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30、信任危機

  火箭在屍潮中沖開一條道路,被烈焰點燃的乾屍發出悽厲可怕的尖嘯。其他乾屍聽見這個聲音都猶豫著不敢上前,白琅和紀雅之的壓力頓時小了不少。

  紀雅之叫道:「這些東西是不是有神智啊?為何你燒疼一個,其他的都不上前了?」

  白琅回答:「你最好不要期待它們有神智……」

  時間一點點過去,白琅真氣有些不支。紀雅之把她替下來,揮舞寶扇,一股颶風將屍□□散。白琅見了便問:「這麼厲害的法寶,你剛才怎麼不用?」

  「我剛才用了啊。」紀雅之憤然道,「不是用它吹過你嗎?」

  哦。

  紀雅之忙中抽空跟她解釋:「這不是我自己的法寶,再厲害也發揮不出來,最多護個身。」

  白琅又一次感慨有個好師父實在是太重要了。紀雅之但凡出門辦事,身上總是百十來件法寶揣著;而白琅自己出門辦事,從來都是百十來面鏡子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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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輪替堅守了小半夜,白琅和紀雅之都有些頭昏眼花。

  幸好,太陽很快就升起了。

  夜裡活蹦亂跳、力大無窮的乾屍紛紛化沙消散。還有些在陰處未被陽光直射的乾屍,它們都像地鼠似的鑽進沙里。地下的屍潮匯聚成一股股的山脈,湧向佛塔方向,最後消失於地底。

  紀雅之拿著一枚銅錢似的法寶,從錢孔里極目遠眺:「你說的對,應該與佛塔有關。」

  白琅裹緊衣衫,從船舷下去。她問紀雅之:「怎麼來的時候都沒找明緣司查查呢?如果此地曾有過一個佛寺,應該能知道它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紀雅之也跟著下來,她聽見白琅的話立刻羞愧地低下了頭:「我以為是來植樹造林的,所以問了一堆什麼樹好種之類的事兒……」

  白琅沒話說了。她一鼓作氣跑到佛塔下,然後從昨晚挖開的地方進去。

  佛塔很明顯地震了一下。

  紀雅之跳下來,地上也震了一下,她有點納悶:「我感覺我在沙漠裡還瘦了幾斤呢……」

  「噓!」白琅凝神細聽,下層傳來躁動不安的聲音,她向紀雅之使了個眼色,「斂息。」

  紀雅之也側耳聽去,不多時,這股怪聲歸於寂靜。

  「是乾屍?」她做口型問。

  白琅點點頭:「昨夜的屍潮可能是被我們驚動的。」

  兩人一路往下,壁畫中的年輕僧人面容越來越妖邪,不光尾椎延伸出來化作尾巴,就連手臂上也漸漸長滿鱗片。壁畫的線條比較簡潔,但白琅依然可以看出僧人原本的面孔很是俊秀。越到後面,這張臉離「人」也就越遠,他的額上生出角,嘴化作尖吻,看著有點像只鱷魚。

  「你看,眼睛是立瞳,這和尚最後是變成了爬行動物吧。」

  「鱷魚?」

  「沙漠裡有鱷魚嗎?」

  「也可能是蛇。」

  兩人一邊小聲揣測一邊往下層走去,很快就到底了。

  最末層,薄薄的沙土覆蓋了地面,中間有個八邊形的石頭圍欄,圍欄內也被填了沙,正中間立著栓子似的沙柱。石頭圍欄和圍欄中間的柱子上都是反寫的梵文,與佛塔外面所書的一致。

  兩人靜悄悄地繞著石頭圍欄走了一圈。

  紀雅之摸著下巴問:「你看得懂嗎?」

  白琅搖頭。

  「我覺得吧……」紀雅之指了指中間立著的柱子,「要不然把這個□□試試?」

  白琅若有所思:「可以試試。符籙之中,逆寫的文字大多代表封印或者破壞,總歸不是什麼好兆頭,把它弄出來之後再看看吧。」

  「萬一又有屍潮……」

  白琅擲出結陣靈石,直接在石欄邊成劫緣大陣。

  她說:「有屍潮就入陣返回萬緣司,告訴上頭這個我們做不了。」

  紀雅之點頭同意,揮舞巨錘將沙柱攔腰截斷。白琅抓住時機扔出符籙,清風化繩盤繞著下半截柱子,然後將其拔起。柱子帶出很多石頭圍欄內的沙石,下面漏出幾聲悽厲的鬼哭。

  「沙子是濕的。」白琅眼尖,立刻對紀雅之說,「就是這個石柱堵了水源。」

  紀雅之再接再厲,一口氣將石頭圍欄內的所有沙子都掏了出來。果然如白琅所說,這是口八邊形的井,井下既有汩汩水聲,又有鬼哭哀叫。很快,井水上涌,清泉如注,佛塔最下層被淹沒了小半截。

  「走吧。」白琅謹慎地遠離水源,走到大陣邊上。

  「幸好這步還比較輕鬆。」紀雅之鬆了口氣,也準備往大陣里走。

  這時候一陣天翻地覆,整座佛塔都搖晃起來,紀雅之沒站穩跌倒在地。沙石不斷從上層落下,看來佛塔已經搖搖欲墜,白琅連忙上前拉了一把紀雅之,將她攙扶起來。

  震天動地的尖嘯從井下傳來。

  白琅說了句「快走」,可鬼哭聲太大,她自己都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

  一隻巨手破土而出,白琅看見這隻手上附著著層層鱗片,呈菱形,略帶金屬鏽蝕之後的黑金色,與壁畫中僧人身上的一致。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隻手緊握著,指縫間漏出一兩隻被擠破的乾屍。

  白琅帶著紀雅之往前走了一步,佛塔橫樑掉下,直接將她們與大陣隔開。

  紀雅之抽手揮動巨錘,試圖把它錘開,但是和佛塔頂上的牆壁一樣,面前的石頭髮出一陣金光,紋絲不動。

  背後井口裡伸出的巨手已經完全伸出來了,手肘都露在外面,它在外揮舞幾下,然後又慢慢縮回井裡。白琅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汩汩流淌的水竟然來自巨手的手心。它用力緊握,沙土不斷湧入井內,水流一點點變小。

  「它要收回去了。」紀雅之鬆了口氣,心想終於得救了。

  結果白琅直接鬆了她,一把抱住那隻巨手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拇指。

  「你做什麼!」紀雅之衝上前。

  「水源在它手裡!」白琅被硬生生地拖下去半條腿,「不能讓它回去。」

  紀雅之只好也拉住她,但是兩人加起來還不如這隻手千分之一的力氣,它往回一縮,兩個人都身陷沙中。站在沙里更使不上力,情急之下紀雅之甩出一根鞭子勾住橫樑,然後用另一隻手拖住白琅。

  「你鬆手!」她叫道。

  白琅根本沒空答,她正抽出一張符紙咬在嘴裡,然後用舌尖流出的血畫符。

  紀雅之感覺整個橫樑都往下一沉,她急忙道:「快點鬆手,我拉不住了!」

  白琅將符紙吐出來,一點血光在紙上閃過,血字融匯成深晦不明的符文,灰白色真氣沿著符文流動一圈,原本平淡無奇的黃紙符瞬間凶邪之氣昭彰。紀雅之感覺到險惡的真氣波動,一回頭恰好看見符紙化血炸成霧。

  「你在做什麼?」

  白琅咬破了舌尖,念咒說話都含糊不清的,紀雅之也不知道她講了什麼。

  「流金絳庭,控命太微!」

  血霧凝作金色刀刃,一下斬在巨手的拇指上,剎那間血與水一齊噴出,濺得兩人滿身都是。圓溜溜的水珠子滾落在地,沒有那隻巨手的壓制,大水迅速開始泛濫。白琅反手再抽一張符,凝風為繩,將剛才斬斷的沙柱重新立在井口,把下面的巨手堵住。

  「走!」白琅轉身對紀雅之喊道。

  一股波濤襲來,紀雅之順勢收鞭,帶著兩人翻過橫樑,落入劫緣陣中。

  劫緣陣寂靜空曠,迴蕩著她們疲憊不堪的喘息聲。

  紀雅之對白琅側目而視:「你這手五行術用得真是神了……」

  沙土克水,所以巨手可以借地勢壓制住那顆水源所化的靈珠。一般人用五行術解決這個問題,只會想到以木克土,也就是傳統的「植樹造林」。但是白琅卻另闢蹊徑,以金生水,水勢連綿不休,一舉衝破巨手桎梏,重新奪回綠洲。

  「不過那隻手恐怕是後患啊。」紀雅之嘆息道,「得向上頭匯報一下。」

  白琅捂住嘴說:「你去吧,我寫戰損報告。」

  紀雅之握著她的手,感激涕零:「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很快兩人回到了萬緣司,白琅返回庫房,紀雅之則直奔內司匯報進度。

  她剛到內司就被封蕭攔下了,這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化骨獄回來,一身蕭殺血氣,臉色冷硬無情。

  「司命讓你來一趟。」封蕭只解釋了一句,然後就將紀雅之帶入內司劫緣陣中。

  大陣中混沌一片,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眼前終於重見光明。

  周圍煙雲籠罩,如入仙境,隱約可見金堂玉闕,但都不太真切。有時候明明看見雕廊畫柱近在眼前,一伸手卻只觸到微冷清風。四下奇珍異寶應有盡有,異獸仙禽更是數不勝數,耳邊甚至還能聽見姑射仙子若有若無的歌聲。

  高處空蕩一片,看不見頂,也看不見天幕。

  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遙似天邊。

  封蕭領著紀雅之往裡走。

  最深處有高大恢弘的玉階,階下分別有三十金童,三十玉女侍奉,每一個外表年齡都不超過十歲,但修為皆是深不可測。拾級而上,最頂端有微風捲簾而起,簾中垂下一道道玉幕,叮叮噹噹的脆響連綴成陌生的歌謠。

  「司命,人已帶到。」

  微風將玉簾捲起,露出司命真容。

  他外貌年少,但頭髮花白,眼睛渾濁,不可視物,腿自膝以下斷掉,整個人如嬰兒般委頓在寒玉榻上。一襲雪狐裘將他的身子覆蓋住,封蕭上前為他撿起落在地上的頭髮,但是手一摸,白髮就落下一大把。

  紀雅之覺得有冷汗一點點從脊背流下,她全身上下都緊繃起來。

  司命抬起手,掩唇道:「浮月孤鄉那件事……暫時不要深究罷。」

  回到庫房,白琅前思後想很多遍,到底該怎麼開口問折流關於風央所說的事情。

  「你在想什麼?」鍾離異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

  白琅抬頭一看,發現庫房裡幾個常住客不知何時全圍在了她身邊。

  楚扶南一臉嫌惡地說:「這不明擺著嗎?想男人的事兒呢。」

  鍾離異往他腦後拍了一巴掌:「怎麼可能,她每天賺錢養你們這群廢物,哪裡有空想男人?」

  「那個……」白琅叫住他,「鍾離前輩,我問你件事兒。」

  鍾離異微訝:「你說。」

  「如果一個人對你很好,你覺得有什麼原因嗎?」白琅想了想,又補充,「這個人比你厲害很多很多,而你很普通。」

  鍾離異不假思索:「是圖我長得好吧。」

  「長得一般呢?」

  鍾離異也不懂了:「那她圖個什麼?」

  「對啊……」白琅低落地自言自語,「他圖什麼呢?」

  鍾離異揣摩了一陣白琅的神色,終於恍然大悟:「你說的是上人啊……你直接問他不就得了?」

  楚扶南也幫腔:「我知道,這個是情趣,偶爾也要問一問『小心肝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之類的問題。」

  玉成音見白琅臉色不好,連忙拉一拉他,讓他不要再講下去。

  白琅摸了摸玉成音的頭,最後下定決心進了折流房裡。

  和往常一樣,他盤膝坐著,似乎也沒有入定打坐,只是普通地閉目養神罷了。

  「上人?」白琅小聲叫他。

  折流一點點睜開眼。

  白琅遲疑著說:「我見過風央了。」

  折流點點頭,似乎沒有太在意。

  「那個……」白琅斟酌著,試圖找一個最好的切入角度來問,「劍器是不是比較特殊?不然為什麼夜行天他們都要找這個執劍人?」

  「是。」折流很簡短地說,「劍器很特殊。」

  白琅用期待的眼神鼓勵他講下去。

  折流起身,走到她面前,身上透出莫名的威壓。

  他淡然道:「四方台乃是四方神所築,傳說中四方神使用的器為劍、扇、琴、箏四種。所以諭主作為神選者必須避諱,他們通常都不會得到這四種器。執劍人用的是劍器,最頂端的一些諭主認為他勝算很大,所以都想儘早將其除掉。」

  白琅脫口而出:「可你也是劍器。」

  折流避開自身,平靜地答道:「這意味著你的勝算也很大。」

  白琅一時間無話可說。

  隔了一會兒,她感覺自己跟折流之間離得有點太近了,於是後退一步,靠著門想要告退。但風央談起折流的那副口氣總讓她有點不安,有些事情她想問問清楚。

  「上人,你曾經說過,只有失去器,諭主才可以被殺死,是嗎?」

  折流點頭。

  白琅在腦海中醞釀一陣,最後問:「那由器弒主呢?」

  折流眼裡閃過劍一樣寒涼刺骨的光。他只有在這個時候才像一個真正的得道之人,臉上一點情緒都看不見,靜謐得像初春的太陽,燦爛中尚有點未逝的寒意。

  他甚至輕笑了一下:「弒主?」

  完了,他生氣了。

  白琅瞬間後悔問這個問題。她偷偷拉開門,準備打個哈哈轉身就逃。

  可是折流上前半步,輕巧地將門合上了。

  伴隨著「咔擦」的閉合聲,白琅意識到自己被困在了折流和門之間的狹小空間裡。她盯著折流的胸口,想知道現在把風央這個罪魁禍首拖出來道歉還來不來得及。

  折流朝她伸了伸手,白琅條件反射地閉眼往後縮,最後卻只感覺被他輕拍了一下腦袋。

  白琅一點點睜開了眼。

  折流微微俯身,在她耳邊道:「不會對你做這種事的。」

  胸腔里隨之跳動的噪音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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