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0 章
160、東天之宮
荊谷用諭主人贄榨取純粹的天權,製造權玉,讓谷內諭主在「用權需奪.權」的新規則之下保持穩定的戰鬥力。在諭主名錄公布之後,荊谷立刻將這些人贄諭主分散儲存,避免引人矚目。
化骨獄則完全不同,這些諭主不斷重複著「出現」、「集中」、「消失」、「再出現」的循環。
千嬌說道:「有點像是在把這些底層諭主集中起來,然後用作……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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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白琅沉吟了一會兒。確實,化骨獄人贄的消耗速度比荊谷快太多了,看起來就像省了「圈養」的過程,直接進入「屠宰」環節。
千嬌不解:「不過他們到底是怎麼收集這麼多底層諭主的?有哪類天權可以做到這點嗎?」
白琅低下頭揉了揉眉心:「新的規則也許會帶來新的天權,我不確定……還是去看看吧。」
諭主集中地離得很遠,所以千嬌有些不放心。她說:「你遠離軍中,中途不知會有何變故,此事又非當務之急,還是緩緩吧?」
白琅搖頭:「諭主人贄事關神選大局,應該儘早探明。你拿著鏡子,隨時與我聯絡,將軍中情況告訴我。」
隨後,白琅假意向聖骸主莊裕道別,藏行匿跡穿過大片焦土廢墟,只身前往諭主集中地。
沿途時不時可以見到零散的魔修,他們戒備森嚴,滿目殺機,一看就是經歷過內戰的。
白琅一邊行進,一邊對照諭主名錄,將化骨獄的諭主分布標註出來。很快她就發現了蹊蹺——諭主集中地在靈山界,但是以靈山界為核心,越往裡諭主越稀少,正中央卻突然變得極為密集。整個靈山界就像暴風眼,將周邊諭主全部吞噬到了它的中心。
靈山界本身就是個很特殊的地方,它是靈山天子謝懷崖所建的小世界。
之前為了幫應鶴找回記憶,白琅查閱過不少五千年前的典籍。她知道靈山界在謝懷崖死後就徹底封閉了,現在突然活躍起來,一定有什麼內情。
臨近靈山界,巡邏的化骨獄弟子越來越多。
沒有界門可以直接進入靈山地域,要想從鄰界進入,必須跨過一個名叫「東天西海」的秘境。白琅正思籌著「東天西海」又該從哪兒進,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隊化骨獄弟子。
他們手持兵刃,飛天而過,神色非常緊張,似乎正緊緊追逐著什麼。
白琅跟在後面跑了會兒,發現他們從空中降落下來。
為首一人惱恨道:「跟丟了。」
「先回去吧,莫要中了對方調虎離山之計!」
「是啊,此人一連幾日都在附近徘徊,定是衝著靈山界來的。先回出口嚴防,再上報聖骸主大人,別出什麼岔子。」
「好,先撤。」
化骨獄弟子討論一陣,紛紛離開此地。
白琅隱約有種奇怪的預感,所以留下沒走。過了會兒,周圍的空氣變得灼熱,一道人影出現在她面前。
此人年紀很輕,氣質老成,身材高瘦,緇衣丹紋,背負書匣。白琅的視線落到他臉上——眉清目秀,額發很長,微微遮住眼睛,給人一種寡言篤實的感覺。
「谷主,你怎麼在這兒?」
正是荊穀穀主虞病。
虞病也有些詫異,他看了白琅一會兒,遲疑道:「我……可能跟你目的相同?」
化骨獄諭主異常集中,最在意這個情況的不是普通諭主,而是與之情況類似的荊谷。虞病此次親身前來也是出於無奈,因為有些事情只有他能做。
白琅微詫:「您是要去靈山界?」
「唉,對。」虞病應了一聲,「我大不了你幾歲,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突然多出個隊友,他還挺高興的,但這隊友是白琅,他就很尷尬了。
寫命人是他請出山的,要是白琅因此怪罪他讓靈虛門損失一劍,他也只能認了。
「折流上人的事情,對不起了。」虞病想了半天,決定先道歉,「我那時候也不知道微生漣的肉身就是……」
白琅皺眉:「你還跟這事兒有關?」
虞病想起個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硬著頭皮說道:「啊?哦……你不知道是吧,寫命人是我請來的。」
白琅眉頭皺得更緊了:「寫命人是你請來的?那控制微生漣的人也是你請來的嗎?」
「什麼叫……控制微生漣的人?」虞病愣了半天,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微生漣復活之後,我去扶夜峰見過他一面。」白琅眉頭一直沒有舒展,「他被困在半山小榭,門前一直有兩名少年看守。整個院落都覆蓋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天權,就像一個巨大的鳥籠。」
虞病也沒親眼見過,所以不敢斷言這到底是什麼天權。
他問:「你在那地方見過蜘蛛嗎?」
白琅仔細回想,但是記不太清,當時她跟微生漣發生的事情幾乎占據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檐角好像有蛛網,但是我沒看見蜘蛛。這是某個諭主使用天權的徵兆嗎?」
「如果是我所想的人,那事情就難辦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這趟是來對了,因為我也在追查那個人。」
虞病把書匣放下橫置,自己坐了半邊,示意白琅也坐下,一副說來話長的樣子。他伸手翻了一冊書出來,白琅發現是謄抄下來的諭主名錄,他指著上面一行字念道:「諭主排位第三,繡鬼人棲幽。」
白琅記起來了,繡鬼人的天權確實與蜘蛛緊密相關,不過……
「你怎麼連排第三的是誰都知道?」
虞病撓了撓頭:「因為排第一那個人比較缺德,他把後面所有諭主的信息都寫成冊子公開了。現在不管排位多少,只要弄到紙質的諭主名錄,所有諭主信息就一覽無餘。」
「……」還有這種操作?
「我繼續跟你講這個繡鬼人。」
「我跟她接觸過,不過那時候她叫鬼鳶。」
虞病抬手壓了壓,讓她先聽自己說:「鬼鳶也是她的化身之一。就目前查到的,她至少有二十七個化身,遍布十絕境三千界,各個都身居要職,掌握諸派命脈。我之前通過一些手段查到,她在靈山界也有個化身,我懷疑化骨獄聚集諭主人贄跟她有關係。」
按照琢玉之前的說法,繡鬼之權能制傀六十四卦,現在微生漣身上應該有一卦。
虞病摸了摸下巴:「他身上的應該是天卦吧,天卦才能保有神智。」
「天卦在言言身上。」
「她的權不是這麼算的。乾為天,像泰卦這種坤上乾下的也在其中。」虞病又低頭從書匣里摸了本冊子出來,上面居然詳細描述了繡鬼的天權內容,「而且除了一些已知的卦象,繡鬼人還能根據主卦中的爻動製造變卦,再加上卜筮時的日、月建不同,她的權實際上非常複雜,遠遠不止六十四般卦象變化……你為何這麼看著我?」
白琅看他的目光非常詫異:「你好像突然變得對神選異常了解。」
「啊,這個……」虞病猶豫了一會兒,腳跟輕踢書匣,裡面居然鑽出來一個人,「認識一下吧,這位是……」
「行了,別說了!」書匣里鑽出來那人身材很高大,也不知是怎麼塞進去的。
他發冠端正,深衣灰履,腰系冰紈,白衣裳以黑紗鉤邊,黑袖口以白繒交湊。雖然乍看簡單樸素,實際卻比各式華服都更考究。他容顏疏朗,古意盎然,眉目間有浩然氣,很像是儒門出身的士人。
白琅問道:「這位是?」
「讀書人。」虞病說,「也是目前諭主名錄排位第一的人。」
白琅怔了怔:「讀書人?……天權是讀書?」
書匣里鑽出來的男子埋怨虞病:「都讓你別說了,我的權這麼難聽。」
這人嘆了口氣,微整衣衫,抬眼看向白琅:「在下沈硯師,字墨徒,名不符實的天下第一,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他拱手而禮,微頷首時不驕不躁,卻依然給人一種淡淡的壓迫感。
也許是因為「天下第一」的名號太過驚人。
「塵鏡。」白琅報上道號,有點好奇地看著這個第一諭主。
硯師墨徒,讀書人,實在是有意思。她想了想,說:「『讀書』不難聽,它許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諭主名號了。」
沈硯師忍不住笑了:「我讀前世書,讀現世書,也讀後世書,所以『讀書』勉強算個通曉古今萬物的權吧。」
難怪虞病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原來他身邊有個「通曉古今萬物」的第一諭主。
沈硯師和虞病對視一眼,似乎在確認什麼。虞病點點頭,於是沈硯師對白琅說道:「這次我來靈山界是因為有人盜我天機一卷,暗中復活靈山天子謝懷崖。既然大家有緣遇上了,一起行動也好。」
「等等,你的權和寫命人的權一樣可以用來復活亡者嗎?」
沈硯師理所當然地說:「可以啊。不過寫命人需要一些媒介,比如完整肉身和生平記事,我只用一卷天機……唉,不說這個了,被盜的那捲天機非常重要,盜走它的人十之**就是繡鬼人棲幽了。這女人不久前曾拜訪我的書齋,說是想要一冊紙質的諭主名錄,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她自己排第三,要什麼紙質的諭主名錄,直接問我排第二的人是誰不就得了。感情她跟我繞這麼多彎子就是想偷書!我跟你說,讀書人的事情也是偷,竊書的也是賊……」
「您是在南方神台吧?」白琅冷不丁地問。
「是啊……不對,你怎麼知道?」沈硯師微有些詫異。
「因為聽您說話和南方琴主有點像。」
虞病「噗嗤」一聲笑出來,白琅有些窘迫,忙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沒別的意思,就是嫌我和琴主一樣話多。」沈硯師唉聲嘆氣地打斷了白琅,然後一把推開虞病,將書匣提起來,「走吧走吧,不多說了。也不知我這卷天機找不找得回,要是找不回了……虞病,你可一定得幫我把靈山天子給殺了,不然事事如繡鬼人所願,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我這趟回去就給書齋換地方,被那女人知道住所可真招晦氣,等我查查三千界有什麼地方是她絕對不會去的。」
一路上沈硯師都在嘀嘀咕咕,搖頭晃腦,虞病一臉很後悔的樣子。
「他話太多了。」虞病偷偷跟白琅說,「所以我來之前才把他塞進書匣里背著。」
「……」
沈硯師話多還是有好處的,這一路走下來,白琅不知不覺就獲取了很多關鍵信息。
「我屋天之東,月從海西來」,這句話描述的是靈山天子舊宮所在,也是秘境「東天西海」的出處。
在五千年前,東天西海還算不上「秘境」,只能說是舊宮前院,一個賞景觀月的地方。但是和西王金母的瑤池、閬風苑一樣,這地方對無數年後不請自來的修道者估計不會有多友好。
有沈硯師帶路,他們很快找到了東天西海的入口。
從入口進去之後,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汪洋。
沈硯師將書匣變大,用作浮舟,三人在上面坐成一排,邊搖晃邊聽他扯東扯西。
「橫渡西海,始見玉山。東天之宮依山而建,宮殿連綿起伏隨山勢,迴廊九曲,繩索相連,險象環生。也不知道當年謝懷崖是怎麼想的,住在這麼個鬼地方。你看看風央始皇的海上城、東王聖公的司緣宮、少思文君的無情島,幾千年前那些大能們住的哪個不是環境優美……」
眼見沈硯師越扯越遠,虞病便拆台道:「古龍佛住在大沙漠呢。」
沈硯師白了他一眼:「那是因為吞天人把周圍的東西都吃沒了!哎,要是讓我給五千年前那伙諭主排個位,我肯定把吞天人放第一,他的權可不止吞天噬地,還有滅法食道。若是活到現在,估計是個大禍患。」
「可不是嗎?」白琅幽幽地嘆了口氣。小胖墩已經在為禍天下了,幸好現在浮月孤鄉幫忙養著他,不然城主府早沒了。
沈硯師奇怪地看了白琅一眼,白琅連忙岔開話題:「吞天人第一,然後呢?」
「再往下應該是洞陰極尊和應鶴真人。」
「應鶴?」虞病微微皺眉,「那會兒仙境不強,應鶴算不上第一梯隊的諭主吧。」
「我們這些五千年後的又沒跟人家交過手,當然不好斷言。不過東王聖公對風央一再退讓,肯定不是懼怕風央,而是在避讓他背後的應鶴。當時東王聖公實力超群,只略遜洞陰極尊一籌,由此推測應鶴與洞陰極尊實力相當。但是後來應鶴與謝懷崖在石禮一戰中敗於古龍佛之手,由此又可以推測古龍佛比他們強一籌,還在洞陰極尊之上。」
石禮界一戰,應鶴是想趁謝懷崖與瓏嬰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結果半路殺出個扇主,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白琅低嘆:「不過是天命難違……」
她這聲低嘆無人在意,沈硯師繼續絮叨:「再往下就是公認實力相當的那群人了。多情公子、少思文君、東王聖公、天下劍、司晨警夜、靈山天子……這些人奠定了後世十絕境的勢力劃分,就算不是實力最強的,也是影響力最強的。微生漣不容易啊,這麼多諭主,他是器身,能殺出一席之地,不愧為天下劍修之冠冕。對了,你剛才說繡鬼人有一卦在他身上?這次回去我可以幫忙看看,應該能解。」
白琅精神一震:「能解?」
「能。」
「那其他人身上的呢?比如言言……」
沈硯師失笑道:「我願意幫微生漣是因為仰慕他劍意豪情,痛惜他命途多舛,言言跟我又沒關係。」
白琅默然。
虞病清了清嗓子,打個圓場道:「正好這趟結束我也要去扶夜峰,不如一起吧?」
「去見公子期君?」沈硯師微微皺眉。
虞病不吭聲,算是默認了。
沈硯師冷笑道:「少跟這種人來往,總有一天他是要踩著你屍體爬上去的。」
「荊谷建立之初,公子幫過我很多忙,現在扶夜峰有困難,我總不能看著不管。」
沈硯師搖頭:「你把寫命人介紹過去就差不多了,介入太深對荊谷沒有好處。也不看看現在扶夜峰上都是些什麼人,佛門叛出的迦樓羅雙子,九諭閣叛出的罪器,還有繡鬼人……你講義氣,人家不一定願意跟你講。」
虞病還是不說話,看樣子是去定了。
沈硯師用手肘輕推了一下白琅:「你是靈虛門的吧?勸勸他啊,不然扶夜峰跟荊谷結盟,你們靈虛門更難辦。」
「到了。」白琅裝作未聞,遙指玉山。
山巒層疊起伏,中間有鐵索連環,一些索道緊貼山勢而建,宮殿半嵌在山體之中,看起來與山峰一般驚險巍峨。
書匣撞上岸,白琅落水,踩到軟軟的沙土上,海水的潮濕腥味揮之不去。
虞病朝她伸手:「來。」
白琅自己走上岸,虞病放下手,沈硯師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笑。
「咳咳。」虞病沖他咳嗽幾聲。
沈硯師擦了擦書匣上的水,將它背在背上,往山中走去:「千里玉繩斷,萬頃金波開。原本此處也是宮殿的一部分,但是石禮之戰中,謝懷崖失去王道庇佑,此處綿延千里的玉繩斷開,西海波濤將半邊宮殿淹沒。所以我們正前方的應該不是前庭,而是後院,你們說謝懷崖都在自己後院裡放了些什麼?」
面前就是連環索道的起點,所有人都沒上前。
索道很窄,一條鐵索在腳下,兩條鐵索在身側,隨著山勢不停扭曲倒轉。別說踩著它走到宮殿裡,就連轉個彎白琅都覺得夠嗆。這時候正好一陣風吹過,兩山間的鐵索晃晃蕩盪,發出玉石般的空響。
「我走前面吧?」虞病體貼地說。
「你會帶路嗎?」沈硯師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鐵索走了上去。
他一腳踩上去,後面整條鐵索都晃晃蕩盪的。因為年代久遠,本來用於固定鐵索的一些繩環都破損了,隨便一動都牽扯到更遠處的鎖鏈搖晃。
白琅猶豫道:「我們不能御劍或者飛上去嗎?」
虞病張了張嘴,前面的沈硯師回頭嘲道:「哪個皇帝會准你從他頭頂飛過去?謝懷崖可是權天秉地的王道聖人,我沒讓你三叩九拜爬上去是因為太慢了,不然那樣才最安全。」
虞病無奈地笑了笑:「你先上去。」
白琅踏上鐵索,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小心。」虞病也踩了上來,他氣息深沉,很快幫忙穩住了搖晃繩索,「是真王之氣的壓制。」
「從古至今前所未有的天之子……」沈硯師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五千年前的諭主普遍比現在厲害一些,不,不說諭主,修道者也比現在厲害一些。如果沒有猜錯,這屆神選應該是最後一屆神選了,再弱下去是選不出『神』的,只不過是在一群螞蟻中選個頭大些的而已。」
沈硯師遇上任何事都要發表一番見解,虞病說這是「讀書人的通病」,隨便聽聽就是,不用想太多。但白琅總是聽得很認真,她總覺得沈硯師每句話都有深意,也許今後才能明白到底是何深意吧。
「我的書,我的書,我的書啊你在哪兒?」
走到半空中,沈硯師越發放飛自我。他一邊走一邊哼不著調的歌,歌聲迴蕩在空山之中,讓人覺得又好笑又害怕。
「怎麼了?」走著走著,虞病發現前面白琅突然停住了,他忙問,「怕高嗎?」
「……我好像看見個人影?」白琅不確定地說。
沈硯師也轉過身來,白琅忙退一步,身後虞病被她撞到也沒說什麼。
「人影?哪裡?」沈硯師四下張望。
白琅往剛才所見的地方抬眼看去,雲煙繚繞,已然空無一物。
「我看見一道人影在對面的索道上,轉眼就消失了。」
沈硯師問:「男人還是女人。」
白琅猶豫道:「女人吧。」
那道人影姿態婀娜,撐一把翠色紙傘,像鶴一樣清冷孤立,應該是女人。
「不會吧?」沈硯師往白琅所指的方向看去,大霧開始瀰漫,索道前後上下都是一片茫茫白色,「這地方很可能是後宮妃嬪所在,不過她們應該不能在靈山天子死後獨活五千年。」
「謝懷崖還有後宮啊……」白琅愣愣地問。
「一夫一妻制可不適合那樣的強者。」沈硯師笑道,「謝懷崖修王道聖德,這方面倒還好,風央才是真的荒.淫無度。他曾將天下所有美人都收集起來,封入畫卷,想縱慾的時候就把她們拿出來玩樂,嫌她們煩了就將畫卷燒掉。還有他在位時的種種酒池肉林之舉,簡直是罄竹難書。」
「不要跑題。」虞病提醒他。
「言歸正傳,謝懷崖有一妻,不過死得很早。後來的妃嬪多是臣民獻上的,都在東天之宮中放著,他也很少接觸。」沈硯師從書匣里翻出一冊書,然後問白琅,「你再說說那女人長什麼樣子。」
「我可能看錯了……」
「不,不會。」沈硯師抬眼看她,語氣十分認真,「你是映鏡人,你看見的絕不會有錯。」
白琅細細回想,將匆匆一瞥所見的都說出來:「那女人很高,和你差不多,身材窈窕,氣質孤冷,容貌被薄紗遮掩,看不太清。」
「有什麼標誌性的特徵嗎?」
「從額頭到側臉,似乎有些勾玉似的靛藍色古紋。」
「勾形古紋?」沈硯師把書遞給白琅看,書頁上描繪著一張星圖,六顆明星連綴成鉤形,銳利肅殺,陰冷無比。
「就是這個。」
「是勾陳氏。」沈硯師合上書,放回書匣,「她曾經伴隨謝懷崖左右,後因暴虐嗜殺被囚於回心宮。她是妖神殺星所化,厲害得很,謝懷崖死後估計她也恢復了一點自由。勾陳氏壽元與天上星宿相齊,活個五千年不在話下,你看見的十有**就是她了。」
「你看!」虞病往前一指,沈硯師停下喋喋不休,白琅也往前看去。
剛才突然漫起的白霧消失了,索道已經到頭,正前方便是恢弘冷寂的宮殿。宮殿正上方有一塊蒙著厚厚塵埃的匾額,上書「回心宮」三字。匾額之下垂著六顆星辰似的寶石,一閃一閃的,清風吹過,彼此碰撞發出叮噹聲。繫著六顆星辰寶石的細線長短不一,將它們在空中擺成勾陳星宿狀。
沈硯師試探著往殿內扔了本書,六顆星辰頓時光芒大放,直接將書燒得灰都不剩。
「奇怪,勾陳氏應該出不來,你怎麼會看見她?」沈硯師摸著下巴問。
虞病問道:「要進去嗎?」
沈硯師又從書匣中取出一捲圖紙,在地上鋪開,一看就是諸天星宿圖。他果斷地說:「當然要進去,我們都被迷霧引到這兒來了,不進去看看怎麼行?況且你看看山勢,這座宮殿背後就是靈山界了,謝懷崖當年搞不好是拿勾陳氏當看門靈獸用的。」
虞病不信:「他也沒這麼壞吧……」
「我們當中有人修王道功德嗎?」白琅突然問道。
虞病和沈硯師對視一眼。
「他。」沈硯師指著虞病說。
「我。」虞病舉起手。
「也難怪勾陳氏會引我們過來。」沈硯師壞笑道,「虞谷主,你被她看上了吧?」
虞病臉色一沉:「你讓我以真王之氣開靈山界門,現在還敢拿這個打趣!」
沈硯師笑得更厲害了:「到底是年輕人啊……這點戲弄就受不了。等你年紀大點,見識多點,自然什麼色相都能看開了。」
「你……」虞病瞪了他一眼,又連忙跟白琅說,「不要聽他亂講。」
白琅一本正經:「我覺得硯師前輩說的有道理,等谷主長大點就不會在意這些了。」
「怎麼你也……你比我還小呢。」
忽然,一陣渺然歌聲從宮中傳出。
「掃深殿,閉久金鋪暗。」
「遊絲絡網塵作堆,積歲青苔厚階面。」
「掃深殿,待君宴。」
陰風吹動,煞氣壘雲。匾額上塵埃盡去,煥然如新,殿前落葉一掃而空,階上青苔枯萎,蛛網土堆消失,整座宮殿仿佛在一瞬間回到了五千年前。
歌聲一轉三折,哀哀曲曲,愁苦悲切,讓人窒息。
「掃深殿,待君宴。」
歌聲漸息,三人良久才回過神來。
「一定是位不得了的美人啊。」沈硯師嘆道,「可惜,可惜。」
他將星圖隨意捲起,走到殿前,用一根竹簡按順序敲擊星辰寶石。白琅聽了會兒,發現他敲寶石的節奏韻律正好與那陣歌聲相符。很快星辰寶石發出皸裂聲,最後一點點落在地上化作齏粉,仿佛有看不見的屏障破碎了,天空中陰雲更甚,殺伐之意逼得白琅喘不上氣。
「你還好吧?」虞病問道,白琅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要緊。虞病皺著眉跟沈硯師說:「為什麼把禁制破了?禁制一破,勾陳氏不是更難對付嗎?」
「沒關係,我們有美男計。」沈硯師無所謂地把竹簡扔回去。
「我是來開界門的,不是來引誘五千年前的妖女只為滿足你好奇心的!」
「掃深殿,待君宴。」沈硯師掐著嗓子把那首歌唱了一遍,拂袖回首作邀請狀,「來共赴歡宴吧。」
他回身進殿,白琅連忙跟上,虞病將她拉住:「太危險了。」
「谷主怕嗎?」白琅反問。
「我……」虞病也跟上去,心裡使勁咒罵沈硯師。
入殿後又有渺然之聲傳來,冷寂肅殺之氣與婉約哀愁的歌聲融合,相殺相抵,難解難分。
「拂象床,憑夢借高唐。」
「敲壞半邊知妾臥,恰當天處少輝光。」
「拂象床,待君王。」
沈硯師順著歌聲跑向寢宮,邊跑還邊饒有興致地跟著哼唱。白琅發現他的性格和表面上儒門文士的正氣完全不符——他是個非常有娛樂精神而且不拘小節的人。
穿過大殿、別苑、迴廊、花園,一路到最裡面的寢宮。
「拂象床,待君王。」沈硯師在寢宮階前停下,回頭跟一臉肅穆的虞病說,「你怕不怕?」
「我不會進去的。」虞病表情嚴厲。
「你不進去也得進去。」沈硯師冷笑一聲,抬手扯著虞病就往裡推。
虞病抵死不從:「誰知道那殺星會對我做什麼!要去你自己去!」
「你沒聽人家說『待君王』嗎?我不過一介讀書人,跟君王差得遠呢。你和謝懷崖一樣修王道功德,指不定人家老眼昏花一下就認錯了,不僅給你開了靈山界門,還把謝懷崖畢生所學交給你。這可是大機緣,快點進去!哎喲,你倒是進去啊!」
白琅見兩人拉扯實在激烈,怕他們不慎受傷,於是上前勸架。
「谷主實在不願意就算了吧,除了此地肯定還有其他路……」
虞病一把抱住沈硯師的書匣,沈硯師頓時炸毛了:「不要拽我書匣!」
他一個轉身亂晃,虞病被甩了下來,白琅被虞病一撞,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剛才緊閉的宮門突然開了,白琅跌進去之後又「砰」一聲關上。
門外兩人抱著書匣,看著門,半天無話可說。
虞病回頭怒視沈硯師。
「你等我想想。「沈硯師尷尬地輕咳一聲,虞病還是怒瞪他,「別這麼看我啊,不是你把她撞進去的嗎?說過多少次了,秘境之內不要打打鬧鬧。你按我說的直接進去找勾陳氏,跟她談一手心,讓她開開門,不就一切順利解決了?哪裡有現在這麼多事……別瞪我了,我會想辦法的!」
「那你倒是快想啊!」
沈硯師取了本書,正要說什麼,這時候寢宮內又傳來歌聲。
「換香枕,一半無雲錦。」
「為是秋來展轉多,更有雙雙淚痕滲。」
「換香枕,待君寢。」
虞病臉色大變:「這、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讀過書嗎?就是收拾好了枕頭準備跟君王一起入睡。」
「入睡是字面的入睡嗎?」
沈硯師從書中抬起頭,詫異道:「你三歲嗎?還要我解釋這個?」
虞病臉色更差了:「我得進去看看。」
「你三歲嗎?還好奇這個?」
虞病運氣往門上一拍,結果紋絲不動。沈硯師也有點驚訝,他起身往門上敲了敲,告訴虞病:「別慌,禁制和殿前的一樣,我能開的。」
「那你倒是開啊!」虞病朝門上踢了一腳。
寢宮之內,富麗堂皇,銀燈初燃,薰香裊裊。
白琅回身撬了半天門,實在是打不開。她定心入鏡,準備以天權脫身,但是入鏡再離鏡之後卻不是在意料之中的安全地帶,而是在一間香閨寢房,一面古樸精緻的梳妝鏡前。
床榻上掩著紅帳薄紗,隱約可見一道黑影側臥。
白琅把這道影子跟之前看到的勾陳氏比對了一下,總感覺有哪裡不像。可能是因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所以不太好辨認吧。
這時候又有渺然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鋪翠被,羞殺鴛鴦對。」
「猶憶當時叫合歡,而今獨覆相思塊。」
「鋪翠被,待君睡。」
「好了!」
殿外,沈硯師輕鬆解開了禁制。他和虞病進入殿內,這時候一陣陰風吹來,將殿門緊緊關上。虞病立馬回身撞門,門紋絲不動,外面有一道身影撐著傘亭亭而立。
「鋪翠被,待君睡。」歌聲近在咫尺,僅一門之隔。
「勾陳氏在外面。」沈硯師好像突然反應過來,「她根本不在殿內,那她之前引人進殿是為了……不好,去找那個小姑娘。」
不用他說,虞病已經將真氣覆蓋整座大殿。
「沒有。」
「什麼?」沈硯師詫異地問道。
「不在殿內。」虞病神色愈發凝重,比之前冷靜不知道多少倍,「勾陳氏一開始就是衝著白琅來的,只有白琅看得見她,這道門也只有撞上白琅的時候才會開。把白琅引入殿內之後,勾陳氏就用禁制拖延我們二人步伐,將白琅轉移走……真見鬼,去找鏡子。」
沈硯師也不再調笑,幫著他一起找鏡子。
虞病一邊找一邊急急地說:「映鏡人被困之後肯定會入鏡離開,勾陳氏可能提前對這邊的鏡子做過手腳,利用鏡像將她轉移到其他地方。問題是勾陳氏為什麼要對她下手?我是說……白琅是女孩子啊?勾陳氏若有什麼閨怨也該衝著我發泄吧?」
沈硯師聽了他最後那句話想笑又笑不出:「勾陳氏不在殿內,但是……但是謝懷崖……他應該被繡鬼人困在這邊。」
虞病滿臉驚悚地看著他:「你怎麼不早說?」
「我來的路上就跟你說過了啊?行了,別跟我爭,快點找。」
歌聲又起。
「裝繡帳,金鉤未敢上。」
「解卻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見愁模樣。」
「裝繡帳,待君貺。」
歌謠又換了一段,步步逼近,艷.情與哀意同抒。
白琅發現寢房內燭火忽然被熄滅,繡帳四角牽起,夜明珠光芒柔和。她不敢多呆,回過頭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梳妝鏡,仔細檢查,準備再度入鏡離開。
這時候,鏡中床榻紅帳微動,那道側臥的人影微微撐起身子。
白琅緊張到了極點,很想直接入鏡離開,但是又怕跟剛才一樣進入莫名其妙的地方。她強壓下逃離的欲.望,輕聲道:「勾陳前輩,我誤入您的宮殿……」
「勾陳?」
說話的是個男人。
白琅悚然回頭,看見一人龍袍金冕,眉目凌厲,正面無表情地朝她走來。
此人看起來在三十歲上下,神情肅穆,薄唇濃眉,樣貌古拙,天生帝王相,威嚴之氣直攝人心,讓人忍不住想要跪伏叩首。他那身繁複黃袍敞開,可以見到硬朗的腰線,腰間紫金帶也沒系好,微微垂著,隱約露出慵懶兇猛的氣息。
「是勾陳讓你來的?」
「不是吧……」白琅花了好幾秒想通現在是什麼情況,「謝懷崖?」
這男人微微蹙眉,大步朝她走來。
白琅嚇了一跳,直接回頭入鏡,但此時歌聲又陰魂不散地響起了。
「疊錦茵,重重空自陳。」
「只願身當白玉體,不願伊當薄命人。」
「疊錦茵,待君臨。」
「這歌都唱到待君臨幸了你怎麼還沒找到!」
回心宮內,虞病和沈硯師正到處找能反光的東西,想搞清楚白琅到底從哪面鏡子進了哪兒。勾陳氏唱的歌越來越露.骨,剛才還在收拾枕頭被子,現在就已經躺上去等著玉體橫陳待君臨幸了。
如果這歌真的是某種儀式曲,那白琅現在估計已經半隻腳進火坑了。
「謝懷崖看不上她吧?」沈硯師突然說。
虞病氣得一巴掌拍在他腦後:「白琅還看不上他呢,快點找啊你倒是。這趟是我邀她來的,要是出個什麼事我怎麼對得起自己良心,之前微生漣的事情我已經很內疚了……不說了不說了,快去找!」
沈硯師停步思考:「不能跟沒頭蒼蠅似的亂轉,我覺得她入鏡的地方應該不會離門太遠。走,回門邊看看吧,等我翻書找找有沒有能恢復扭曲鏡像的辦法。」
虞病急匆匆地跑去找。
沈硯師在他後面冷靜道:「我剛才查到勾陳氏所唱的詩文出處了。下一首是『展瑤席,花笑三韓碧。笑妾新鋪玉一床,從來婦歡不終夕。展瑤席,待君息。』也就是說,下一首就已經完事了……哎,你知道什麼叫『完事』吧?反正必須在下一首歌唱出來之前找到她。」
虞病飛快地跑到門邊,重新觀察,他抬起頭,看見天頂蓋著的琉璃彩。
「這個嗎?」
「等我看看。」沈硯師放下書匣,自己站上去,書匣逐漸延伸變高,他一點點接近天頂,然後摸到了琉璃彩,「是這個,她是從這裡進去的。等我一會兒,能解,不難……我的天機啊,等著我,我馬上就能把你拿回來了。」
虞病在下面來回走動,希望沈硯師能「名副其實」一次,完美破解勾陳氏這點小手段。
另一頭的寢房之中,一聲盤鈴脆響驚破歌謠。
白琅回過身,風央和謝懷崖隔一條紅綢對峙。紅綢中央的盤鈴搖搖晃晃,聲音空靈清脆,完全將勾陳氏的聲音壓下去。
「好久不見。」風央笑道,「五千年過去了,先帝風采依舊啊?」
這聲「先帝」由風央說出來簡直惡毒到了極點。
白琅清清楚楚地看見謝懷崖臉上的烏雲覆頂之色。
「風央……」謝懷崖聲音沉啞,他低念了一遍風央的名字,突然又想起來什麼,「你活著,那應鶴也在?好好好,天不負孤,孤還有機會手刃爾等宵小。」
紅綢一化二,二化四,逐漸像網似的遍布整個房間。
謝懷崖置身其中,寸步不動,巍峨如山。
「應鶴早就廢了,還管他作甚?」風央笑容真摯,他微微側身,將背後的白琅露出來,「如今我的諭主是這位。」
他沖白琅展顏一笑:「你既然從應鶴這裡繼承了我這麼厲害的遺產,那也順手幫他解決一點陳年舊債吧。」
白琅只想把他的頭塞進小胖墩嘴裡。應鶴當年就兩面三刀心狠手辣,據沈硯師所說,風央也是個荒.淫無度橫行霸道的主兒。這麼多年過去了,估計兩人天性都沒怎麼變,風央找人背鍋的本事一點沒拉下,應鶴將來估計也是說翻臉就翻臉。
白琅思緒萬千,口中卻只能妥協道:「謝前輩……」
謝懷崖眉毛一豎,白琅立即改口:「陛下!」
謝懷崖臉色好點了,風央笑得幸災樂禍。白琅皺眉將紅綢一收,風央身形消失不見,臨走前還朝她飛吻告別。
「陛下,前塵舊事我不再問。」白琅平靜道,「只希望您能不吝告知……這次復活您的繡鬼人,給您下了什麼卦?她所用的那捲天機又藏在何處?」
「膽子倒挺大。」謝懷崖冷笑一聲,白琅正以為問消息無望了,他口風卻忽然一轉,「有幾分孤的風采。」
「……」
「復活孤的那個女人背後勢力不小,牽扯到了更久遠的神選和更遠古的神台。孤現在受她天卦所制,能說的東西不是很多,你聽清楚了……」
白琅屏息凝神,洗耳恭聽。
「她背後之人便是……」
謝懷崖剛說了半句,白琅背後鏡子一亮,一股莫名的力量「嗖」地將她吸走了。
耳邊謝懷崖的聲音變成了沈硯師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我厲害嗎?就這點小伎倆,當然攔不住我這個天下第一。」
白琅目瞪口呆地坐在書匣上,身邊沈硯師正低著頭跟虞病吹牛:「不要說勾陳氏,就算謝懷崖來了,我也能打十個!」
「你拿什麼打?散文雜集還是志怪小說?」虞病在下面非常不滿,「快點下來,方才你一破禁制,我就感覺到天道王權變化了。靈山界門應該開了,我們走吧。」
「我能回去嗎?」
「什麼?」沈硯師詫異地看著白琅。
白琅竭力讓自己表現得平靜一點:「我想回去再見一下謝懷崖。」
「你這個是叫什麼……」沈硯師拿了本說文解字,「食髓知味。」
虞病恨不得跳起來錘爆沈硯師的頭,他擔憂道:「白琅你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沒事,讓沈硯師給你看看,他什麼都能治。」
「不用了,我沒問題,我就是想再回去見一下謝懷崖……」
沈硯師把她按在書匣上,掐著她下巴:「你吐個舌頭,給我看看有沒有變色?沒有?你沒吃不對勁的東西吧?那薰香呢?有聞過……」
「謝懷崖知道你的那捲天書在哪兒!也知道繡鬼人到底有何陰謀!我得回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