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119、墮落之界
奼女天魔殿在浮歡界。
浮歡界位於天殊宮深處,已經很接近宮主稚女命所在的窈冥界了。
這裡繁榮無比,是最具魔境特色的「墮落之界」。沒有法度,沒有秩序,強者為尊,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有人尋歡作樂、殺人啖肉。很多人慕名而來,以為自己也能找點樂子,最後卻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白琅沿途聽禹息機的描述覺得很可怕,但真到了浮歡界卻感覺還好。
這兒天朗氣清,建築物古樸精緻,環境比仙境還好。街上來來往往的有異族也有人類,表現都很文明。
浮歡界地方很大,禹息機把夔牛借給白琅騎了,自己走路。
「不對啊,我們沒出錯界門吧?」他四處張望,「上回我來的時候明明滿大街都是……」
「咳。」鍾離異咳嗽一聲,嚴厲地制止了他的不當詞彙。
「都是什麼?」白琅好奇。
禹息機不耐煩地說:「都是會上樹的豬。」
東窗去路邊隨便攔了個人問,那人諱莫如深地說:「聽說有大人物下來巡查,亂來的都被咔嚓了。」
他往脖子上一抹,做了個很猙獰的表情。
東窗聽了一直搖頭,他激動地指著鍾離異和禹息機說:「你們看看,天殊宮都開始掃黃了,我們九諭閣這些個居然滿腦子都想著男女之事,這不是落後了嗎?這不是流於俗套了嗎?這以後十絕境爭端怎麼贏得過人家?精神文明就已經輸了!」
很快他們又得知奼女天魔殿正常接客,不受影響。
「太好了。」東窗鬆了口氣,歡快地說,「天殊宮還是那個落後又俗套的地方。」
「你真的是為了這個高興嗎?」
奼女天魔殿在一處山巔,殿門常開,門外到山下都有坐席,不過最近已經撤下。山上取景都頗有深意,水簾桃源洞、雙珠夾巒峰、芳草遮幽隙,欲蓋彌彰卻其意昭然,是坦蕩的淫邪妙境。
鍾離異一路都在擔心白琅問「為什麼這塊石頭長這麼奇怪」之類的問題,幸好她沒有。
等到殿門口,他就更擔心了。因為奼女天魔殿分「陰門」和「陽門」,按照陰陽所屬分開進,一般是女進陰門,男進陽門。
「我覺得不能讓她單獨進這種淫窟。」他在後面悄悄跟東窗商量,「有什麼辦法能偷偷跟上去嗎?」
「有啊,自宮吧。」
前方不遠處,白琅已經跟折流商量好了:「沒事,有危險我會召你的。」
「嗯。」折流還是很沉靜,「那我留在外面以應急變。」
禹息機趕緊拍了鍾離異一把,小聲說:「你學著點啊,這種時候『不進去』比『偷偷跟在後頭』更能增加好感。」
鍾離異嘆氣:「這是天賦,學不來的。」
入殿內,光線忽然暗了下去。
牆壁上燈火忽明忽暗,壁畫迷離抽象。走道很狹窄,兩邊不是牆也不是門,而是柵欄似的木格子窗。窗戶紙薄薄的,裡面燈火敞亮,映出一道道交纏的人影,像一出靡艷的皮影戲。除了沉沉的,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呼吸聲,周圍就只剩一片寂靜了。
白琅緩步行於窄道,時不時就有人把手或者其他什麼部位按在窗紙上,把她嚇一跳。
幸好目前為止沒有人從這層薄薄的窗紙里出來。
這條路很長,壁畫和人影都頗有魔性,很容易讓人意識彌散。不過白琅一直在思考問題,也顧不上這些東西。她想,她是來找秦緩歌的,也不知道秦緩歌是待男客還是待女客,等下能不能遇上。
走了好久,終於出了窄道,面前是一間靜室。
這房間很素,布置得跟禪房似的,唯一的裝飾物就是正中央的巨幅彩畫。
畫上是一男一女,男子身長至少在兩米五以上,胸口袒露,肌肉猙獰,頭部被焊死的鐵面具罩著。他有四隻手,兩手扶著一名窈窕女子坐在肩頭,另外兩手執著佛珠和巨斧。
坐在他肩上的那名女子樣貌端莊,臉盤圓潤,胸臀飽滿,纖腰盈盈一握。比起大多尖下巴大眼睛的美人,她身上多出了一種豐沃的母性,垂眉低目間都是柔軟韌性。
兩者肢體動作完美嵌合,形如一體,魔性與佛性.交融無礙。
「他們合稱歡喜天。」
熟悉的聲音從白琅背後傳來,她連忙回過頭,正看見秦緩歌一襲白衣,捧茶而來。
「緩歌仙子?」
秦緩歌點點頭,將杯子放在正中央的小几上,示意她坐下。
原來陰門進去之後並非只有一條路,它會根據每個人的不同產生神異的變化,幫忙找到最合適的伴侶。當然,這條可變之路也能通過殿內操控,秦緩歌就主動讓白琅走到了自己這兒。
「歡喜天?原來緩歌仙子也鑽研佛法啊?」
白琅疑惑地回頭,又想看看那副畫,可是秦緩歌彈指將它卷了起來。
她淡笑道:「你來這兒總不是為了佛法吧?」
「我有些事情想問。」白琅老實地坐端正了,「西王金母台上的境況,請問您知道多少?」
秦緩歌搖頭:「不敢妄論台上。」
其實台下客不論台上也是為了避免給台上招黑,因為四方台是嚴格禁止台上賓干涉台下的。秦緩歌跟西王金母的關聯已經很明顯了,但她絕對不可能直接承認自己跟西王金母有聯繫。
白琅覺得自己沒問好,於是又委婉地說:「是我唐突了。近日龍山和瑤池一帶頻生異象,我總覺得內有隱情,不知道您了解多少?」
秦緩歌嘆了口氣:「我本不該多談此事的,但你都已經提到了龍山、瑤池……我直說吧,西王金母此次恐怕站不住了。而且就算她被打壓,也是合情合理的。她確實與台下聯繫密切。」
「司命在此事上又處於什麼位置?」
「朝稚?我本來是想希望台下能有人上去幫西王金母渡過此次難關,可是沒想到朝稚殺了月聖,然後又為人所殺。目前為止西方神台所有有實力飛升的人只剩下言言,可她……」
秦緩歌沒有說下去。
白琅看著沉浮的茶葉,理了一下思路。
她覺得秦緩歌似乎並不看好言言和琢玉這一組,也不太看好司命。所以她最開始認定應該飛升的人是月聖。可琢玉布了一局,夥同司命殺了月聖。於是秦緩歌只能退一步,讓司命上台。但這時候琢玉又下狠手,把司命殺了。
這樣看來,琢玉跟秦緩歌肯定是對立面。
同理,琢玉與迫害西王金母的幕後黑手肯定是共邊的。
因為幕後黑手在保白琅,所以白琅暫定自己和琢玉共邊,那她和秦緩歌肯定也是對立面。
這樣一推算,白琅心裡突然緊張了幾分。
她握緊青瓷杯子,笑問道:「仙子有酒嗎?」
秦緩歌輕笑著點頭:「你稍等。」
她很快取酒回來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深紅色液體在琉璃盞中閃閃發亮。
白琅硬著頭皮抿了一點,神情憂慮地問:「您最近有去過龍山和瑤池嗎?」
秦緩歌搖頭。
白琅從她臉上讀出一種微妙的謹慎,她可能確實去過,但又想隱瞞「去過」這件事。白琅本來想不通去沒去過這兩個地方有什麼可隱瞞的,可看著手裡的酒水,忽然又懂了。
西王金母和台下有牽扯,現在不僅西王金母會被殺,就連台下的也躲不過。
秦緩歌應該對此非常焦慮才是,可她除了避開龍山、瑤池這兩處不談,其他地方都很正常。
她似乎已經找到了後路。
白琅覺定再試探一下,撬出這個「後路」是什麼。
「這兩處我最近都去過,總覺得奇怪得很。」
「如何奇怪?」果然,秦緩歌追問了。
白琅把杯子端起又放下,好幾次之後,她感覺秦緩歌的耐心也差不多到極致了,於是說:「我老是看見大片人影,結果一眨眼又不見了。可能是這兩處本來就很神異吧。」
她沒有直接明說「無面人」的事情,因為她現在的所有言行都建立在「她和秦緩歌是對立面」的前提上。如果這個前提成立,那麼白琅不能跟她全說真話。
「人影?」秦緩歌陷入深思。
過了會兒,白琅也差不多喝完了半杯酒。
秦緩歌終於道:「我這兒太清淨了,你呆著不舒服罷?待我找幾位溫和些的陪侍來,帶你四下逛逛。」
白琅怕她生疑,所以也沒有拒絕,只笑道:「上次的萬里傳書一事尚未謝過仙子,這次又承蒙仙子款待了。」
白琅隨陪侍離開,案上琉璃盞折射出秦緩歌沉凝的神情。
過了會兒,她打了個響指,牆上的巨幅彩繪復又打開。畫面上忽然傳來吹息,那一男一女歡喜天出虛入實,從畫上走了下來。
秦緩歌憂心忡忡,對這兩人道:「情況就是這樣……台上西王金母已經被暴.露了,本來準備讓月聖或者朝稚上台幫她擋這刀,可惜有人看穿我們的用意,搶先將這兩人逼出局。私以為接下來還是稍作蟄伏,等風頭過去比較好。」
頭戴鐵面具的男子躁動不安,女子將他安撫下去,又藹聲說道:「台上起疑倒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局面太亂,他們哪裡辨得出忠奸黑白?只不過隨手抓了個替死鬼,正好這個替死鬼又是我們的人罷了。我真正擔心的是墮神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