就給治好了，這若非親眼所見，孔燁是斷然不敢相信的，剩下的也只是先前移魂換體治療法留下的爛攤子。
他雖然他很想見識一下吳駭配製藥劑的手段，但蕭帝都這麼問了，他也不好推脫。
「這哪是過意不去！這老傢伙分明是嫌你要的東西太多，」神藤說，「就讓你不要太快，治病也講究輕重緩急，你治得太快，他們懷疑你不用心，不想認帳。」
治快了不認帳，吳駭也是醉了，誰讓他的元力級別夠高，他已經很控制了，誰知道先天胎傷這麼不經治！
好你個孔燁，也太沒眼力見了，你不缺錢，我缺。
不行，還是得想辦法自己來，不然對方耍賴！十座城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