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章


  白琅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很久。她想起多年前夜行天還是姜月昭的時候,曾經告訴過她:善良是所有品格中最弱小無力的,如果你選擇善良,會比一般人走得艱難,因為它幫不到你什麼。

  時間過去太久,白琅閉上眼,靜靜躺下,拋開亂麻似的局面,這才一點點回憶起自己答了什麼。

  「因為善良是最弱小無力的,所以我才要選擇它,由我來幫它。」

  現在想想,這話還是太幼稚了。因為在浩蕩乾坤中,連一份可以守護的善良都難以尋覓,這已然是不被選擇的逆途。

  只有太微認同過她,也只有太微說過要變道□□,世道亂則易世。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個。

  白琅覺得她可以為了這個與自己道相同的人做出割捨,甚至於可以為了不確定的共同理想而肝腦塗地。這是她想做的,必須要做的,她已經不能再深陷血緣糾葛了。

  她徹夜未眠,在接近黎明時直接入扶夜峰深處求見白沉憂。

  「怎麼這麼早?」白沉憂換了件白衣,和奉劍姬那身有些像,但更加繁複些。他見白琅神色鄭重而疲憊,還以為昨夜葉墟去而復返了。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有些事情想跟您說。」

  「這次也是單獨說嗎?」白沉憂笑著屏退左右。

  白琅勉強笑了一下:「一直沒有向您知會過姓名。我姓白,單字一個琅,琅嬛的琅。」

  白沉憂的笑意淡了點,琅嬛的琅。

  「你今年多大?」他問。

  「十五。」只要開了一個口子,剩下的話就好像很容易說出口了,她繼續道,「十五年前,琢玉上人將我帶出扶夜峰,順河流至煌川道場。恰逢夜行天受命潛伏煌川,我被他收養。十五年間,他待我……是極好的。」

  「你……」白沉憂眉頭緊皺,似乎想說什麼。

  白琅一把拉住他:「你讓我說完,我怕我過會兒就後悔了。」

  白沉憂盯著被她攥緊的袖口,白琅忙鬆手道:「我十五歲那年,夜行天血洗煌川,折流上人設法帶我逃脫。萬緣司再遇,始知眼前人非心上人,不過是水中月照鏡里花。瑤池一會,我對自己身世稍有察覺,但不敢下定論,因為我與白嬛一點也不像,與白言霜也不像……」

  單從外表來說,白嬛與白言霜確實是極為接近的。但白琅也不是完全不像白言霜,他們身上都有某種溫柔包容的氣質,讓人覺得很舒服。初見時,白琅跟琢玉、衣清明的風流史傳得滿荊谷都是,白沉憂還是為她說了話,也沒什麼理由,只覺得她看著不像這種人。

  白言霜也不是這種人,所以……

  「白言霜沒有其他孩子。」白沉憂面色沉凝若水,「他所修劍道不能破身,白嬛是他與葉姒神交結胎誕下的。葉姒虛弱而亡,他心懷歉疚,不可能再以此惡法求取子嗣。白嬛是我看著出生的,確實再沒有其他孩子了。」

  白琅愣了半天,終於知道白言霜在跟她隱瞞什麼了。

  「葉姒不是為鑄劍而亡嗎?」她艱難地問道。

  「也算是吧。她將自己一魂三魄投入爐火,可惜差了一絲火候,大夢未成。那時候她已經極度虛弱,活不長了,白言霜又正好需要一個子嗣,所以她主動提出神交結胎,就算失敗了也沒什麼損失,反正她是要死的。」

  「白言霜為何突然想要一個子嗣?」

  「因為夜行天的約戰。」

  白琅心下微梗,白言霜一開始就做了戰敗的打算,這還怎麼贏?

  白沉憂繼續道:「言言孤弱,扶夜峰已被滲透得很深,藏風閣根本交不到值得信任的人手中。所以他決定要一個子嗣,完美地傳承他的劍道,勝負皆在此一舉。」

  「為什麼不把峰主之位給你?」

  白沉憂目光微沉:「我不知道,也許是覺得我不適合吧。」

  白琅回憶了一下白言霜的作風,再看看白沉憂不擇手段的樣子,確實差很多。白嬛堅強聰慧,但又在某些地方保有底線,很好地限制住了白沉憂,讓他不至於做得太過。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白沉憂逼近一步,掐著白琅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他俯身仔細端詳,總覺得眼前少女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白言霜的風采。

  白琅緊張地後縮。

  「錚——」

  白沉憂被劍氣逼退,鬆開了手。白琅摸了摸下巴,一抬眼看見白言霜擋在她身前,眼淚都差點下來了。

  「你……這劍意……是他?」白沉憂心下微震。

  十五年未見的劍意,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他身邊。可是他看不見白言霜,現在的白言霜依附於擎天心經,只能被白琅看見,也只能與她交流。

  「你是誰?」白沉憂厲聲質問。

  我是誰?

  這個問題白琅也想知道。她攥緊手,聲音僵硬,但沒有猶豫:「靈虛門太微上人親傳弟子白琅。」

  白沉憂沒有料到她會這麼答,連白言霜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白琅覺得非常害怕,她怕收到白言霜指責或者不認同的眼神。可是他沒有,那副少年體態讓他看起來比實際上還更溫柔,他回頭時目光略帶詢問,好像在問「你還好吧?」

  「此次我身負師尊詔令,奉命前來追蹤逃犯。」白琅定定地看著白沉憂,「煩請扶夜峰稍作配合,莫要違逆。」

  白沉憂沉默良久,再開口時又恢復了幾分客套的笑意:「這是自然,不知白姑娘要我們怎麼配合?」

  這聲「白姑娘」聽來要多嘲諷有多嘲諷。

  「我們追蹤之人藏身峰頂,或有一戰,還請將閉關那處的前輩都先弄走,比如雲華元君……」

  「雲華元君早就死了。」白沉憂冷冷地說。

  「早就死了?」白琅發現白言霜似乎也有點驚訝,他顯然是不知道這事兒的,因為他在的時候雲華元君還活著。

  「你以為你們那位琢玉上人每年來這裡謁見雲華元君是為什麼?他有把柄在元君手裡,所以無時無刻不在意著她的安危。」白沉憂笑容鋒利刺骨,他又朝白琅走近一步,白琅本能地後退,但一看見白言霜在自己身前,又忍不住挺直了腰板。

  白沉憂道:「雲華元君在靈虛門拿下不臨城之後不久便仙逝了,但我對外還是得說她重病,好好地在扶夜峰修養。因為只有這樣琢玉才會投鼠忌器,暫時放下扶夜峰不管。」

  「你居然跟我說這個……白沉憂,你也太過分了吧!」

  白沉憂此舉可謂誅心。雲華元君的生死決定著靈虛門對扶夜峰政策,只要這件事被琢玉知曉,那他定然會對扶夜峰下手。所以關鍵就在於白琅,看她願不願意為為扶夜峰隱瞞。

  白琅氣得手抖:「我已經將身份立場挑明……你為何還是不放過我,非要陷我於兩難?」

  「是你自己告訴我,當今之勢,上中下三路均為自刎,必須在局外做眼,誘出一條生機。如今我以你為眼位,就看你願不願意為我詐一線生機。」

  白琅欲言又止,想了半天都說不出話。白沉憂看著她苦惱憤然的臉色,其實還是有點不忍。從她在荊谷的行為來看,確實能幫的地方都幫了。把她逼到這步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白琅不再多言,直接拂袖而去。白言霜跟在她後面,拉著她的手寫道:「不要生氣。」

  白琅都快要被氣死了。

  她先把白沉憂放一邊,找到折流,又聯繫上鳳擇枝,讓她帶小胖子一起上峰頂。

  「公子期君同意了?」鳳擇枝好奇地問。

  「他敢不同意!」白琅怒氣沖沖地說。她悶頭往山上爬,一路上確實沒人擋道。

  鳳擇枝朝小胖子吐了吐舌頭,悄聲問:「她怎麼了?」

  「餓了。」小胖子留著口水說。

  鳳擇枝往他光潔的腦門上「啾」地親了一口:「你怎麼這麼可愛呢?」

  至峰頂,景色比想像中還更荒蕪。一眼望去,四下都是碑林劍冢,暮氣沉沉,衰喪的劍氣壓得人喘不過氣。這裡有很多前輩閉的是死關,不能破關而出就直接坐化。他們生前修為高深,所以死後劍氣凝聚不散,毫無意識地飄蕩在舊居所,很多年後才會散盡。

  白琅被死氣沉沉的劍意壓得有些胸悶難受。

  折流朝她伸出手,輕聲道:「白言霜在嗎?不在的話你可以牽著我。」

  白言霜本來是在的,但是他這話一說完就不在了。

  爹你不能這樣……你變了你知道嗎?

  折流直接牽起她,食指若有若無地搭在她動脈上,感覺到她心跳正在加快。

  「還是很難受嗎?」他微微側頭,說話聲離她耳朵很近,呼吸拂在她發上。

  「沒有……」白琅緊張地說,「你放開我我說不定就不會胸悶了。」

  「咳咳。」鳳擇枝清了清嗓子,「我們分開找?」

  白琅連忙說:「好好好我跟你一起……」

  鳳擇枝幹笑一聲:「那算了,還是一起吧,核桃難分。」

  鳳擇枝是照著核桃找的,白琅卻是奔著雲華元君閉關之所找的。她也想知道琢玉到底有什麼把柄在人家手裡,說不定這就是以後制勝的關鍵呢。

  雖然她們倆目標不同,但最後還是在同一個地方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座墳塋似的土包,土包側面有洞,顯然是有人解不開禁制,只能強行破壞進入。新挖的泥堆在旁邊,來不及收拾,躲進這裡的人非常倉促,破綻百出。白琅從那些土堆里翻出一塊不臨城玉牌,背面有「雲華」二字,看來這裡就是雲華元君曾經的閉關修養之所了。

  逃脫的庇主藏進了雲華元君的閉關之所。

  雲華元君握有琢玉的把柄。

  白琅開始懷疑這個把柄與魔選有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