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五花芯
第213章五花芯
雪粒輕飄,白玉妝落,寒風帶著冰雪兜頭落下。
趕路時遇上下雪,吃飯變成了頂難受的一件事。葉鳳泠一行幾人在前不著店後不著村的官道上,可憐兮兮地依靠乾糧度日。
別人沒什麼,紈娘和花桃兒一直不停地抱怨,到最後連葉鳳泠都聽煩了。她揚起手裡的香粉,威脅花桃兒:「還想再體會麼?」
花桃兒一縮脖子,閉上了嘴,不甘不願地咬了口又冷又硬的炊餅,撅著嘴使勁咽下去。葉鳳泠轉過頭去看紈娘,紈娘也一縮。
葉鳳泠揚臉笑笑,把香粉揣回袖中。王琪一直冷漠地坐在馬車一角,眼光輕拂過面前氤氳濃淡光景,看他們幾人吵吵鬧鬧,置身事外。
葉鳳泠回過頭,捕捉到了王琪眼裡一抹閃過的譏諷之色,怔忪一愣,這種感覺仿佛對方高高在上俯視他們,冷冷地看著滿堂歡愉,冷冷地嘲笑人情溫暖。
見葉鳳泠眼神淡淡流轉,若有若無地注視著自己,王琪冷笑一聲:「哼,別看現在熱鬧親昵,大難臨頭,還不是各自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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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落下,馬車裡的氣氛瞬間如冰凍,葉鳳泠嘆息一聲,王琪的本領之一,便是話題終結者。她看紈娘似有不平,趕緊輕輕踢了踢紈娘腳,示意她不要多言。
王琪把葉鳳泠的小動作收入眼裡,再次輕哼出聲,復把眼光投向車窗外。
不想,從來不吝多言的王琪,忽然拍著馬車,高聲叫道:「停車!」
褚亮聞言,一拽韁繩,拉住了馬車。
車內幾人叼著乾糧,又驚又奇,不明白王琪突然的激動從何而來,須知,這婆子連方便都得是葉鳳泠主動問才會屈尊頷首的。
「抬我下車。」王琪仰著下頜對花桃兒道。
當時葉鳳泠拉王琪上車時,沒能帶上地上的雙拐,王琪又變回了行動需要人或背或抬的狀態。
下了馬車,葉鳳泠才看清,她們停車的地方是一大片農田。放眼望去,農田裡低矮青苗被薄薄一層冬雪覆蓋,羞澀地從雪被空隙里探出尖尖頭頂。蒼茫白色之中點點翠綠,為冷清寂靜的官道增添著抹抹生氣。
王琪讓花桃兒把她放去農田田埂邊。她俯下身,輕輕扒開雪被,露出下面青青矮苗,葉鳳泠注意到王琪臉上露出驚訝和歡喜,似看到失散多年的幼子:「竟然真是它!」
葉鳳泠走過去蹲下,她一個閨閣小姐,自然看不出來這青苗有什麼值得驚喜的,只得問道:「這是什麼?」
王琪保持動作不變,枯瘦手指撫摸嬰兒一樣輕柔地摸著青苗,語氣動容:「五花芯。」
五花芯是什麼?
葉鳳泠迷茫。身後幾人也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王琪從驚喜中回過神兒,看葉鳳泠幾人一臉不懂,難得好脾氣解釋:「五花芯是一種藥材,受氣候、土質、水等諸多局限,只產於晉城。它的根可入藥,莖可煉毒,也可提煉香露,是一種非常珍稀的草藥。哈哈,沒想到今日讓我遇上了。」
越說越激動,王琪挽起袖子,直接要上手拔,葉鳳泠忙攔下,為難道:「如果這麼珍貴,這裡還有這麼一大片,肯定有守田之人,咱們直接拔,會不會不太好?」
謹慎多疑的葉鳳泠實際是怕一旦拔了,立刻竄出來人來訛他們銀子。事關銀子,不能不慎重啊。
哪知王琪橫她一眼,猖狂囂張:「管他什麼守田人,來人我就甩毒,不信毒不死他,既然看到五花芯,我定要采幾株回去的,雖然它們還沒長成,但我可以試試它們藥性。」
王琪說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痴迷煉毒,千毒島上藥草無數,可還是不能囊括盡天下植株,遇上千毒島上無法種植的藥材,奸淫擄掠、燒殺搶奪,她都要搞一些!
葉鳳泠剛要為田裡青苗默哀之際,一陣聲如洪鐘的飽滿老聲自遠處盪來——「我看誰敢動我的五花芯」,聽得一陣朔風自一側呼嘯而來,待風到眼前,人也到了眼前。
一位衣單襖、負農鎬的老翁立在眾人跟前。明明瞧著距離很遠,轉瞬之間,人就走到眼前,此人輕功極為高超精妙,葉鳳泠下意識去看花桃兒,果然看到花桃兒眼裡露出濃濃戒備之色,全身緊繃。
就在葉鳳泠等人做好了要有一場惡戰的準備,便見王琪瞥一眼老翁,朗聲大笑起來,眉飛色舞、欣喜異常:「蘇老伯,竟然是你!」
葉鳳泠若有所思,一個看著蒼老枯瘦的老嫗叫另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翁「老伯」,是不是有點怪?
老翁也笑意盈盈,只是他沒有立即回復王琪,只盯著葉鳳泠,眼珠子轉來轉去,口上寒暄:「這個姑娘看著面善,不知怎麼稱呼?」
葉鳳泠動也未動,躊躇不知如何作答,老翁呵呵笑著,方轉過頭朝王琪笑道:「多載未見,小王琪你怎麼弄成這副形容?」
接著,葉鳳泠幾人就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王琪那素來冰冷如霜的面上竟然有了絲不好意思,她嘆息出聲:「我出來尋我師兄,不想屢次遭遇歹人殘害。蘇老伯,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莫不是這一大片五花芯都是你種的?」
被王琪稱為蘇老伯的老翁捻須點頭:「此處乃我專門種來治香的五花芯,為了它,我守在這裡幾個月了。」
見是熟人,大家都長長吁出一口氣。老翁言偶遇舊友、雪天路滑,不如過屋一敘。
老翁扛著農鎬,慢悠悠領著葉鳳泠幾人踱步來到了守田住的茅屋。
茅屋建在離五花芯田不太遠的一小塊平地上,褚亮和石頭去停馬車,葉鳳泠幾人隨著老翁步入茅屋。這間茅屋窗子外都被釘上了木板,像是為避風寒。屋內,只有簡單的桌椅,裡屋是個土炕,看的出來,並不常住人。
勉強支撐不倒的木桌上,竟然有個香爐,香爐還焚著香,一進茅屋,便覺氣味沁鼻、心神俱通,顯見這位老翁是愛香懂香之人。
落座閒話,葉鳳泠這才知道,這位老翁就是曾經出現於嶺南二怪口中的治香名家蘇離,江湖人稱「觀音蓮指」。蘇離同王琪乃舊識,兩人多年未見,一見面便敘契闊半晌。
寒暄之後,蘇離目光又落回葉鳳泠身上,他問王琪,葉鳳泠同她是什麼關係,王琪淡笑道是葉鳳泠從歹人手裡救她出來的。
蘇離彎眉莞爾:「那柳小姐想必功夫很好。」
葉鳳泠忙搖頭,道能救出王琪乃是陰差陽錯,她一點功夫都沒有的。
「柳小姐從哪裡來,又要向何處去?」蘇離繼續問。
「我自京都而來,要回蘇北。」葉鳳泠禮貌道。
「噢,京都多世家大族,柳小姐莫不是個貴族小姐?」蘇離語氣玩味。
葉鳳泠心裡頭一跳,雙眸閃過一道寒芒,輕輕笑起來:「蘇前輩莫開玩笑,若是貴族小姐,怎麼會只乘這樣普通的馬車,我就是一個普通開香鋪的商人。」
蘇離眯著眼,笑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但他依然把話題停留在葉鳳泠身上:「我看柳小姐眉清目明,剛入門時又盯著我的香爐半晌,想必也是愛香之人。」蘇離笑道。
葉鳳泠目視蘇離,這名老翁,皮膚白皙無斑,手指骨節細長,看上去保養極好,白須之上,眼神精光乍現,莫名有一絲熟悉的感覺,似乎同她並不陌生。心生怪異,葉鳳泠面上故作不解,只笑著搖頭。
王琪忍不住插言,她想要五花芯數株。
蘇離無可無不可地頷首,狀似無意問道:「小王琪你們向南行,莫非也是趕著去洛陽參加品香大會?」
「今年要開品香大會?」王琪哇哇叫。實在不能怪她大驚失色,品香大會已經好幾年沒有召開過了,王琪還以為品香大會就這樣不會再辦了,沒想到今年又傳出消息舉辦。
「正是,傳聞向家尋回了失蹤多年的向天歌,這才要召集各路人士,齊聚洛陽。」蘇離悠悠道。
葉鳳泠大駭,差點兒驚呼出聲,她強掩藏心神,不動聲色道:「向家為何要尋回向天歌?」
王琪和蘇離都有些奇怪地看她:「向天歌是向家這一代的獨女,手握多種治香秘術,沒有她,向家根本不能贏得品香大會。」
蘇離意味不明的眼神又轉到葉鳳泠身上,呵呵笑道:「柳小姐怕是不太了解江湖上玩香的這些家族。國朝里和香沾邊並備受世人矚目的香粉世家,一共就三個,洛陽向家、西南白家、成都陸家。這三家手裡,幾乎握著國朝所有的香料來源,他們動一動,國朝的香料和香粉都要抖一抖的。在這三家裡,以祖籍京都、後遷去洛陽的向家治香技藝最為高超。但向家人丁不旺,這一代只生有一個女兒,她一個人基本決定了向家能否贏得品香大會。」
葉鳳泠心裡七上八下,聽完蘇離所說,更覺驚心動魄,香粉世家她有耳聞,並不陌生。她在蘇北和江南為含香館奔走時,就是從陸家拿的香料,但她沒想到,一直沒有收到向師傅的音訊,竟是因為向師傅回到了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