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2 章
172、越女妖狐
「是這樣……沒錯。」白琅點了點頭,目光回到手中書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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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之後,旁邊的少年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在紙上塗塗畫畫,就是回頭往殿外天空看。
白琅向來是很認真的,聽得懂的,聽不懂的,她都記下來。
夕陽斜照時,**終於結束,白琅已經寫了半本,但她旁邊的少年還是只記了零星幾字。
「你要借去抄一下嗎?」白琅忍不住問道。
「那倒不用……」少年微怔,他看了看白琅,「教你的人喜歡讓你把所有東西都記下來嗎?」
白琅回憶了一下,夜行天倒是沒有,連口訣都是他寫好給她,**時唯一動過手的地方就是練習法術。太微講玉清真王律總序和正文的時候會讓她抄,但闡釋內容時基本不要求。
「也沒有。」白琅搖頭,「我覺得不寫下來的話很快就記不住了。」
少年笑道:「記不住說明你跟它沒緣分,換一種記得住的學就行。」
白琅若有所悟,正要起身離開,這時候殿外傳來一聲呼喊。
「白琅!」
她回過頭,看見鍾飛虎站在外面,正拼命朝她招手。
白琅連忙抱著東西跑出去。
她身邊的少年也提起東西離開,經過門口時,鍾飛虎低頭叫了聲「大師兄」。
「你們這輩的大師兄嗎?」白琅驚訝地看著那少年御劍而去,「看著挺不起眼的。」
「你看著不也很不起眼嗎?」鍾飛虎說,「那是大師兄徐卯。他本是凡夫俗子,後來被大長老引入正陽道場,授以本門真傳。雖然是大師兄,但一直聲名不顯,似乎也沒有去外面建立道場的意思……挺低調無為的一個人。」
「他是大長老的弟子嗎?」白琅訝然。朝見隱夏和夕聞空春都是鮫人,很少與其他人類修者深交,門下弟子更是極少。
「是啊,大長老座下首徒。論資排輩,就是大師兄了。」鍾飛虎說著說著一拍腦門,「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我本來目的,沈先生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你要不回城主府一趟?」
白琅心裡是拒絕的,但嘴上還是說:「好吧……你給我開個側門,我偷偷回去。」
鍾飛虎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回到城主府之後,白琅悄悄見了沈硯師。
「我把擎天心經上那些文字給破解了。」白琅一進門,沈硯師就得意洋洋地扔下重大發現。
白琅也很配合地鼓掌,坐下聽他細說。
沈硯師提起旁邊的書匣,翻過來一倒,掉下來一堆書,都是擎天心經的拓本。
「擎天心經上的字雖然沒人看得懂,但也是遵循語言規律的。我近些日子把大部分諭主手裡的擎天心經都讀了一遍,將上面的文字摘抄下來,和禹息機一起整理歸納,終於破解了其中一些內容。」
他們從出現頻率最高的字找起,將它們與「之乎者也」一類的常用詞對應,劃出句子的大致結構;再通過心經所屬諭主的特點填補空缺,列出某些詞可能的意思;最後通過與其他許許多多本擎天心經的比對,將這些字詞的意思確定下來。
「有什麼重要的發現嗎?」
「鏡主說不定還在。」沈硯師道,他一見白琅色變,立刻擺手,「不是『沒死』的意思,你等我細細說來。」
每一本擎天心經都寫滿了看不懂的文字,沈硯師管這個叫「黑白古文」,因為它的每一個字都有陰陽兩面意思。諭主們只能讀得懂自己天權所對照的「真言」,而這個真言屬於「陽」面,它所對照的原字還藏了「陰」面。
「陰面對照的也是真言,但那是庇主的天權真言。」沈硯師說,「也就是說,拿到一本擎天心經,如果你是諭主,你就看見諭主的天權真言;如果你是庇主,你就看見庇主的天權真言。諭主和庇主的擎天心經應該來源一致。」
而這跟扇主的說法是矛盾的。
扇主說,庇主的擎天心經解構自四方擎天柱,諭主的擎天心經解構自中央擎天柱。
現在看來,其實兩種擎天心經來源是一致的,只不過看的人不同,黑白古文顯示出的內容不同。白琅自己奪過庇主結契人的擎天心經,對方的書頁毫無障礙地融入她的書中,沒有任何衝突。
沈硯師繼續說:「如果你要從諭主變成庇主,甚至連擎天心經都不用換,它上面的真言自動就變了。」
「這個跟鏡主又有什麼關係?」
沈硯師說:「之前你說過天幕的事情,我認真想了下,台上四方神可能一個都不乾淨。」
只要鏡主活著,四方神就必須像蠟燭一樣燃燒自己的光輝,照亮天幕之下的修道界,然後等著被新的蠟燭取代。這種事情,想必誰都不會心甘情願。也就是說,從動機來看,任何一個四方神都有殺死鏡主的理由。
「扇主已經承認了是自己殺的,但我們先不管他的鬼話。」沈硯師說,「你覺得他這種沒有奉獻精神、不願意冒險的人,會殺死鏡主,然後承擔天幕墜落的風險嗎?肯定不會。他應該是殺了鏡主,然後用某種辦法保證天幕不落下來,這才比較合理。」
與鏡主相關的是中央擎天柱。
「我覺得他是把中央擎天柱砍了,分到四方去。這樣一來,鏡主沒了,魔選中斷,四方擎天柱被分割出來的中央擎天柱替代,穩得不行,他和其他三方神台逃避職責直接撤走就行。」
白琅很快理解了沈硯師的想法:「然後他再用四相八荒鏡來暫頂中央擎天柱的缺口,造成一切平穩進行的假象,其實黑白古文已經暴露了中央、四方擎天柱完全混雜的情況。」
沈硯師點頭:「對,黑白古文應該是因為兩種擎天柱混合才形成的。」
白琅垂眸思索:「可是時間一長,早晚會被人發現的。」
「很難發現,因為力量的削弱也好,危機的到來也好,都是很慢很慢的。尤其是現在太微把四相八荒鏡給砍了,這東西一消失,台上就瞞不住中央擎天柱的事情了。」沈硯師感慨道,「只要有更多諭主發現這個問題,四方神就猖狂不了多久了,因為現在諭主整體是很強很強的。」
經歷了整整五千年的解構,擎天心經所包含的力量可能已經超過了本體擎天柱。
如果真的能揭竿而起,藉機重定神選、魔選秩序,那自然是最好不過。
「我趁規則失效,又認真查驗了一遍四相八荒鏡的構造。」沈硯師神神秘秘地說,「你猜怎麼著?除了四相鏡、八荒鏡兩體鏡身,還有一個鏡架和一個鏡袱,正好四方台一台一部分。」
八荒鏡是嵌在天頂之上的,現在想想,這個大小的鏡子也確實應該有鏡架。
「你上次跟我說,你聽見八荒鏡里有誰的聲音,對吧?」沈硯師問。
白琅點頭。
「我之前覺得你被鏡子蠱惑了,但後來一想,鏡主生魂說不定真的在裡面。因為有種種跡象表明魔選還在繼續,所以鏡主應該還算是活著。」沈硯師抓了抓頭髮,「不過這都是馬後炮,沒什麼用。四相八荒鏡一毀,線索也斷得差不多了。能確定的就是,四方台接下來很可能再次改變神選機制。」
白琅摸了摸下巴:「就像一個謊,總要有人不停地變著法子圓。」
「你準備怎麼辦?」
「等等看。」
沈硯師微怔,給了白琅一冊黑白古文詞彙表,然後目送她離開。
白琅回到正陽道場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她經過半山腰的文始殿,忍不住往裡瞄了幾眼。
殿內沒有光芒,也沒有聲音,甚至連一絲氣息都感覺不到。若不是知道太微在裡面閉關,白琅肯定以為他又跑去哪兒生事了。
她在殿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將符紙捏著掌心中,回頭一看,卻發現是徐卯。
「又在等太微上人嗎?」徐卯緩步走來,面朝著文始殿的方向,目光沒有落在白琅身上。
「嗯。」白琅低聲應道,「大長老有跟你說這些事情?」
「大長老知道的也不多,他只知道掌門真人閉關了,座下親傳弟子近日在正陽道場聽法。」徐卯笑了笑,「玉仙尊對誰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具體情況不光大長老不知道,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白琅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門前,「但是……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就別老是站在他門前了,去做點什麼吧。」徐卯道。
白琅看著茂密的古樹,樹影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十分猙獰。她嘆道:「我不知道該按最好的情況做,還是該按最壞的情況做。」
徐卯失笑道:「你都有不好的預感了,當然是按最壞的情況做。」
預感歸預感,白琅還是更願意相信太微能在百日內順利出關。
徐卯見她半天不應,於是問道:「要去大長老那兒坐一坐嗎?我見你功法中有凶邪相,還是保持心緒穩定比較好。大長老那兒可以撈金魚,你要不要試試?」
「撈、撈金魚?」
白琅也很少大長老接觸,想著這也是個拉近關係的好機會,於是同意下來。
朝見隱夏和夕聞空春兩人的洞府比較特殊,都在靈虛門背陽面的湖泊下。遁入水中,可以看見四下皆是海國風情的宮殿,色彩斑斕的魚成群游過,一點也不怕人。
「因為都是吃人的。」徐卯傳聲道。
白琅默默遠離了魚群。
一直深入湖底,白琅才見到藏於藻荇之下的兩個洞府入口。它們一左一右,一邊用紅珊瑚裝飾,另一邊用藍珊瑚裝飾,看起來很對稱。
徐卯打開禁制,帶她進去,大長老並不在。
「大長老平時太忙了,也沒什麼空回洞府休息。」徐卯解釋道。
洞府比外面那些宮殿簡樸,裡面沒有水,可以自由呼吸空氣。入門處有個很大很大的金魚池,徐卯扔了把食料進去,金魚池就跟炸開的油鍋似的,一尾尾顏色各異的魚跳起來又落下去,水聲噼里啪啦。
「給。」徐卯遞了個網兜給白琅。
白琅擦了把臉上的水,躲都躲不及:「不用了不用了。」
徐卯在池邊坐下,用網兜「啪」地罩住一隻騰空的錦鯉,然後輕抖手腕將它放進旁邊的白瓷花瓶里。花瓶上窄下寬,瓶底有點水,鯉魚在裡面不安地遊動。
白琅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大長老很喜歡養魚嗎?」
「不怎麼喜歡,都是我在餵。」徐卯笑了笑,「其實這個洞府他也不怎麼喜歡,掌門真人非要這麼安排的。」
「不喜歡嗎?我覺得水底應該挺合鮫人口味的。」
「這個嘛……鮫人生於海國,這裡畢竟是個淡水湖。」
「原來如此……」
食料都被吃完,魚池裡忽然靜了下去。
徐卯悄悄將網兜伸入池裡,然後猛地提起,白琅還沒看清,白瓷瓶里又多了一尾白色小魚。
「它怎麼長了鬍鬚?」白琅低頭往花瓶里看。
「是龍鬚呢,跳過金門就能化龍。」徐卯說著,又將網兜伸進了池裡。
白琅問他:「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是跟誰打架了嗎,怎麼滿身是血?」
「演武不算打架。」徐卯將網兜伸向另一隻長著龍鬚的鯉魚,手腕紋絲不動,但魚還是警覺地遊走了。
他嘆了口氣,甩了甩手:「演武場有幾個弟子老是陰陽怪氣地跟我說話,實在沒忍住動了手,最後被執法長老勸下了。」
白琅想起他那天早上的狼狽樣子,覺得實際情況應該比「勸下」要激烈一點。
「我不是過五關斬六將、通過種種試煉入門的,卻也得授門中秘法,又被安了『大師兄』這麼個殊榮,總有些人看不過去。」徐卯重新將網兜伸進去,這次動作更加迅速,池水卻紋絲不動,「老實說,我也有點後悔,當初若是置之不理,也顯得豁達些,不會讓人看笑話。」
白琅很認真地告訴他:「忍氣吞聲才會讓人看笑話。」
這要是換了太微,肯定能把嚼舌根的人腦袋錘爆。
徐卯又撈出一隻魚,一邊調整網兜一邊問道:「由你來勸我還真有點奇怪……我印象中,你好像也不太喜歡計較這些吧?」
「我不在意所以不計較,你如果在意的話,還是應該計較的。」
「計較起來太累了,你是怎麼做到不在意的?」
白琅想了想:「只是覺得……他們是人啊。這樣一想就不在意了。」
因為是人,所以有劣根性,所以會愛會恨會嫉妒會欺騙。
就好像沒有必要跟蝴蝶計較翅膀的脆弱,也沒有必要跟蚍蜉計較壽命的短暫。
惡是生而有之的不幸之物。
——他們是人啊。
比起計較,更多時候會感到憐憫、悲傷。
「你真好啊……」徐卯嘆了口氣,將網兜合攏,往花瓶里扔了最後一條魚,「謝謝你陪我,花瓶就送你了。」
白琅抱著花瓶離開湖底,結果剛上岸就看見大長老朝見隱夏。
他站在湖邊,蒼藍色長髮鍍上純銀月光,垂首望向湖面時足以讓人想起千百篇神話。
不過他一開口,神話就破滅了。
「宵禁時分在禁地隨意遊蕩,明天去找執法長老領罰。」他面孔美麗,但是毫無表情。
「知、知道了。」白琅用力點頭,誰知道這片湖是禁地啊。
「等等。」大長老把她叫住了,「我直接給你安排了吧,明天去山頂舊祠跪半個時辰。」
白琅在心裡哀嚎一聲,急忙跑回了住處。她看著房裡新添的花瓶,又覺得不是很虧,跪半個時辰而已,換了這麼多漂亮的魚呢。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演武場。
正好徐卯也在,他走過來悄悄問道:「聽說昨晚你被我師尊撞見了?」
「嗯,他讓我去山頂舊祠罰跪半個時辰。」
「山頂舊祠?」徐卯神色有點奇怪。
「我聽完今天的**就去。」
「嗯……嗯。」徐卯有些心不在焉。
白琅覺得他表現有點奇怪,但也沒有多在意。等這天**結束,她徑直上了山頂,然而在山頂走了三四圈,她始終沒找到大長老說的「舊祠」。
山風習習,四周忽然瀰漫起氤氳霧氣。
白琅覺得氣氛越來越怪,心裡有點怕,正要回頭下山,眼前卻忽然出現了一座祠堂。
祠堂面前有不少白色布條,布條上掛了風鈴。風吹過,鈴鐺們一個也沒響。白琅很怕這些東西,當初在風央墓里就被嚇得不輕,現在一看是個鬼祠,恨不得掉頭就跑。
但是一想到大長老那副臉色,她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
祠堂里擺著不少牌位,白琅實在不敢細看上面寫的是什麼。她隨便找了個蒲團跪下,閉眼背心法口訣,結果玉清真王律剛背完序章,背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啊啊啊啊——」她尖叫著跳了起來,回頭卻怔住了。
太微站在月光下,身體半透明。
「師、師尊?你死了嗎?!」白琅哭出來,伸手抱了個空,「不要留下我一個啊啊啊啊!!!」
太微側身躲過,反手敲她腦門:「別放屁,這是陽神出竅。」
白琅吸了吸鼻子:「真的?」
「當然是真的。」太微又敲了她一下,「我真身暫時不能動,但是有些事情又必須跟你交代,所以才繞了這麼個彎子。」
「什麼事?」白琅在蒲團上跪坐下來,認真聽他講。
「最近在正陽道場呆得怎麼樣?」
「挺好的,我覺得比在煌川那時候舒心些……以前還偶爾會被欺負……」
「廢話,玉劍懸都這麼安排了有誰敢動你?」太微不耐煩地說,「我不是問這個,你突破之後境界差不多穩固了嗎?」
白琅茫然:「我不知道啊?怎麼樣算穩固了?」
「嘖……你以後要是攻下天殊宮,傳法長老可千萬記得留活口。夜行天、衣清明這種學妙通五行術的能不殺就不殺,不然我怕以後沒人教得了你。」
「唉……」白琅嘆氣,「好久沒聽你罵我,居然還有點心情舒暢。」
「……」太微一陣沉默,「玉劍懸把停戰協議的事情告訴我了,做得還不錯。現在百日快要過半,你能不能花五十天幫我做件事?」
「能啊。」白琅一口答應。
「九諭閣大規模叛亂,閣內元氣大傷;四神台與台下聯繫斷開,四方聖君八部罪器群龍失首。這麼好的機會五千年來僅此一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是明白……
「五十天?」
太微掐指一算:「五十天以內吧,你還要提前準備跟三聖尊的交接。不過如果九諭閣的事情辦得好,那三聖尊就不足為慮。」
「我覺得……」
「行了,我知道你很有信心,去吧。」太微拍了拍她的肩,身影消失不見。
……我覺得不行……啊……
太微消失後,鬼氣森森的舊祠也消失不見了。
第二天見到徐卯,他告訴白琅:「正陽道場沒有什麼舊祠,祖師爺們要麼飛升,要麼揚灰四海了。」
「我知道……」那破祠堂八成是太微用玉清真王律變出來嚇唬她的。
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太微交代的事情到底要怎麼找突破口。這個跟浮月孤鄉不一樣,浮月孤鄉畢竟是有上層人物跟靈虛門通過氣的。她總不能單槍匹馬闖進去跟人說——「九諭閣我拿下了,你們投降吧」。
「明天你還去演武場嗎?」徐卯問道。
「不了。」白琅把書裝上,小心翼翼地按平褶皺,「我回城主府住。」
「這樣啊……」徐卯似乎有點不舍。
返回城主府之後,白琅先去見了下沈硯師,想看看他對擎天心經的研究有沒有新進展。結果他房裡正好有位客人在喝茶。
「虞谷主?」白琅有些詫異。
虞病懶洋洋地坐在案前擺手:「叫我虞病就好。前短時間規則失效,我忙了好一陣,現在閒下來終於有空跟老友見見面了,不會打擾到你吧?」
「不會,虞谷主什麼時候來我都歡迎。」白琅對虞病好感很高。他為人正直,仁義守信,交友甚廣,是亂世中不可多得的英傑。
「你怎麼回來了?」沈硯師問她。
「有點事情要做……」白琅苦惱地說。
「要幫忙嗎?」虞病立刻問。
「這個……」白琅為難地笑了笑。
「什麼事啊?」沈硯師問。
白琅估摸著也瞞不住他的天權,於是直接告知道:「九諭閣內亂,我準備趁虛而入來著……」
「等等等等!」書架後面鑽出來另一個人,居然是禹息機,「帶我一個,我也去。」
「你怎麼也在這兒!」白琅立刻後悔了。
禹息機撓了撓頭:「我來這兒幫沈先生翻譯擎天心經啊。去九諭閣一定要帶我一個,現在閣內水深火熱,我放心不下鍾離和東窗。」
「那我也去。」沈硯師舉起手。
「我……我也去嗎?」虞病不太確定。
「我也不是去串門的,你們怎麼……」
沈硯師擺手打斷她:「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九諭閣四方聖君,你一個人怎麼搞得定?我們這兒一二三四,四個人一人負責一個聖君,到時候同時行動,穩得不行。」
虞病似乎不太想跟著他們瘋:「可是九諭閣有八部呢。」
「再算上葉墟、夜行天、應鶴、微生、白言霜……」
白琅嚇一跳:「別,不能拉他們。」夜行天是天殊宮那邊的,肯定不能把這種秘密行動告訴他。應鶴生活自理都成問題,更別提潛入敵營。白言霜是個人都認識。微生……不行不行。
沈硯師好像在認真琢磨這事兒:「葉墟肯定行啊,他本來就是殺手。只要願意付出代價,讓他做什麼都行。」
「我們在閣中還有鍾離、東窗兩個內應。」禹息機說,「八部只差一人,再帶個誰?最好是無主器或者自由身的諭主。」
「我沒說我一定去啊……」虞病掙扎道。
沈硯師不屑:「少裝,九諭閣這麼多罪器,隨便順兩個走,荊谷都是血賺。」
「再帶個微生吧?」禹息機問,「反正他也是無主器,現在九諭閣沒有台上信息,誰分得清他是什麼年代的。」
「那你去跟他說。」白琅攤手。
「……這我不敢。」禹息機慫了。
「算了,我先問問葉墟。」白琅無奈地離開。
沈硯師的策略她已經看懂了,他是準備像繡鬼人那樣,從九諭閣八部同時擊破,這樣最穩妥。可是八部同時擊破對潛入人員的數量、質量要求很高。當初繡鬼人組織叛亂,為首的絕音人在諭主榜排前十。
不過沈硯師好歹是個天下第一,平均算下,他們的實力也完全夠。
怎麼辦,越來越覺得沈硯師這主意靠譜了。
白琅跑去鐘樓,見到葉墟之後簡單明了地把事情說了遍。
葉墟聽完不到一秒就拒絕了:「我的器都被太微拿去戳四相八荒鏡了,你還指望我給你當打手?」
白琅心虛:「那不是正好去九諭閣找點罪器用嗎……」
葉墟一時語塞。
「好像有點道理。」他認真想了想,「不過先說好,明碼標價,你能出多少?」
「多、多少?」
「你雇我做事總要給酬勞的吧?」
「我好像……」白琅認真回想一下才發現——她修道以來根本沒拿到過什麼秘寶珍藏聖器,現在手裡最值錢的是煌川劍和一花瓶龍苗。
「出去出去!」葉墟臉一黑,不耐煩地趕她走。
白琅死死扒著門框:「等等,我們去沈硯師院裡找虞病,荊谷會出大價錢雇你趁亂撈罪器的。」
葉墟將信將疑地跟著她去了。
回沈硯師院裡,這廝已經把微生漣叫來了。
白琅覺得有股窒息感直衝大腦,她把沈硯師拉到一邊:「你想死嗎?微生漣被一個人用尚不願意,你現在讓他作為罪器潛入九諭閣?」
「怎麼是我,你去跟他說啊!」沈硯師無辜地看著她。
白琅氣得冒煙。
「何事尋我?」微生漣走過來問。
白琅看了一眼沈硯師,沈硯師給她比了個大拇指,拖著禹息機就跑了。虞病早就拉著葉墟出去商量報酬了,人影都沒見一個。
「沒什麼事,沈硯師這傢伙總是亂來。」白琅惱火地看著地面。
「嗯。」微生漣點點頭,沒有說話。
白琅氣憤地想,這人怎麼連語氣詞都跟折流這麼像。
「九諭閣怎麼了?」微生漣問。
看來他還是聽到了隻言片語。
白琅按了按眉心:「沒什麼,就是……我馬上要去趟九諭閣,所以找你來道個別。」
「嗯,那路上小心。」
對話到這裡就進行不下去了。
白琅恨不得單槍匹馬殺進九諭閣,現在立刻馬上。
「你一個人去嗎?」微生漣又強行展開了話題。
白琅搖頭:「沈硯師他們也會去。」
「明白了,所以是準備找我一起去的?」
白琅終於能在一個方面明確區分微生漣和折流了——微生漣的情商比折流高了十倍不止。
然而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微生漣陳述道:「但是你覺得很冒犯,所以不準備帶我一起。」
「哎……」其實主要是怕微生漣一劍把沈硯師給捅死了。
「我確實覺得被冒犯了。」微生漣眼色寒冷。
完了,沈硯師已經涼了。
「這個……沈先生只是提議。」白琅試圖挽救一下,但是實在想不到該說什麼,「您回去歇著吧。」
——您回去歇著吧。
啊啊啊啊,怎麼說出這種蠢話的。
微生漣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拂袖離開。
白琅鬆了口氣,回頭看見窗口人頭攢動,心裡頭恨不得把那幾個搞事精錘進土裡。
「你不行啊,白琅。」沈硯師翻窗跳進來,搖頭道,「他這是在等你開口求他幫忙,你居然直接讓人走了。哎……我要是能有微生漣這個初始好感,現在早就是天下劍之主了。」
「還差一人怎麼辦?」虞病掰著手指數了數。
「七個也差不多了。」葉墟謹慎道。他剛才聽虞病介紹了一下情況,覺得他們這夥人完全足夠了。最主要的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個分酬勞的。
「不行,棲幽都已經給過一個完美攻破方案了,你們現在還想行險?當然是要八部一起破。」沈硯師思考了半天,「虞病,你荊谷這邊有合適可靠的人選嗎?」
「有是有,但是不方便……畢竟……」虞病為難地看了一眼白琅。
白琅是要代表靈虛門攻破九諭閣的,虞病只想從中撿漏,撈點罪器提高荊谷戰鬥力,並不想綁上靈虛門這條船,所以再找荊谷其他人加入就不合適了。
沈硯師也明白他的難處,他沉思道:「那我犧牲一下吧。」
虞病微訝,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沈硯師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別這麼看我,我也是有祚器的啊。」
禹息機一口茶噴出來:「上次你不是跟我說沒有嗎?」
「那是隨口一說,我跟我的祚器都好多年沒來往了。」沈硯師更加不自在了,他惱怒道,「那個……白琅,你陪我去一趟千山亂嶼,請狐越女出山。」
「不是吧!?」禹息機跳了起來,「高臥鳳凰台,長歌君且聽。一日終非主,不見狐越女……是那個狐越女嗎?」
「你怎麼沒跟我說過!」虞病震驚。
「你們在說誰?」葉墟問出了白琅的心聲。
「千山亂嶼無情島最出名的……呃……」虞病頓了頓,突然臉紅起來,「應該是歌伎吧?」
「誰?」白琅還是一臉茫然。
「我們不是一起去過嗎?」禹息機搖著她說。
其他人看他們倆的眼神都變了。
禹息機連忙解釋:「是差點去了,後來我們一起去的奼女天魔殿。」
其他人眼神更加異樣。
白琅終於回想起來,千山亂嶼無情島和奼女天魔殿都是十絕境最出名的風月場。
「啊……」她一拍大腿,「無情島是那些受過情傷的人去的地方,對吧?」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硯師身上,赤.裸.裸地表達著「說出你的故事」。
沈硯師頭一次覺得這麼冤:「沒故事啊,我認識她之前她就在無情島呆著了。每次要她做點什麼事兒還得出天價包場把她弄出來,實在是太費勁了,所以好多年沒聯繫。」
「你不給她贖身嗎?」白琅關切地問。
沈硯師受不了了:「別這麼看我,無情島是自願留下的好吧?」
葉墟皺眉:「還要去千山亂嶼,太麻煩了,就七個人吧。」
禹息機義正言辭:「不,我覺得穩妥起見,還是應該去找狐越女。」
「我……我隨意吧。」虞病糾結了一下。
沈硯師不耐煩:「去趟千山亂嶼要多久?少個人才是真的浪費時間。帶個狐越女穩得不行,我的祚器能弱嗎?你們實在是等不了,就先一步潛入九諭閣,我和白琅一起去無情島,怎麼樣?」
最後這個方案得到所有人一致認同。
只是白琅一路上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非要帶上我?」
「因為狐越女近些年不見男客。」沈硯師說。
「……」
「你都跟禹息機去過奼女天魔殿了,跟我去個無情島要什麼緊。」
「……???」
千山亂嶼幾乎沒有受到戰亂波及,一如既往地繁華熱鬧。界門所在的島嶼上,仙魔混雜,人族和妖獸都有,不同種族相處倒也融洽。雖然偶有爭執,但十隼盟的人都會及時解決,在白琅呆過的地方中算是秩序井然的。
無情島只能坐島上的花船去,光是路費就很驚人,沈硯師出手闊綽,白琅倒是心疼好半天。船上都是些修為不俗、背景深厚的修道者,有男有女,也不像奼女天魔殿一樣滿目色.欲,倒是風花雪月的浪漫味重些。
白琅和沈硯師一起站在船舷邊。
「我還是覺得有點彆扭,你去見一次自己的祚器居然這麼費勁。」
「是啊,誰又能想到呢?」沈硯師涼涼地說,「也不是每個祚器都跟折流一樣粘人的。」
白琅臉色一下就變得很難看。
沈硯師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哇——」白琅吐在了他鞋子上。
沈硯師臉都綠了。
白琅抬起頭,捂著嘴說:「怎麼我都突破到金丹了還暈船啊……」
沈硯師深呼吸好幾次,儘可能和顏悅色:「我馬上把你打暈,等到地方再弄醒你。」
……
白琅再度睜眼時,滿目都是桃色。
她茫然了一小會兒,額上忽然多了點熱度。
「我下手重了?」沈硯師摸了摸她腦袋,「你沒被打失憶吧?」
白琅把他的手撥開,起身看向四周。
花船停靠在岸邊,海岸不遠處都是峭壁懸崖,黑色的海水翻湧拍擊礁岩,天邊雲層壓得低低的,一股寒意驟然升起。下船到岸邊,沒有修繕好的港口,腳下全是尖利的黑色碎石,咸腥的風呼嘯而過,潮濕感讓人愈發寒涼。
「這裡真的是風月場?」白琅雙手環胸,打了個寒顫。
「看那兒。」沈硯師抬袖遙指。
島嶼中央有著整片海域唯一的暖光,無數橘色的燈火點亮一座不夜城。老舊古典的木質結構,貼著起伏不平的地勢建造,從遠處看去,有樓台,有迴廊,也有尖尖的佛塔似的建築、窄小傾斜的閣樓。這些不同時代,不同風格的建築堆壘在一起,也看不見一絲違和。
暖黃色光芒將它們融為一體。
「看見最高的那個台子嗎?」沈硯師手抬得很高,白琅順著看過去,隱約可見重重簾幕和搖曳的身影,「那是鳳凰台,狐越女就在那裡,我出錢,你見她一面,請她出山。」
——高臥鳳凰台,長歌君且聽。一日終非主,不見狐越女。
根據禹息機念的那首詩,見到狐越女的難度可不小,更別提請她離開無情島出山了。
白琅覺得沈硯師肯定不僅是為了拿下九諭閣才來這裡的,他請狐越女出山估計有別的目的。
「好,我幫你去問問。」她平靜應道。
經過重重查驗,白琅好不容易上了鳳凰台。
鳳凰台上,所有僕侍都換了黑白衣服,臉上都用黑白符紙擋著。據說鳳凰台以「聲」聞名,登台表演的都是歌者,為了不讓「色」影響到「聲」的純粹,所有僕從都不能露臉,也不能穿彩色的衣服。
台內帷幕重重,只能看見模糊的身影。
白琅往台外看起,驚濤拍岸,疊浪堆雪,萬千重雲從高空垂落海天交界處。
一道驚雷猛然劃破視線,歌聲與**一同炸裂。
「青鯨高磨波山浮,怪魅炫曜堆蛟虬——」
暴烈的狂風吹得白琅睜不開眼,她卻不敢往台內退,因為歌聲的威懾感有過而無不及。本以為是你儂我儂、取次花叢之類的風流小曲兒,沒想到開場就與天地異象相合。
魑魅魍魎張牙舞爪,妖怪精魅鬼影憧憧。
不止是白琅,所有台上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歌聲一靜,帷幕內傳出一聲勾魂攝魄的輕笑,樂聲又起:「問胡不歸良有由?美酒傾水炙肥牛!」
流水似的宴席出現在客人們面前,美酒佳釀,熾火肥牛,歌聲里的味道噴香。
白琅坐在席上不知所措。
舞姬們紛紛從帷幕後出來,她們和侍從一樣只穿黑白衣,蒙著黑白面紗,一點身段也瞧不出,舞姿卻與旋律相合,嬌嬈柔媚,引人入勝。
歌聲幽幽響起。
「妖歌慢舞爛不收,倒心迴腸為青眸。」
白琅很難形容這個歌聲給她的感覺——它並不會讓人渾然忘我,而是大大加強了聆聽者對外界的感知。比如此刻,她能感覺到暴雨狂風、美酒肥牛、曼妙身姿,所有一切交織在一起,成為清晰的背景,全部都只為凸顯帷幕後歌唱的人。
聆聽者好像猛然被推進了她用歌聲構建的奇詭世界,除了心緒動盪,不知所措,幾乎沒有其他反抗的餘地。
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強大到讓人恐懼的歌才漸漸走向尾聲。
「為我澄霽一天秋,天星迴環水邊樓。」
餘音繞樑不絕,窗外驟雨初歇。
舞女們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席上碗碟酒杯也都被撤走。
良久,掌聲爆發。
白琅摸了摸臉,發現自己居然聽哭了。
一個面覆黑布的侍女走到白琅身邊,低聲道:「狐越女大人請您入幕一見。」
客席之上一片譁然,狐越女原本就難見,近些年更是越來越挑客了。不見男人,不見生人,不見有情人……等等各種各樣的限制,最近幾乎沒有任何任何人見過狐越女。
白琅忐忑不安地走進帷幕,侍女們都退了下去。
一個金髮女人跪坐在古琴後面,背後伸出九條金色狐尾。她衣著極盡奢華,白琅從領口數了一下,至少有五層,她又從衣擺數了一下,至少有十層。再加上腰、腕之上的重重飄帶,一眼看去根本不明白這衣服要怎麼穿。
這些都不是最打眼的,最惹人矚目的是她的面孔。
她有一張狐狸臉。
不是狐狸精臉,是真的,毛茸茸的,狐狸臉。
狐越女居然是狐面人身九尾。
「狐越女……」
「正是在下。」狐越女微微抬眼,那雙眼睛是極媚的,瞳似琥珀,目光浸了冰雪。
白琅震驚又欽慕地看了她好久。
狐越女抬手壓弦,取下彈箏用的指套,起身走到白琅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說吧,沈硯師又惹上什麼麻煩事兒了?」
「這、這個……」白琅結巴了一陣,「他想請您出山。」
狐越女離得太近了,白琅很怕她突然親上來。
「嘁……」狐越女鬆開白琅,攏手入袖,轉身回到古箏邊上,「讓他回去好好睡一覺,夢裡什麼都有。」
「可是……」
一聲刺耳的箏鳴將白琅的聲音壓下去,狐越女徒手撥弦,幾段音色銳利的調子讓白琅說不出話。
「我這就走,這就走!」
白琅捂著耳朵往外跑,剛走到門口就被一條尾巴攔腰拉回來了。
「等等。」狐越女將她拉回自己身邊,白琅感覺到她尖尖的鼻子正戳在自己耳朵上,「你剛才為什麼哭了?」
「啊?我不知道,聽著聽著就哭了……」淚點低吧。
狐越女鬆開她。
白琅回過身,發現狐越女神色怔忪,她低頭拂過箏弦,一個音,兩個音,三個音,生澀地響起。
「千金邀顧不可酬,乃獨遇之盡綢繆。」
白琅對「樂」向來沒什麼鑑賞天賦,但她知道這段曲調是接著方才那首歌唱的。只不過壯闊奇詭、纏綿妖嬈的音色,驟然變成了宴散人盡的冷清。
狐越女指法越來越激烈,撥動箏弦的動作幾近折腕。
「瞥然一餉成十秋,昔須未生今白頭……」
「啪——」
箏弦斷了。
狐越女抬起手,指尖有血,她放進嘴裡含了含:「也罷,也罷……」
這一天夜裡,狐越女消失在鳳凰台,她的歌聲也從此成為傳說。
白琅覺得沈硯師早就知道她能把狐越女請出山,因為他買了三張返程的船票。
「狐越女去無情島前經歷過什麼?」白琅問。
「嗯……這個嘛,她是無情島建立之初就在的。」
沈硯師抬眸遠望地平線,太陽正緩緩升起。
無情島是千山亂嶼的少思文君所建,她愛慕不臨城多情公子,所以把他所有紅顏知己都抓過來關在島上。多情公子卻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人。他直接飛升四方台,壓根沒管那些戀人們,也沒理會少思文君,可以說是大道至上的典範了。
白琅不解地問:「多情公子真的這麼有魅力嗎?一境之主少思文君為他痴為他狂,這麼好的狐越女也對他戀戀不捨五千年。」
「藍顏禍水啊。」沈硯師搖著頭感慨,「衣清明你知道吧?多情公子比他還更美麗,實力冠絕不臨城,又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找不到缺點的。」
「他有這麼多紅顏知己,難道不是有點……嗯,有點渣?」
「又不是瞞著那些紅顏知己另覓他歡,她們都是知道彼此存在的。」沈硯師將手撐在欄杆上,側過頭看著白琅,「有人天生就是風流骨,每一個都愛,對每一個都好,每一份都是真心。但是感情這個東西,總共也就這麼點,分了這麼多份,給每個人的也就少了,再真也沒用,最後總會在某個契機崩潰的……所以說多情公子這種看起來重情的人最後拋棄戀人們飛升,我覺得也不奇怪。倒是那種平日裡沒多少真情的,要好好珍惜啊……」
白琅望著海面說不出話。
「哎……」她嘆氣。
「我可不是說你。」沈硯師失笑,「你到底愛過誰啊?真算起來,也沒有誰吧。」
一聽到這個話題,白琅就有些退縮,她岔開話題:「你怎麼知道我能請狐越女出山?」
「因為你是鏡子啊。」沈硯師笑了笑,語氣少有的溫柔,「你能照出她的想法,能照出她曲子裡唱的念的都是什麼。她以為放任自己沉湎於風花雪月就能解愁呢,其實每一首歌都是哭著的。」
白琅怔了很久,原來狐越女是將她看作知音。
「你不是也……」
也知道她在唱什麼嗎?
「噓。」
沈硯師在唇邊豎起食指,海風吹過,長發在風中交織,幽眇的歌聲從船艙里傳來。
這一次白琅沒有再哭。
禹息機一行人以最快速度到了九諭閣境內,閣中氣氛十分緊張。
禹息機對這裡比較熟悉,他決定自己先回去探探虛實,然後接應其他幾人入閣。臨行前白琅給了所有人一面鏡子,他們主要通過這個聯絡。
他通過重重把守,最後在浮華殿前被攔下了。
「禹息機……?」攔下他的人是東窗。
「哇好久沒見你了,你怎麼感覺憔悴了不少!」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東窗四下看了看,帶著他離開浮華殿,到了一處僻靜的石橋邊。
禹息機隱約意識到閣內問題可能比想像中還大,他悄聲問:「怎麼了?鍾離還好吧?」
「他好得很,畢竟是天字器,四方聖君對他很倚重。」東窗臉上憂心忡忡,「不過西橋、南樓、北殿最近接連出事,我可能……哎,閣內應該是覺得八部這麼大叛亂,肯定有管事的叛變吧。」
「要大換血?」禹息機臉上笑容消失了。
「應該是。」東窗眉頭緊鎖,「很多地字器、人字器被換下來了。天字器因為是服務於台上的,只有台上同意才能撤,最近閣里又聯繫不上四方台,所以暫時沒事。」
「不是吧,這麼多中堅力量被換下來,那九諭閣防守力量不是很薄弱嗎?」
東窗搖了搖頭:「換上去一批無字器,這些器……腦子都不大正常。他們當道了,閣內是人人自危。一旦說出不合時宜的話就要被扣上叛徒帽子,然後打入地牢。穆衍之在地牢負責刑訊,你懂的。」
禹息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穆衍之曾扒人皮強迫自己諭主吃下去,諭主不吃,他又虐殺了這個諭主,這件事幾乎是九諭閣大部分諭主的陰影。
「白琅馬上就到了。」禹息機說。
「什麼?」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東窗甚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也是在這個橋邊上,你跟我說過一些……話。」禹息機看著流過的青色河水,「我知道的,你和鍾離異想離開。其實我是無所謂,天地之大,有個容身之處就行,這個容身之處是什麼樣的根本不影響什麼。你和鍾離異所期待的東西更多……自由也好,被人珍愛也好。」
東窗也皺起眉:「你不必為我們行險。」
「我知道。」禹息機嘆氣,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打開塞子卻沒有喝,「我這輩子,其實沒什麼原則,也沒有尊重自己的意願做過什麼事情。就這一次吧。我相信白琅可以把你們弄出去。」
他把酒水灑向青色河水。
「一起走,約好了?」
「約好了。」
白琅、沈硯師和狐越女到九諭閣的時候,是大大方方地從正門走進去的。
浮華殿內排排書架立著,無數玉牌叮噹作響,每一個看不見光的角落裡都好像有視線。當值的人是東窗,他抬眼看了看幾人,又漫不經心地低下頭去。
「有信物嗎?」他將手中冊子翻過一頁,「天字器要台上賓的信物,其他隨意,閣內認可就行。」
「我們不是來借罪器的,是想入閣的。」沈硯師摸了摸鼻子,「你倒是抬頭看我一眼啊?」
東窗掀了下眼皮,視線飛快地划過白琅身上,然後定定地盯著沈硯師看了一會兒。
「看了,然後呢?」他不咸不淡地說。
「這是個什麼態度!」沈硯師氣得擼袖子,「告訴你,我可是天下第一的諭主。」
白琅臉紅了,雖然劇本排過幾次,但她沒想到這句話說出來居然這麼羞恥……實在是沒耳聽。沈硯師隱蔽地踩了她一腳,狐越女笑得很開心,聲音跟歌兒似的,好聽得要命。
「噗嗤——」果然,東窗也沒憋住笑了,「你再說一遍?」
……
完了,潛入計劃要宣告失敗了,四個演員全部笑場。
「你?怎麼證明?」這時候暗處走出來一個嚴厲的中年男人。
沈硯師緩了緩,重新進入狀態:「擎天心經,諭主名錄。」
他從眉心取出心經,一頁頁翻過,最後諭主名錄上所有名字一清二楚。中年男人立刻認真起來,他驗證了幾遍,確實是真的。
「失敬了,沈道友請移步殿內。」
沈硯師立馬得意起來,昂首闊步地跟了進去。
中年男人回頭,對東窗斥道:「還不去招待另外兩位?」
東窗連忙起身:「是,高大人。」
這個中年男人名叫高騫,是替代其他三位管事的新管事。一般是叫他「司南」,還有另外「司東」、「司北」、「司西」三個管事,東窗覺得自己快要被撤下去了。
東窗把白琅、狐越女帶入偏殿,狐越女走著走著,忽然回頭一笑。
暗中監視著他們的人耳邊響起歌聲,讓他們忘了自己原本在做的時候,猛然陷入這奇崛冶艷的音色中去。
「可算是清淨了。」狐越女笑道。
她這張狐狸臉笑起來怎麼看都有種狡詐感。
「噓。」東窗小聲說,「閣內藏龍臥虎,還是要小心。」
他們在偏殿一處待客廳中坐下,東窗滿臉都寫著擔心。
「高騫沒有那麼好騙,你們的同伴不會有事吧?」
「他可不需要騙人。」狐越女咯咯地笑起來。
「沈硯師就是天下第一,怎麼查都是天下第一的。」白琅說,「只要他忽悠到了那個高什麼,我們就能搭個順風車進去。」
東窗明白了,沈硯師的身份是真的,閣內為了拉攏他應該會同意些條件,沈硯師利用這些條件把狐越女和白琅弄進去。
「你是他的器?」東窗臉上的擔憂絲毫不減,「閣中諭主都不可以保留自用器,必須使用閣內罪器,而是每次任務會分配不同的罪器。」
「我是他的祚器。」狐越女眨了眨眼。
「那怎麼辦?到時候他們有辦法解除主器關係,讓其他人沾染你,把你變成罪器……」
「沒關係。」狐越女又眨了眨眼睛,「我不介意。」
沈硯師一開始就說他要「犧牲一下」,只不過那時候白琅也沒想到他準備放棄祚器。
東窗有些無語,他看著白琅問道:「那你怎麼辦?不,等等,你現在本來就是沒有器的吧?」
「有的,我還有祚器。」白琅無奈點頭。
東窗緊張極了:「什麼?你知道閣內會想辦法解除所有原來的主器關係,然後強行讓你們使用罪器的吧?而且一般諭主是靠祚器保命,九諭閣諭主的命都握在四天聖君手裡,一旦入閣就沒有半點辦法了!」
「沒事,我不入閣,另有安排。」白琅安慰道。
東窗心裡非常不安,他總覺得白琅有什麼不得了的大計劃。
很快,高騫和沈硯師談好了。
高騫笑呵呵地說道:「那就這樣定了,請仙子和沈道友跟我去處理一下主器關係。」
他們沒有提到白琅,東窗莫名緊張起來。
「至於這一位……」高騫看向白琅,「靈虛門的小道友。」
白琅臉色驟變。
「沈硯師,你算計我!」她怒斥道。
「還好還好,是你盜我天機在先。」沈硯師笑道,「還想搭我便車潛進九諭閣?地牢見吧。」
幾道暗影出現,不同的罪器瞬間抵住白琅要害。
東窗終於知道了白琅的「另有安排」是指什麼——其他人潛入九諭閣八部,她孤身進入地牢,煽動那些因「叛亂」之名受盡折磨的人,裡應外合,共同行動。
「將小道友押去地牢,等我們聯繫上靈虛門再作安排。」高騫目光陰冷,他又轉頭看向沈硯師,臉上堆起笑容,「我們走吧,沈道友。」
沈硯師和狐越女漸行漸遠,白琅也在押送之下消失。
東窗站在原地面如土色,好不容易熬到換班,他第一時間跑去找到鍾離異。
鍾離異這幾日在閣內休息,沒有什麼要做的,每天都是打坐睡覺打坐循環。他聽見東窗瘋狂錘門的聲音,過了會兒才懶懶地爬起來。
「什麼事啊?」
「白琅進地牢了。」
「你再說一遍?」鍾離異一點點皺起眉。
「他們沒有按之前說的計劃來,不是一人一部潛入閣內的!」東窗進了他房裡,在四周布下禁制,「沈硯師把白琅賣出來獲取閣內信任,白琅藉機進入地牢……」
「瘋了嗎這是?」鍾離異臉色特別不好看。
不久前禹息機回到閣內,經過非常嚴格的審查,總算是洗清了嫌疑——他說自己是追著叛亂發動者梟廻去的,還帶回來不少重要消息。取得閣內信任後,禹息機又悄悄將其他幾人引進來,迴避了解除主器之類的環節。他跟鍾離異、東窗簡單說明了這次的戰術,大概就是分別潛入八部,跟梟廻那伙人一樣,同時進行爆破。
實際上,現在的情況跟梟廻組織叛變時不一樣。
那時候所有心懷異心的人都在八部當值,但現在那些人都進了地牢,八部任值的人已經經歷了大換血。
白琅跟沈硯師最後確定計劃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問題,於是他們臨時更改了方案。
其他幾人暗中潛入八部,隨時準備動手。
沈硯師光明正大地加入九諭閣,尋找□□。
白琅幫沈硯師做一下身份,順便潛入地牢,將囚犯們煽動起來。等沈硯師點燃□□,她就直接開牢門放人,製造大混亂,一舉將元氣未復的九諭閣拿下。
鍾離異「啪」地一拍桌子:「憑什麼他們這麼多男人,非得讓白琅潛入地牢?」
「應該是覺得她在太微座下,九諭閣不敢太過分吧。」東窗愁眉緊鎖,「可現在地牢是穆衍之在管,那個瘋子哪裡會在意這些。」
「不行,現在就得把她弄出來!再過半柱香時間說不定她都被切片裝盤了!」
鍾離異披上衣服跑了出去,東窗將他攔下:「那計劃呢?」
「滾你的計劃!計劃重要還是老子喜歡的人重要?」
九諭閣地牢是白琅見過的最正統的地牢了。
火把,刑具,用來壓制修道者的烙鐵符咒,雙目無神的看守,一套俱全。當她被押送著往最裡面走的時候,兩邊牢門裡不停伸出布滿傷痕的手腳,輕則皮開肉綻,重則深可見骨。
她聽見自己心臟「咚咚咚」地跳著。
押送她的都是罪器,一句話也不多說的那種,鋒芒都指著要害,隨時可以將她殺死。
也不知道往裡走了多久,氣溫忽然就降到正常範圍之外,白琅抱著手打哆嗦。
「很冷吧?冷一點比較好……冷一點,屍體就爛得慢一點。」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黑暗處傳來。
這周圍沒有火把,白琅花了好些時間才適應黯淡的亮光。前面的牆角下站著一位青年道人,一襲黑白太極紋道袍,打扮整潔考究,一縷長發從冠中垂落,將他半邊面孔擋住。他露在外面的另外半邊面孔如神鬼之工,異常俊美。
白琅只看了一眼就記起來他是誰。
穆衍之,那個有紺琉璃般異色瞳的鑒器。
其他罪器押著她上前,她覺得腳下觸感有些奇怪,低頭一看,地上鋪著層黑黑的軟東西。
「是人皮。」穆衍之輕聲道,「我不喜歡味道,所以用炭處理了一下。等這個牢房鋪滿,就燒了,再換一個牢房。」
白琅記起來很久很久以前他威逼諭主吃人那茬兒,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都下去吧。」穆衍之擺了擺手,他走到白琅面前,一根細長的東西抵在她腹部。
白琅低頭看了眼,是吞光鑒的鏡柄。她用過吞光鑒,知道它大概是個什麼構造,鏡柄是個三稜錐,還開了深深的血槽,末端淬入權鴆,觸之即死。
「不要怕。」穆衍之拉住她,低頭咬了咬她的耳垂。
是實打實的咬,白琅覺得瞬間就有血流了出來。
她聽見穆衍之在自己耳邊細語:「司南說了,要等靈虛門消息,現在……還不能動你。」
她痛得要死,本能地掙了一下。
穆衍之力氣猛然加大,她覺得上臂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噓,噓,乖孩子,不要亂動。」穆衍之將她抱緊,輕拍著她的背,「小睡一會兒,等靈虛門來了消息,我再抽空處置你。」
白琅的視線被冰冷的鎖片剝奪,用於壓制修為的符咒一層層覆蓋在她皮膚上。
意識突然沉入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走進來,動作粗暴地將她推搡到牆角,然後一把扯開了她的衣領,低頭在鎖骨周圍吮噬。直到對方把手探進衣服下擺,白琅才遲鈍地反抗起來。
「放開……」她說了兩個字。
這個男人直接用吻堵回了她剩下的話,她衣擺下面那隻手抽出來,迅速按住她的手腕,通過肩膝部分施壓,將她牢牢控制在角落裡。
白琅喘不上氣,掙扎得更厲害了。
「不要亂動。」對方傳聲道,「穆衍之在看。」
白琅有一瞬間感覺全身都是僵的:「……鍾離異?」
鍾離異應了一聲,見她不再掙扎,就稍微放鬆了壓制她的手,同時結束讓人窒息的綿長親吻。他側頭貼近白琅的耳朵,一邊輕吻她耳垂,一邊說:「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進來的。過段時間靈虛門應該會派人撈你出去的,如果來的是琢玉,你肯定就安全了。」
「不會的。」白琅安靜一點,回答道,「我已經跟玉劍懸提前打過招呼了。」
「你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鍾離異氣得要死。
「嗯,太微有命。」白琅冷靜地傳聲道。
鍾離異心痛死了,他還以為白琅是為了救他出去而赴湯蹈火的,結果居然是因為「太微有命」。那矮子怎麼這麼招人嫌啊。
白琅又道:「你們最近在閣內怎麼樣?上次見面就想問了,不過南天聖君也在,我不好多說……你的手!!」
白琅腦海中只過了一兩個念頭,再回過神來就發現鍾離異已經把手伸進她裡衣了。他手上有常年握劍的薄繭,掌心熱度溫和,一點點摩挲過皮膚的時候悄悄灌注真氣,幫她暖暖身子。地牢里被□□封住了,她真氣還被壓制著,再凍下去說不定又要失去意識了。
「你非得這樣嗎?」白琅很信任鍾離異,但這種狀況還是第一次碰到,所以特別緊張。
「都說了有人盯梢……不然你想讓那個虐待狂來?」
他摸到腰帶,動作頓了頓,白琅也明顯地往後退縮了。
「你是不是假公濟私?」白琅快哭出來了。
鍾離異嘆了口氣:「哭吧。你哭得越慘,我也越好交差。」
說完就收回手,用力在她鎖骨邊上咬了一口。這口咬下去痛感跟他所化的蛇首匕相似,白琅立刻哭了出來。
鍾離異其實不比她輕鬆,穆衍之盯著是一個問題,白琅摸起來手感太好了是另一個問題。
她看著纖瘦,其實都是骨架小,真摸起來還是感覺得到軟乎乎的肉,用力掐一把,指尖微陷,甜白色從指縫裡透出來……不好形容是什麼感覺。
反正就是很糟糕。
鍾離異內心深處都開始覺得自己噁心了。
「這樣吧。」他直起身子,「先用靈虛門拖住他們,你繼續按計劃來,有什麼事……」
白琅感覺手指上一陣劇痛,低頭一看,鍾離異悄悄把一條黑蛇咬在她指尖。黑蛇尾巴一搖,化作黑線消失在她手指尖,過了會兒,黑線也不見了。
「有什麼事就咬破指尖,放蛇出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轉身離開地牢,步子又快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