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
139、千面百變
土包入口處留著些黑紅色的血跡,看著很新,應該是庇主留下的。從側面入口進去,下方冷寂肅穆,上頭的土包應該只是受劍氣侵蝕的岩石堆砌。鳳擇枝四下張望,沒看見有任何活人。
「小心,他就在這裡。」白琅摸著小胖子的肚子說。
雲華元君舊居不大,一共三間內室,一個正廳。內室里已經沒有東西了,應該是白沉憂派人清理過。正廳還保持著原樣,牆壁上繪有舞劍圖。白琅挨個兒內室找過去,在其中一間的牆壁上發現了橢圓形的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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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以前掛過什麼吧?」白琅敲了敲牆,牆背後有種通透感。
「掛過畫嗎?」折流四下看了看,「這裡沒有劍氣殘留,很奇怪。」
「雲華元君住進這裡的時候身體已經很差了,應該沒有餘力練劍吧。」
他搖頭道:「不是這樣的……受傷時難以收斂氣息,會有清氣外泄,按理說怎麼都該留有痕跡。」
確實,折流受傷時就是這樣。
白琅皺起眉,又敲了敲牆壁,想破壁看看後面有什麼。於是她召出白言霜,伸手取琅嬛鏡。
當白琅抱著鏡子站在牆壁面前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剛才牆上的橢圓形釘痕與琅嬛鏡很接近。她小心翼翼地捧鏡走上前,然後將琅嬛鏡放在那處釘痕前比了一下,居然還挺合適的。再拿開看看,鏡子背後的紋路跟牆壁上的凹痕有些出入。
白琅猶豫了一下,直接將鏡子掛了上去,想看看是不是真的符合。
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動靜。她連忙跑出去一看,發現是小胖子把正廳的桌椅都吃掉了。
「……公子期君不會說什麼吧?」鳳擇枝尷尬地問。
「他不敢的。」白琅語氣虛弱。她又回到剛才那間房,結果一進去就愣住了,因為她剛才想打開的牆壁破了個人形大洞,琅嬛鏡落在地上。
她連忙把鳳擇枝叫來,鳳擇枝見了便說:「這可不是小胖吃的。」
白琅擺手道:「這是突然多出來的,你去附近看看有沒有異狀。要小心,對方很擅長隱藏身形。」
鳳擇枝離開之後,白琅重新撿起琅嬛鏡貼上牆壁。
周圍氣息平靜,讓人連危機感都升不起,可她還是有些緊張。
在鏡面嵌入的那一刻,她周身仿佛被水衝過,一陣失重窒息感傳來,下一刻就進入了不可名狀的世界。周圍不再是雲華舊居,沒有折流,沒有鳳擇枝,只有眉心擎天心經散發出一點黯淡金光。
四周一片漆黑,有星星點點的光芒鋪成路,引她向更深處走去。
白言霜的身影出現,比平時要更清晰,幾乎與實像無異了。
「此乃無界鏡世。」他開口說話了,看向白琅時眼神十分平靜。
開天闢地,無中生有,造物創生,輪迴世事,如旋車輪。
白琅一瞬間記起了自己以前做過的事情——她曾在鏡中創世,虛實之界被踐踏,鏡中世界被創出後就存在於此。白言霜始終在擎天心經里,應該是知道的。她居然還一直認為在鏡中的創造不是真正的創造,只是某種「模擬」。
白琅覺得有不安感在慢慢發酵。
那面牆好像是某種「窗口」,連接鏡中世界與外界。她放上琅嬛鏡,所以連接上琅嬛鏡中的世界。
這樣的話,從牆壁里出去的又是什麼?是鏡中人嗎?也有可能是庇主,在瑤池就有庇主直接穿過鏡子到了真實世界。他們本來就是介於虛實之間的,隨便用什麼鏡子、畫像之類的媒介都能出虛入實。
想到這兒,白琅迅速回頭往來處走。但是來時的路已經不見了,點點光芒千變萬化,她所站的地方眨眼成了孤島。白言霜緊跟在她左右,提醒道:「小心,如果遇上人就很危險了。」
……裡面還有其他人?
白琅怔了怔,她確實是創造過生命的。
但是這就跟隨便灑了把種子一樣,誰知道撒的是什麼,種出來又是什麼?她都是任其發展,根本搞不清楚這裡面的複雜變化啊。
「你以前來過嗎?」白琅問。
「沒有。」白言霜搖頭,「鏡世不與外界溝通。」
白琅站在原地,努力冷靜下來。不管怎麼樣,這是她創造的世界,她理應能夠控制。她專注精神,調動擎天心經中的真言,但是鏡世根本不受影響。這可能跟她本人在鏡世裡面有關,一個人不管力氣多大都是舉不起自己的。
「能出去嗎?」白言霜問。
白琅搖頭,她又試了下,不能取鏡,因為她在鏡子裡。
只有離開這裡才能操縱這裡,堪稱造物主級別的窘境。
「有東西來了。」白言霜提醒道。
下一刻颶風從她頭頂呼嘯而過,巨大如鯤鵬的生物從上方飛來,它們身體扁平,腹有鱗片,背有羽翼,成群結隊,遨遊在無盡黑暗之中。這是白琅從未見過的生物,她也不記得創世時有沒有這麼個東西。
「當時創世就不該太隨意。」白琅抱頭蹲下,那些魚鳥似的東西飛掠過去,「我都沒注意我捏過些什麼生物……」
「注意到了也沒有用的,這裡每一刻都在變化。」
白琅放眼望向剛剛游過去的東西,發現它們腹下逐漸生出觸鬚,往外一翻卷,整個兒變成了藻狀的植物,在黑暗中紮根。她看得目瞪口呆,這不是普通的進化形式,居然還能在植物動物之間隨意轉換。仔細想想她也確實沒認真思考過這個世界的規則,沒規定過這些生命該怎麼變化。
「創造三千界的人一定是費盡心血……」白琅嘆道,因為三千界的規則非常完善有序。
她腳下的光路也在不斷變化,過了會兒,又恢復成最開始的樣子。白琅連忙順著原路離開,她出去的時候也在牆上撞了個大洞,琅嬛鏡直接消失不見。
外面的世界似乎有哪裡不同了,白琅也說不出來是哪裡。
她匆匆到大廳,發現折流正在四處徘徊尋找,他身邊跟著個人,一身深青色道袍,手捧明鏡,目光柔和清亮。
折流聽見動靜,往她這邊看過來,然後迅速低頭看了眼自己身邊的人。
兩個一模一樣的白琅。
神態,樣貌,氣息,找不出一絲一毫的不同,仿佛就是同一個人出現在了不同的位置。
白琅看著折流的茫然神色,都有點不忍心為難他去分辨。
「這個……」
「這個……」
「你是誰?」
「你是誰?」
說話的順序和口氣也是完全一致的。
這時候鳳擇枝也到了,她先是看見折流身邊那個「白琅」,還熱情地拍了下肩,再抬頭看見剛從鏡子裡出來的白琅,頓時笑容僵在了臉上。她把懷裡的小胖墩往上託了托:「你們在玩什麼?」
「她是從鏡子裡出來的。」
白琅不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出來有多少可信度,因為折流身邊那個人略帶疑惑地回答:「剛從鏡子裡出來的不是你嗎?我一直在這兒啊。」
她問了聲折流,折流謹慎地點頭,看起來還是特別迷茫。
白琅只能翻手立鏡,照向對面那人,鏡中空無一物。她立刻對摺流、鳳擇枝說:「看見了吧?她是假的。」
可是那個人也翻手立鏡了,鏡子正對著白琅,鏡中也空無一物。那人質疑道:「這……你是認真的嗎?」
這下旁觀的幾個人腦子更糊了。
鳳擇枝出主意:「折流上人,你跟她比較熟,能不能問幾件只有她知道的事情啊?」
「比如?」
「我怎麼知道比如什麼!」
折流看著兩個白琅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到底有什麼事情是只有他和白琅知道的。
白琅急得直跺腳:「你可以問問我被你帶離煌川的時候穿的什麼衣服!」
「你可以問問我被你帶離煌川的時候穿的什麼衣服!」
異口同聲。
折流:「穿的一件白色單衣。」
白琅痛苦地捂住額頭,這下是真的分不清了。
「餓。我餓了。」小胖子張牙舞爪地打破寂靜。
折流身邊那個「白琅」無奈地接過他,從儲物袋裡掏了點吃的給他。白琅看得要崩潰了,因為儲物袋和儲物袋裡的東西都是一模一樣的。
就在她絕望的時候,事情很快發生了異變。小胖墩吃了另一個「白琅」給的東西之後立刻嘔吐起來,他肚子裡的那兩個核桃滾落地上,瞬間腐化糜爛,化作一縷青煙。
白琅瞬間意識到什麼,她抽符擲出,輕喝道:「朱旗赤弩,須火燃兮!」
一道火線逐漸擴散化作火幡,直取折流身邊的人。
那個「白琅」沖她眨了眨眼,轉瞬化虛,消失不見。
消失前,所有人都看見她化成了一個高瘦的黑衣無面人形象。
「到底什麼情況!」鳳擇枝驚呆了。
「千面人。」白琅捧著鏡子道,「天權是可以把自己變成世上任何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