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 章


  173、司夜警晨

  

  鍾離異離開之後,穆衍之也走了。

  這牢里還有許許多多囚犯等著審,白琅又不能動,所以他沒必要多留。

  門外只余兩個黑衣蒙面的罪器守著,但白琅身上有咒文和鎖鏈,沒那麼容易脫身。只要能把鎖鏈解開,她就能想辦法迷惑看守者,去其他監牢看看。

  「風央,在不在?」她在心裡小聲問道。

  很快,金袍紫帶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風央打了個呵欠:「你也只有這種時候想得到我。」

  「快點快點,幫我把鎖鏈解了。」

  風央嘆氣,低頭摸了把她的手腕。

  「認真一點!」白琅怒道。

  「是是是。」風央低頭並指,在鎖鏈上輕輕一划,極小的「咔噠」聲被恢復自由的白琅瞬間掩蓋下去。白琅甩了甩手,一抬眼正好看見外面守衛換班。

  她連忙又站回去,手托著鎖鏈。

  幸好守衛們都不怎麼在意她,也沒有發現異樣。

  「你先別動。」風央忽然湊過來,緊盯著她手上的鎖鏈看。白琅往裡縮了縮,以為他又要藉機占便宜。

  「保持這個動作別動。」風央提醒了一句,他握著白琅雙手,連同鎖鏈一起抬起來,「不妙啊,幸好剛才你沒把鎖鏈扔了。」

  「怎麼?」

  「你回頭看看,它是不是連著外面?」

  白琅回過頭看了一眼。

  她被拴在一個布滿鐵荊條的高架子上,這個架子貼牆放著,一直抵住房頂。鎖鏈繞過她身上,又繞過這個架子,從房頂某個地方穿了出去。

  「那是個齒輪嗎?」白琅眯著眼睛,臉上一點點浮出六銘隱文,視線也越來越清晰。

  鎖鏈穿出去的地方是一個齒輪,看不出材質,只覺得十分堅硬,又與房頂融為一體。白琅記得進來的時候牆壁、地面也有不少這樣的齒輪,只不過連的不是鎖鏈,而是皮質的履帶。

  風央也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這是「天衡」裝置,地牢里好像有個覆蓋很廣的擒縱器。」

  「什麼東西……?」白琅聽不懂,但是看他的眼神立刻變得欽佩起來,「這麼複雜的裝置你都知道嗎?」

  風央翻了個白眼:「我當然知道,司夜警晨當初就是用渾天儀的,這擒縱器明顯是渾天儀的一部分。當時為了了解九諭閣大敵,我還看了不少古機械的書呢。」

  「原來是用渾天儀的,這名字也確實像……司夜警晨也復活了嗎?」白琅問。

  「不知道。」風央回答,「反正我死的時候司夜警晨沒死,也許一直活著也說不定……等等,你先不要動這個鎖鏈,擒縱器牽一髮動全身,說不定你一走上面就掉下來一把鍘刀。我出去看一下地牢結構,等會兒再想辦法。」

  風央少有這麼靠得住的時候,白琅還挺感動的。

  過了很久,風央回來,給她帶了張地牢結構圖。

  風央指了指圖上:「地牢一共十八層,上狹下廣,每層有冰火兩面,以日、月輪環隔開。齒輪鐫刻了二十八星宿的方位,由履帶或者鎖鏈聯動,整座地牢在它們的牽扯下緩慢轉動,每一個周天都與星辰運行相合。看守者門手裡的鑰匙不是真的鑰匙,而是一種黃道游儀,它可以確定每一個牢房、每一個囚犯相對於星宿的位置,所以說……」

  「除非星軌偏移,否則拿了鑰匙也逃不出去。」

  「對。」風央點點頭,「九諭閣地牢就像一個極為緊密的儀器。」

  白琅低著頭仔細看結構圖,上面標註了各個部件的稱呼和大小,看起來還比較詳細。

  這個渾天儀結構幾乎顛覆了她對「建築」的認識,以前她見過的最複雜的建築莫過於繭宮,但眼前這種縝密有序的複雜結構顯然要更加震撼人心。

  「這裡。」白琅在地圖上指了指,風央看了一眼,目光微訝。

  「厲害厲害……」他讚嘆道。

  「這裡是叫……『樞輪』?樞輪轉動,控制整個天衡裝置的移動。我們現在肯定不能摘星換月,所以要迴避看守者的黃道游儀,只能讓整個擒縱器裝置失准。」白琅的指尖順著樞輪往旁邊兩條通道划去,「左右道分別有日月輪,日月輪連著鎖鏈……我看看,這個結構是叫天鎖。日月輪背後就是火面、冰面,火面受熱膨脹,將這邊的天鎖壓下去;冰面受熱溶解,水靈之氣會將另一面的天鎖壓下去,兩邊天鎖抵住輪輻,整個樞輪轉動就會變緩,甚至是停止。」

  風央心情舒暢地說:「真好,跟你一起行動不費腦子。」

  「本來這個裝置就跟四時變化有關吧。」白琅無奈地說,「我現在是在冰面,待會兒你沿著鎖鏈一直走,翻過日月輪,潛入火面。」

  「不把月輪天鎖壓下去嗎?」

  「壓下去了你怎麼去另一面解決日輪天鎖?」白琅又想了想,「你去火面,我在冰面,兩邊一起,看看能不能在黃道游儀發現之前讓樞輪停下。」

  「行。」風央爽快地答應了。

  他離開之後,白琅也用天權迷惑了看守的器。這個效果持續不了多久,因為罪器本身就對天權有抵抗力,而且黃道游儀會在發現星位異常之後發出警告。

  所以必須要儘快。

  離開牢房後,白琅照著結構圖上的路線行進,不斷靠近中央日月輪的位置。一開始她還擔心被人看見,但是走了會兒她便發現,兩邊牢房中關的囚犯都保持死寂,巡邏的看守也幾乎不會離開火把照亮的地方。只要她往暗處走,應該不會被人正面逮住。

  可實際情況卻沒有她想像中順利。

  「那邊的姐姐……」

  走著走著突然聽見這麼一聲,白琅嚇得連地圖都掉了。她回過頭,背後黑漆漆的,沒有特殊的氣息,只能隱約看見一道白影。

  「……姐姐、姐姐,你等等我。」

  白影逐漸清晰,那是個很小很小的女孩子,可能只有三四歲,伸出手只能抱到白琅膝蓋。

  可是在這種地方出現,越小就越反常。

  白琅低頭撿起地圖,正準備要跑,再抬頭卻看見那女孩兒已經站到了她的面前。

  瓷器般無暇的面孔與她只有一線之隔,離得這麼近,卻沒有一絲呼吸。白琅看見她腿上覆著細細的金鍊子,鏈子上有不少日月星的墜飾,和整個地牢中齒輪所鐫刻的二十八星宿方位很像。

  「姐姐,你幫幫我好不好?」

  白琅看著金鍊子愣神時,那個小女孩兒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腿。

  「我的哥哥不見了……」小女孩兒軟軟糯糯地說,一邊仰起頭看她,「姐姐,你幫我找他,好不好?」

  白琅覺得腿上跟灌了鉛似的沉重,怎麼都走不開。她索性蹲下,摸了摸小女孩的臉,問她:「你哥哥是誰?」

  「放開她。」

  背後忽然傳來風央的聲音,小女孩兒放開白琅的腿,身影飄忽,驟然退出十米開外。

  「我哥哥不見了……」小女孩兒啜泣著看向白琅,模樣十分招人疼,「他不見了。」

  風央將白琅從地上拽起來,對那小女孩冷笑道:「警晨君,這樣利用人家小姑娘的同情心就不好了。」

  小女孩兒環抱著自己,看起來又驚又怕:「沒有,我沒有利用誰的同情心……司夜哥哥,他真的不見了。」

  白琅終於忍不住打岔:「司夜警晨是兩個人?」

  風央回過頭翻了個白眼:「當然是兩個人,這名字還能不是兩個人?你覺得一個人是姓司還是姓司夜啊?算了不說這個,他們一主一器是孿生雙胞胎,司夜君是兄長,警晨君是妹妹,兩人心有靈犀,配合默契,實力並非一加一這麼簡單。再加上警晨君又是這副天真無辜的模樣,當初可有不少人死於輕敵呢……」

  白琅擺手讓風央停下:「你等等,先聽她說完。」

  風央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

  「哥哥……不見了,他不見了。」警晨君重複著這句話,「那天、我們突然醒過來……眼前有光。然後……他們把哥哥帶走了。哥哥將我的身軀固定在地牢之中,這樣他們就找不到我。但是哥哥,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感覺不到,這是……第一次……一點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白琅很認真地聽了她的話。

  「突然醒過來」應該是像應鶴那樣突然復活;「眼前有光」意味不明,可能是鬥法;「他們」極有可能是繡鬼人和當時一同叛變的絕音人;「感覺不到」要麼是因為繡鬼人、絕音人的天權,要麼是因為司夜君已經死了。

  「哥哥沒有死。」警晨君突然冒出這句話,就像能讀懂白琅的心思似的,「因為我還活著。如果哥哥死了,我也會死掉的,那是一定的。我不會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風央朝白琅使眼色:「別聽她瘋言瘋語,警晨君當初裝小孩子騙過多少人呢……」

  「不是裝小孩子,是喜歡當小孩子。」警晨君歪過頭,看著風央說,「不想變成大人也有錯嗎?」

  白琅點頭認同,風央氣急敗壞:「這話去問問死在你這小孩子手裡的人行不行?」

  警晨君笑眯眯地說:「那些人想要傷害哥哥,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手哦?始皇陛下就沒有為應鶴真人殺過人嗎?」

  ……

  「始皇陛下是不喜歡這個稱呼,還是覺得在現主面前跟我爭論原主不太好?」

  ……

  「不說話了呢。」警晨君笑道,「那就讓我跟姐姐說吧。」

  白琅背後一涼。

  「姐姐臉上真是什麼也藏不住。」警晨君一步步走近,風央還是堅定地擋在白琅身前,「你知道誰帶走了哥哥,是不是?」

  白琅點點頭。

  「他們在哪裡?」警晨君問。

  「不知道。」白琅回答,「不過你從這裡出去的話,他們自然會來找你。」

  「可是我被哥哥困在了地牢之中……」警晨君想了想,忽然笑道,「姐姐太狡猾了,想騙我破壞地牢。」

  白琅說:「那好,不要破壞地牢。我們讓外面的人幫你找,你就在地牢等著。」

  警晨君皺眉不語。

  「這樣難道你就放心些嗎?」白琅問。

  「姐姐真過分。」警晨君嗔怪道。

  白琅想了想,再度退讓:「那你來出個主意,你想怎麼樣?」

  「我……」警晨君猶疑了一會兒。

  白琅看著她,忽然笑起來:「我臉上確實什麼都藏不住,但警晨君也確實像小孩子啊。哥哥在的時候就依賴哥哥,哥哥不在的時候就只顧自己任性。真正讓你做決定的時候,卻什麼都說不出了。」

  白琅示意風央讓開,她在警晨君面前蹲下,又摸了摸她的臉:「活了這麼長時間卻一直是小孩子……司夜君一定把你保護得很好吧。」

  她指尖很涼,警晨君身上也幾乎沒有溫度。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知道了。」警晨君退縮了,「我打開地牢,但你要找回哥哥。」

  「嗯。」白琅朝她露出笑容,「說起來,你為什麼覺得我一定能找到你哥哥?」

  「因為帶走他的人和你一樣。」警晨君歪了歪頭,「眼睛裡有微蒙的光,看著人的時候就像看著鏡子一樣,什麼都瞞不住。」

  白琅和風央交換了一個眼神,無言中流動著隱晦的暗示。

  高騫將沈硯師和狐越女帶去解除主器關係,這也是沈硯師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九諭閣的最內部。

  「此處是引神宮,是閣內常與四方台聯絡的地方,也是整個十絕境唯一一個真正有資格接觸台上的地方。」

  大殿為石質,看起來比木質結構的浮華殿更加古老粗獷,到處都是神跡浮雕和異獸石像。大殿四周有不少諭主和器的雕像,它們像兵俑似的整齊排列,神態栩栩如生。大殿正中是四方小台子,仿照四方神台的結構,每一個台子上都有一束光照出。

  按說這束光應該貫破蒼穹,越過界與界的界限,直接連接到四方台。但是現在這束光很明顯只能找到天頂上,說明與台上的聯繫確實斷開了。

  「主器關係是由四方台劃定的,現在要解除,按說也應該先通過四方台吧?」沈硯師問道。

  「看來沈先生早對九諭閣有所了解。」高騫點頭道,「確實如此,不過閣中四聖君均有天賜之權,由他們來解就好了。甚至……他們也不必親自現身。你看石台下是不是點著靈燭?那是四聖君天權所鑄,能燒卻緣法,破除羈絆。」

  沈硯師早就注意到台下的蠟燭了,不過他以為是某種祭祀用的道具。

  「看著我作甚,上去吧。」他對狐越女道。

  狐越女看了他一會兒,順從地走上石台。

  她腳步邁上去的一瞬間,幽藍色燭火拔地而起,直接將她的身影淹沒。沈硯師細細體味著這個感覺,沒有痛苦,也沒有失落感,甚至於有種異樣的輕鬆——兩人之間緊繃的讓人疼痛的線終於斷裂,不復往昔。

  幽藍色火焰一燃一滅,看似很快,其實等沈硯師回過神來的時候,地上的蠟燭已經燃盡了。

  高騫驚嘆道:「沈先生不愧為天下第一的諭主,我還從未見過可以讓靈燭燃盡的強大羈絆。」

  「這樣就行了是吧?」沈硯師問。

  高騫走向狐越女,伸手從她胸口取出器身。那是一方硯台,樣子中規中矩,但器身卻始終流淌著昏黃的光芒。這光芒和漆黑的器身流在一起,如同夜色中委燼的寒燈。高騫摸著硯台,感覺底座還有花紋,於是翻過來一看,不是松竹蘭菊,而是一隻打盹的小狐狸。

  狐越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隻小狐狸。

  沈硯師淡然道:「器名……狐夢無憑。」

  高騫翻手蓋過,狐越女器身消失,他笑道:「沈先生願意放棄如此天祚之器,實在難得,我九諭閣無以為報。東窗,帶二位先去休息吧。」

  東窗在殿外應了聲,心裡有些不安。

  他和沈硯師一行人從浮華殿出來,沒走兩步便遇上了鍾離異。

  「這裡不方便說話。」東窗傳聲讓他走遠些。

  鍾離異只得與他們擦肩而過,然後繞遠路前往白石橋會合。

  到白石橋的只有沈硯師、狐越女,東窗半路上又被抓去幹活了,而葉墟、虞病更是一開始就跟他們沒有聯絡。

  「你們怎麼會讓白琅孤身前往地牢?」鍾離異非常氣憤。

  河水嘩啦啦地流下來,狐越女站在橋頭,試圖用尾巴拍魚。沈硯師用手扇著風說:「她怎麼是孤身一人?還有風央呢。」

  「風央也靠得住?」鍾離異更氣了,「我去地牢看的時候她凍得眉毛上都是霜。你們來的這幾個諭主就沒一個人能有點擔當,自己赴險嗎?」

  「地牢這麼黑,你看人臉蛋倒看得挺清楚。」沈硯師嘲笑道,「我信任她,所以同意她的計劃,她信任我,所以才敢孤身下地牢。你對我們誰不信任,來這兒一頓罵啊?」

  狐越女在一旁笑起來,聲音像唱歌似的好聽。

  「無關信任,只關私情。」她道。

  鍾離異「嘖」了聲:「你們也虧得湊成一對了,不然真是禍害。」

  「我跟她可不是一對,剛解的主器關係呢。」沈硯師擺手苦笑道,「八百年見一次,見一次還勞神費力的,這祚器有不如沒有。」

  狐越女也咯咯地笑,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河面,絲毫沒有被沾濕。

  鍾離異覺得他們挺奇怪的,八百年不見一次,舉手投足間卻比誰都默契。

  「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鍾離異問道。

  「等白琅信號,她鏡子一亮我們就動手。」沈硯師從袖子裡摸出一面鏡子,定睛一看,「咦?這玩意兒壞了?怎麼一直亮著?」

  狐越女九尾一收,一條尾巴沾著水花,「啪」地甩在沈硯師腦門上。

  「傻子,第一步開始了。」她掩唇笑道。

  浮華殿,四相閣,四聖君俱在。

  虞病悄悄觀察著他們。

  「谷主的意思,是想要與我九諭閣達成協議,從今往後像十絕境境主一樣直接從八部調集人字器或者地字器?」說話的是個紅衣男子,看著十分文弱,正是南天聖君即墨琉瑛。

  他先說話,幾方聖君中應該是他管事比較多,但不一定是他做主。

  虞病判斷了一下,笑道:「正有此意。據我所知,想要從九諭閣僱傭罪器,必須有特殊的信物。但如果是一境之主,自可隨時下達詔令,召之即來。我荊谷地處萬緣司邊緣,已從十絕境獨立出來,且又有一眾實力不凡的諭主,希望能與貴閣達成協議,獲此殊榮。不知意下如何?」

  「這個……」果不其然,南天聖君看向了另一人。

  那人面如刀斧削成,十分剛硬,一身青灰色道袍都壓不下凜然銳氣,正是北天聖君常定悲。

  「不可。」常定悲微微皺眉,知道即墨琉瑛是想把事情踢給他,「十絕境的勢力格局五千年前已有,我閣中種種條律也是自那時起定下的。現在要改,那便是動搖十絕境根基,決不可行。」

  虞病看見南天聖君神色微松,看來也是不同意的。不過另外兩位聖君神色就很難說了,幾乎什麼都看不出。

  「此言差矣。」一位聖君端起茶,笑容從霧氣中透出來,「十絕境格局是誰劃分的?還不是如虞谷主一樣的天縱之才,都五千年了,重新劃分也無所謂。我相信虞谷主,荊谷或許能在你的帶領下成為第十一個絕境吧。」

  這人是西天聖君曉至暮,雖然看起來會跟其他人唱反調,但同樣的,他也不一定能做最後決定。虞病算了算,現在是二比一,即便再拉攏一個聖君,也不一定能成事。

  「第十一個絕境還是說得太早了。」

  一個從未響起過的聲音傳來,虞病精神微振,看向角落裡閉目養神的一人——東天聖君花負雪。他里著鮮衣,外披白袍,容顏秀麗,唇上點一抹亮紅,膚色又如春陽下的新雪,整個人看起來就讓人覺得驚艷。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他膝蓋以下的地方空蕩蕩的,不知何由竟是雙腿殘疾。

  「是啊,第十一個絕境也未免吹得太過了。」北天聖君立刻接話道,「古往今來出現過不少荊谷這樣的勢力,但能夠頑抗到最後的卻很少。谷主若是真的想與九諭閣合作,等過幾百年站穩腳跟了再來說吧。」

  「現在要談也不是不行。」東天聖君花負雪又道。

  北天聖君看起來恨不得立刻把剛才那段話吃回去。

  虞病終於搞清楚這些人是誰在做主,他朝東天聖君拱手施禮,問道:「不知聖君有何見解?」

  花負雪微微掩唇,道:「荊谷是從萬緣司分裂出來的,要管你們,首先也應該是萬緣司管。然萬緣司內務如今已全交由靈虛門處理,所以荊谷實際上要徹底分裂出去,還是得對抗靈虛門……」

  虞病心裡高呼一聲「妙哉」,不過這個不是針對花負雪,而是針對白琅的。

  他終於知道白琅下地牢這步棋走了有多遠。

  虞病壓住情緒,淡然道:「若說要對付靈虛門,九諭閣與我荊谷不是一個立場嗎?」

  花負雪放下手,略微擺弄了一下袖子。

  南天聖君皺眉道:「休要妄言,九諭閣上承四方台意志,不與十絕境爭端。」

  西天聖君發出一聲嗤笑,也不知是針對誰的。

  虞病笑道:「巧得很,我今日來浮華殿的時候,可真好看見你們把靈虛門的人抓進地牢。九諭閣剛發生叛亂不久,台上規則又完全失效,現在靈虛門光明正大地往你閣內派人,可不就是想把九諭閣變成第二個萬緣司嗎?聖君,荊谷雖然是小地方,但谷中諭主比之你閣內也不差,現在給你雪中送炭,總比你熱臉貼冷屁股,給靈虛門錦上添花要好吧?」

  「你說什麼?」北天聖君聽不得虞病如此貶低,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花負雪按了按手:「好了,莫要失禮。」

  北天聖君不聽,怒道:「我九諭閣在十絕境中地位超然,談不上貼誰傍誰!谷主請回吧,我們往後有緣再見!」

  「好了!」花負雪聲音微微抬高。

  閣內終於靜了下來。

  花負雪朝虞病拱手道歉:「讓谷主看笑話了。現在那靈虛門弟子確實被我們關進了地牢,但怎麼處置還是看靈虛門的態度。同樣的,谷主能從我們這裡獲得多少幫助,也看谷主的態度。」

  虞病頓時有點拿捏不准了。

  白琅和沈硯師重新定了潛入計劃,因為時間太過匆忙,所以跟他解釋得也很簡短,這裡面有些關竅他並沒有完全理解。

  「不如先試試吧。」虞病一咬牙,擠出了白琅提前告知的遊說之詞,「我從荊谷調遣諭主來九諭閣,閣中調遣罪器去荊谷,兩邊交流一段時間,看看最後結果。等那時候,再請四位聖君做決定,如何?」

  可能是因為太緊張了,他那種忐忑感反而更加可信。

  「也是個主意……」南天聖君自言自語道。

  東天聖君看著像在閉目養神,但虞病知道他肯定也在權衡。

  九諭閣現在本來防禦就很薄弱,把閣內罪器換走,弄一批不知道什麼來路的諭主進去,這個提議怎麼都不可能通過。

  果然,花負雪道:「谷主所想雖然很好,但此事最終還需台上准許……所以只有等規則恢復,重新聯繫上四方台,才能再做討論。」

  這話相當於把問題踢到台上去了,往後再怎麼問,都可以拿台上做藉口——什麼「台上不同意所以不行啊」、「台上提出了什麼什麼要求啊」等等。

  虞病知道自己不能順著他走,更知道白琅在這兒也埋好了伏筆。

  「那這樣吧。」虞病鎮定道,「此番我來閣內,有一名荊谷諭主隨行,沒有祚器也沒有其他任何器。不如就讓他留下,與閣內交流關係,而我再帶走一人罪器。合作一段時候後,再考慮加深聯絡,如何?我想這麼一兩個人的調動,幾位聖君總能自己做主了吧?」

  「哦?」花負雪微微抬眼。

  「此人天權以五行為主,對器沒有多少要求。不過他曾是劫無心的刺客,若要尋個搭檔,匕部是最好不過了。」

  「明白。」花負雪淡然點頭,側身問南天聖君,「我們可有合適的交換對象?」

  南天聖君問:「谷主想要哪一部的器?」

  「我……」虞病微頓,「我的天權也對器沒什麼要求,要不然多留幾日,等我挑一挑?」

  花負雪失笑:「谷主莫非怕我們糊弄你?九諭閣罪器個個萬里挑一……」

  「不是不是。」虞病連忙擺手,「我怎麼說也要挑個樣貌過得去,性格合得來的吧。」

  「又不是給你選妃……」北天聖君嘟囔了一句。

  「也行。」花負雪沉吟道,「吩咐下去,為谷主接風洗塵。」

  南天聖君離開四相閣,其他人也各忙各的去了。虞病本想走,但一看花負雪還在,於是也留下了:「我多問件事兒,聖君不要嫌我多嘴……」

  「我的腿?」花負雪打斷道。

  虞病有些尷尬:「嗯。」

  「不怪你注意到。」花負雪笑道,「我記得朝稚司命當初也是雙腿俱斷的吧?你知道這事兒?」

  朝稚為了隱藏身上的衰敗之像,躲躲藏藏很久,不過這些事情後來大家都知道了。

  「朝稚雙腿為執劍人所斬,是劍傷。」花負雪微微提起衣服下擺,虞病看見了他膝蓋處的傷痕,非常不規整,看起來就像被什麼粗糲的東西鋸過一樣,傷口上還不停泛出黑色的符咒,「而這……」

  「這是神罰。」花負雪將衣擺放下,撐手看向窗外。

  虞病默然退走。

  他認得出來,那些黑色符文都是擎天心經上的黑白古文。

  世上若有一人能降罰於東天聖君,那只可能是扇主了。

  入夜,浮華殿後又鋪了一層落櫻。

  渾身金色皮毛的九尾狐在樹下撲著櫻花,九條尾巴晃蕩著化出虛影,尾上點點金光和飄落的花瓣混在一起,宛如夢境。

  樹後,虞病和沈硯師站在一起,看著狐狸納悶道:「怎麼以前不覺得她這麼好動……」

  「白琅有消息嗎?」沈硯師問。

  「我這邊沒有。」虞病搖頭。

  沈硯師沉吟道:「奇怪,明明很久以前她就傳過信號,怎麼到現在都沒消息?」

  「不清楚。」虞病又搖頭,「不過葉墟已經在閣中待命,隨時可以拿下聖君。鍾離異也暫時安全,只要他不亂來……」

  沈硯師皺眉:「要是白琅再沒消息,他估計又要去地牢了。禹息機呢?」

  「禹息機……」虞病想了想,「沒見著他。」

  沈硯師也是,之前接到白琅信號後就沒見過他了。

  九尾狐起身化作人形,金色皮毛柔軟地披在身後,面孔卻還是狐狸的樣子。

  「他去地牢了。」狐越女嗅了嗅,「我聞著好像是。」

  沈硯師頭疼地說:「怎麼輪流往地牢跑……他們是不放心白琅嗎?我怎麼覺得白琅比他們加起來都靠譜。」

  「那索性我們也去吧。」狐越女道。

  「等等……」虞病連忙制止。

  「走。」沈硯師已經答應下來。

  地牢之中,穆衍之看著手中的黃道游儀,沿它所指的方向走去。

  很快,在冰面與火面的交界處,黃道游儀陷入寂靜。

  穆衍之將它放入懷中,笑道:「不愧是太微座下弟子,這麼快就找到了地牢中樞。」

  他一隻眼漆黑,另一隻眼呈紺碧色,在昏暗的地牢中甚至微微泛光。他動起來的時候,那隻眼的亮色幾乎要在半空中劃出火焰似的尾。

  白琅就站在樞輪前面,鎮定地與他對視著。

  「我以前是不是說過你眼睛很好看?」白琅問道。

  「誰記得呢……」穆衍之輕笑一聲,身影化作虛無,紺琉璃色一閃而逝,再度出現已經在白琅跟前。白琅矮身避過一道斬擊,她只聽見鏗鏘聲,不知道對方是用的什麼武器。

  穆衍之手裡拿著的是刑訊用的鎖刃,兩柄雙刃刀中有鎖鏈相連,白琅矮身避過一端尖刃,但他手腕一轉,另一端尖刃就直挺挺地朝白琅砍去。

  白琅倉促間抽符,符紙按在刃上,發出鏗鏘之聲,然後很快崩碎。她利用短暫的空隙逃出了穆衍之的桎梏,但下一刻就被飛出的鎖刃勾住腳踝。

  「不要動。」穆衍之的聲音很輕,像蛇一樣一點點爬上她的脊背,「不然我再用一點力氣,你的腿就沒了。」

  白琅回過頭,伸出手:「要給我戴上枷鎖嗎?」

  「真乖……」穆衍之輕聲說。

  他將鎖刃繞在臂上,取出束縛諭主用的枷鎖,低頭系在白琅脖頸上。白琅忽然抬起手,穆衍之按在她喉嚨上的手猛然收緊。白琅沒有出手傷人,而且輕輕蓋住了他那隻紺琉璃色的眼睛。

  「我說過你眼睛很好看,用不著遮擋。」白琅被他掐得說不出話,只能傳聲,「你說不行,因為……不方便。」

  那麼是因為什麼不方便呢?

  白琅另一隻手繞過他的肩,扯下他的髮帶,像他曾做過的那樣,將那隻紺琉璃色的眼睛擋住,然後纏進髮絲,從後面結成流蘇垂下。

  「你看。」白琅說,「是這樣的,我記得。」

  穆衍之神色怔忪,就在他恍神的一瞬間,無數道紅綢交錯成網,將他牢牢縛住。他後退一步,叮鈴叮鈴的鈴聲響起,聽來十分動人,入耳卻給人刺骨疼痛。過了沒多久,他就陷入鈴聲與紅綢的幻境,徹底失去意識。

  白琅身後漸漸出現風央的身影。

  風央若有所思:「原來如此,用那隻眼睛的時候,就格外地想要殺戮、折磨嗎?」

  「真是可惜,明明眼睛這麼好看。」白琅嘆了口氣。她走到樞輪後面,警晨君蜷成一團蹲著,嘴裡不停叨念「哥哥」。

  「我們已經把主管地牢的人控制住了,現在打開牢門吧。」

  警晨君抹了抹眼睛站起來,背後樞輪開始逆向轉動,所有履帶、齒輪與日月星辰的對應關係全部逆轉。禁閉的牢門一扇扇打開,看守者手中的黃道游儀胡亂轉動,讓他們分不清囚犯們的方位。

  在短暫的寂靜過後,整個地牢就像被炸開的鍋似的,無數罪犯蜂擁而出。

  混亂之中,冰面與火面的隔閡被打破,白琅所在的地方陸續有囚犯湧來。

  「先離開這裡。」禹息機混在人群之中與他們會合。

  白琅低頭將警晨君抱起來,警晨君和風央都愣了一下。

  「走啊,都看著我做什麼?」白琅說。

  「……她自己會走啊。」風央納悶。

  警晨君反手抱緊白琅,怕她把自己放下來:「走吧。」

  「我已經給其他幾人發信號了。」白琅在禹息機的帶領下往外狂奔。

  「他們進展如何?」禹息機幫他們開路,盪開各種刑具,推阻那些不長眼的人。

  「沈硯師很順利,閣內已經給了他出入令牌,行動會方便不少。虞病負責接近四聖君,了解他們的動向。等混亂一開始,葉墟就會抓住時機暗殺聖君。狐越女有歌聲護持,真身掠陣,你們應該都能全身而退。」

  「我們?」禹息機疑惑地停下步子,「你呢?」

  白琅嘆了口氣:「我要完成太微詔令。」

  她要將九諭閣一次拿下。

  大批囚犯離開地牢之後,混亂迅速蔓延。

  九諭閣以最快速度出動人手進行制壓,並且試圖查明地牢內的情況,但由於穆衍之被困、渾天儀失序,他們也沒搞明白地牢里發生了什麼。北天聖君領八部罪器下地牢查明情況;南天聖君迅速帶人前往九諭閣邊境進行封鎖,避免此時再有其他絕境的人趁火打劫;西天聖君坐鎮浮華殿,指揮平亂,他壓力最小,因為囚犯們在地牢內被折磨很久,基本沒有抵抗之力。

  東天聖君在四相閣內統攬大局,心下卻微有不安。

  靈虛門弟子、荊穀穀主、天下第一的諭主、突然回歸的禹息機……這些事情發生得太密集,很難讓人承認是巧合。此刻地牢混亂爆發,更可以讓人肯定這不是巧合。

  被關入地牢的那個靈虛門弟子,恐怕心中另有大計。

  「讓虞谷主過來一下。」花負雪吩咐身側罪器。

  很快,虞病到了四相閣。

  在計劃中,他負責接近四方聖君,將他們的行動回報給白琅,白琅再根據其動向調整計劃。沒想到花負雪這麼快就留意到了他,他也只能立刻聯繫白琅,跟她發出警告。

  花負雪披了身白色裘衣,正站在窗邊看殿後櫻樹,外面亂作一團,他卻不受其擾。

  「谷主,你可是認識那個下地牢的靈虛門弟子?」

  虞病心下微緊:「聖君何出此言?」

  花負雪回頭看了他一眼,虞病知道他興許已經猜出白琅的計劃了。他正思索著該動手還是該撤離,這時候卻聽花負雪幽幽一嘆:「唉……是太微野心太大,還是我們其餘九絕境目光太短,誰又能說得清呢。」

  虞病不知如何回答。

  「虞谷主辛苦了,這裡就交給我吧。」

  一片櫻花從窗外飄進來,眼睛一眨的功夫就幻化為亭亭而立的少女身影。白琅不是孤身一人,她手裡還抱著個小女孩兒。虞病退走,前往殿外支援沈硯師幾人。

  「東天聖君花負雪。」花負雪微微施禮,示意白琅報名。

  「靈虛門塵鏡。」白琅還禮,神情鄭重。

  「塵鏡……」花負雪看向白琅手裡的孩子,忍不住嘆道,「警晨君,你也出來了啊。」

  「嗯。」警晨君抱著白琅脖子,點了點頭。

  花負雪對白琅道:「既然警晨君在你手裡……那也罷。絕音人叛變一事,我想你該知道內情了。」

  白琅點點頭:「境外諭主是為司夜警晨而來。」

  警晨君後來又講了點叛亂時發生的事情。

  那日,閣內諭主紛紛往外逃離,外來諭主卻一齊衝進九諭閣內部。他們闖入引神殿,通過某個東西將沉睡之中的司夜警晨喚醒。司夜君一醒來就意識到不對,他立即將警晨君藏入地牢之中,利用地牢本身的渾天儀結構隱藏她的器身。

  這之後的事情警晨君就不知道了。

  不過白琅覺得棲幽應該是給司夜君植入了傀儡絲,將他控制在繭宮當中。

  絕音人的天權似乎可以阻隔窺探,不僅讓追兵無跡可尋,也讓警晨君感覺不到司夜君的存在。之前化骨獄一戰,繭宮又已經轉移,現在可能真的是很難找出對方巢穴。

  外面嘈雜聲不斷,廝殺正烈。

  「四聖君好像俱在閣內……」白琅望向窗口,神色微微凝重。

  花負雪失笑道:「這會兒才開始擔心是不是有點晚了?」

  白琅搖頭,她所想的並非這個。如果四聖君都在閣內,那棲幽是通過什麼切斷主器之間的關係呢?她拿到了百鬼蛛母和勾陳氏,本來很可能天下劍和警晨君也會歸她所有,但微生漣藉機逃跑了,司夜君又將警晨君藏起來,所以這兩個她都沒能拿到。

  「九諭閣可曾有聖君叛出?」白琅問道。

  雖然沒有兵刃架在脖子上,但花負雪確實意識到了類似的壓迫感。

  「兩千年前有過。」他答道,「前任東天聖君,玉山子。他叛出後,東方神台降下神罰將其重傷。此後兩千年,閣內沒有發現他的蹤跡,也許已經不在世上了。」

  白琅可以肯定,這人還在世上,而且在為棲幽攫奪其他人的器。

  「什麼神罰?」白琅問道。

  「誰知道呢……」花負雪笑了笑,披緊身上雪裘,窗外櫻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白琅攏手入袖,微微點頭:「聖君看來也並非死忠派。」

  花負雪回頭看著她,手放在斷膝之上:「你破壞地牢,引發二次叛亂,帶著一眾實力不俗的諭主在這兒攪渾水。我若說出『與九諭閣共存亡』幾字,怕是活不過半柱香時間吧?」

  白琅一怔,連忙解釋:「那倒不會……」

  這時候窗外飛進來一團血糊糊的東西。

  緊跟著跳進來的是葉墟。

  「行了,西天聖君搞定。」他甩了甩手,指著地上的東西說,「邊境還有一個,地牢還有一個,等會兒再說吧。面前這個是你處理還是我處理?」

  白琅看見地上是一顆人頭,頓時感覺要昏過去了。

  「拿出去!」她推搡著葉墟,怒氣沖沖地說,「出去出去出去!趕快出去!」

  葉墟抬手擋在身前,手上血抹了她一身。

  「不要碰我。」他皺著眉說,「這就走。」

  「帶上腦袋……」

  葉墟已經消失了。

  花負雪看著地上的腦袋:「……哎,我說什麼來著。」

  白琅都忘了剛才說到哪兒了,她理了半天思路,重新說道:「既然聖君不準備赴死頑抗,那就好辦多了。我們談談條件吧。」

  九諭閣變亂直到十日後才完全平息。

  四聖君已去其三,除了被葉墟暗殺的那個,剩下另外兩人都關入地牢。八部改制,不再按器身劃分,全部統入天地人無四部,由四位管事分別督查。大量荊谷諭主進入九諭閣內,填補兩次變亂帶來的人事空缺。

  沈硯師幫忙將所有罪器、諭主的身份檔案都整理了一遍,防止再出現棲幽,也即梟廻這樣的存在。

  整個九諭閣可以說從上到下經歷了一場大換血,已然是面目全非。

  即便這樣白琅還是心有不安——因為九諭閣與四方台的聯繫。這番更改基本已經打破了原本九諭閣的格局,只要在關鍵地方安插靈虛門的人,就很好將它控制住。但是一旦九諭閣恢復與台上的聯絡,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費。

  所以白琅瞄上了引神殿,也就是台下唯一一個有資格接觸台上的地方。

  引神殿的核心就是四個石台,真要破壞這東西是很容易的,沈硯師說之所以它還好好地保存至今,無非就是懼怕神威,擔心四方台責罰。他慫恿白琅直接將其破壞,斷了九諭閣與台上的聯繫,順便試試扇主的底線。

  「也有道理……四方台自顧不暇,哪裡還有空管下面。」引神殿內,白琅看著面前的石台子說,「真要降罰,那也是東方神台向我降罰。」

  「那你上唄。」沈硯師一臉看好戲的樣子站在旁邊。

  白琅敲了敲石台,好像不太牢固,她繞著台子觀察哪裡比較好下手。葉墟受不了她這麼磨嘰,直接飛出去一把柳葉刀扎到台子正中央,劍氣灌入,裂紋一點點延伸開去。

  「你去戳它做什麼?」白琅驚道,「我來啊。」

  葉墟冷笑一聲,指了指石台上的光束。

  在這束光的照耀下,裂紋一點點恢復,劍氣被緩緩消磨殆盡,過了一小會兒,石台恢復原樣。白琅走到石台上來回研究好幾遍,終於發現這束光會漸漸恢復石台的損毀部分。

  「幾日前變亂的時候,我來這兒試過了。」葉墟說,「就算把石台打得粉碎,這束光還是會把它恢復過來。」

  白琅又看了一會兒,從台子上跳下來。

  「所以別想著毀掉石台了,趕緊……」葉墟的話突然頓住,因為他看見白琅又跳上了石台。

  她手中銀鏡脫手而出,逐漸變大,抵在引神殿最頂端。光線照入,鏡面又將其折射回去。

  白琅抽出符紙,化火引矢,只聽「噼啪」一聲巨響,整個石台都炸了開來。

  過了很久很久,石台依然沒有恢復。

  「不錯。」沈硯師摸著下巴點頭,「這面鏡子可以堅持多久?」

  「時間短一點也沒關係,可以不斷替換。」

  這樣一來四方台的隱患算是暫時解決了。

  白琅迅速在浮華殿建立界門,連通城主府,但是為了安全起見,這個界門只能從城主府到九諭閣,不能從九諭閣到城主府。

  這樣一來兩邊奔波也方便些。

  當她問起鍾離異幾人的去向時,這兩人意見好像不是很統一。

  「我還是覺得千山亂嶼好一點,畢竟那邊沒打起來,而且鍾離你師門又在那兒。」東窗認真分析道,「你覺得我能去你師門學個啥嗎?」

  「學劍?」鍾離異偷瞄一眼白琅,「我是沒覺得千山亂嶼有多好,現在沒打起來,以後也跑不掉。不如找個贏面大點的勢力呆著……」

  「不是吧……你這人……」東窗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他湊過去小聲問,「靈虛門你也敢去?和天殊宮一樣是天下是非之地,多少髒活累活等著你呢。別看白琅了,你看著我老實回答,拋開情感因素,只考慮現實情況,你去哪兒?」

  「靈虛門。」

  「嘖……」東窗惱火地瞪了他一眼,「折流上人不在,你膽子倒是大了很多。」

  鍾離異清了清嗓子,給了東窗一個警告的眼神。

  白琅見他們竊竊私語,出於禮貌也沒有偷聽,過了會兒她問:「禹息機怎麼沒跟你們一起?」

  鍾離異和東窗兩人都沉默了。

  「他吧……還是跟我們不一樣的。」東窗嘆息道,「你自己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白琅找到禹息機的時候,他正跟沈硯師一起看狐狸撲鳥,兩個人揮著手叫加油,看起來跟智障似的。

  白琅把禹息機單獨叫走,他臉上笑容迅速消失,看起來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既然你不想走,當初為什麼要跟他們約好一起走呢?」白琅問道。

  禹息機早知道她能見人心,卻不知她會如此一針見血。

  「我也見過好些諭主了,你是最……不主動的一個。」白琅嘆道,「有人想要上神台,有人想要成真神,也有人想要像庇世者一樣與世長存。唯獨你,好像什麼都不想要。」

  禹息機是個很沒有方向的人,某種意義上說,九諭閣也許正適合他也說不定。在這裡只需要聽別人下命令,然後照著做。在這裡他還可以獲得一桿旗幟,一個坐標,不用想太多,努力維護唯一的目標就好。

  而靈虛門、天殊宮那種漩渦,更適合可以自己做出選擇的人,否則遲早將被爭鬥的亂流吞噬。

  「你為什麼堅持站在靈虛門這邊?」禹息機問。

  白琅同樣沒有太多欲求,她看起來就跟太微不一樣,也不該屬於靈虛門這種地方。

  「因為我有方向。」白琅又嘆道,「我不知道這個方向是對是錯,也不知道它會將我引向什麼結果。但我確確實實,有一個前進方向。這個方向與太微上人所奔赴的方向一樣,所以我選擇追隨他的腳步,與他同行。」

  禹息機沉默不語。

  若是要問「你有什麼願景」,恐怕沈硯師這種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人也能給出驚世駭俗的答案。

  但是禹息機答不上來,他沒有願望。

  白琅見他不語,放緩語氣,輕聲安撫:「也罷,你不想離開,那便由我來當這個惡人吧。現在四聖君已去其三,剩下的花負雪雖與我達成協議,我卻對他不怎麼放心。」

  棲幽這邊有一位聖君幫忙,這位聖君曾受扇主神罰。虞病見過花負雪膝上的傷,也是扇主神罰。兩人之間不好說有什麼關聯。

  禹息機微怔:「你想要……?」

  「若有一人能與花負雪分庭抗禮,對其稍作制約,將他的動向及時告訴我,自然是最好不過。既然你不想離開,那麼……要成為新聖君試試嗎?」

  要與我同赴一個方向嗎?

  這條道路充滿殺伐,指向無人見過、無人知曉的地方。

  從九諭閣回來,白琅立即開始備戰天殊宮。

  百日之約僅為緩兵之計,白琅只想用這個約定暫時填補太微閉關的空洞,免得天殊宮、扶夜峰等等敵對勢力一齊動手。而百日之後太微是否出關,才能真正決定計劃的走向。

  她大概檢查了一遍手下的器。

  她試著用天權延長風央的出現時間,在狐越女的教導下以盤鈴樂聲混合鏡中幻覺,讓人沉醉不知。她每天裝作若無其事地跟白言霜相處,一點點磨合與琅嬛鏡的默契,偶爾也聽白言霜講一點劍術。至於琢玉那邊,他反正是祚器,只要他活著就沒什麼大事了。

  她以最快速度將妙通五行術積累到關隘,不斷凝練真氣,使道法配合天權能有更大的殺傷力。

  臨近百日之約,夜行天找到她,給她看了偃月真尊剛剛傳來的青銅簡。

  「我算算……約定的時間是三日之後,對吧?」白琅問道。

  夜行天點頭:「但是聖尊希望今日能來正陽道場,先找到太微閉關之所再說。」

  看來是怕白琅耍詐,所以提前來做準備。

  「聖尊不怕我請君入甕?」

  「不怕。」夜行天答得簡短。

  白琅能從他沉穩的語氣中聽出聖尊這次恐怕準備充足,她笑道:「那好,今日子時我會開城主府界門,恭迎聖尊駕臨。」

  子時之前,她泛舟入荷塘,在星星點點的光芒下推開微生漣的門。

  「微生前輩。」

  微生漣自她進入荷塘就感覺到了,此時正拿著煌川劍,在謹慎鄭重地擦拭劍鋒。他問道:「來取劍的?」

  「不是。」白琅搖頭,「還請微生前輩將天下劍借我一用吧。」

  微生漣沒有想過她也會提這種要求,他神色微微沉凝,眼中似有敵意。

  「不要擔心。」白琅聲音低柔,「我知道前輩不喜靈虛門,因為當初應鶴真人散播『得天下劍者可以得天下』之事,你才落得這般下場。這次我借你一用,若是真的讓天下劍出鞘,也只殺一人,這人想必微生前輩也欲除之後快。」

  「應鶴?」微生漣問。

  「不……」白琅看著他,聲音依然溫柔,臉上卻看不見笑容,「太微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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