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嘉哥撈起一隻名叫稻文的老鬼,一巴掌糊上去,打得稻文狗吃屎。

  這片小區是前幾年新建的,坐落於蘇城發展最快、房價最高的園區,與景獨湖比鄰。站在七層以上,遠遠可以看見跨湖高架路和波光粼粼的景獨湖,又是學區房,如果不是奚嘉的老房子正好拆遷拿了一筆補償款,他根本買不起這裡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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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靠近創意產業園,這裡的住客有不少是程式設計師。程式設計師工資高,但幾乎天天加班,別說現在是凌晨一點,就算是凌晨三點,偶爾也會有程式設計師加班回來,絕不可能如此安靜,連一盞燈、一點聲音都沒有。

  奚嘉的眉頭慢慢皺緊,而他的身旁,裴玉則在空中畫了一道符錄。他所畫的這道符錄比之前葉鏡之在奚嘉大門上畫的那道符錄要淡了許多,畫完最後一筆後,裴玉伸指在中間一點,赫然間,金色的光芒便充斥了整個小區。

  「去!」

  下一刻,奚嘉瞳孔一縮,驚愕地看著這一片籠罩了整個小區的黑氣。

  裴玉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看到這樣的情景。這片小區橫跨了兩個街區,占地面積極廣,然而此刻,濃郁陰森的陰氣將小區纏繞入內,圍成了一個無聲之城。

  微風從外界吹過,只吹到小區門口,便被那濃郁到可怖的陰氣打散。

  裴玉驚道:「這麼濃的陰氣,奚嘉,是你造成的?」

  在進入小區的時候,奚嘉就察覺到了不對,也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如今真正看到這股陰氣的規模後,他道:「不是我。兩天前我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樣。裴玉,你能找出來到底是哪裡有這麼重的陰氣嗎?」

  裴玉搖首:「子時陰門開,凡間陰氣大盛。現在別說你這小區,就是外面的大馬路上,也會有一點微弱的陰氣和幾個遊魂。我師父和葉閻王他們或許可以在凌晨找到陰氣的源頭,但我不行,得等日出之後,陽氣驅邪,我才能找到原因。」

  既然無法找到原因,那兩人就在小區里逛了一會兒,最後回家。

  奚嘉本身就不是捉鬼天師,一點法術都不會,更別提找鬼。而他身邊的這個裴神棍,自稱是年輕一代的什麼領軍人物,卻壓根靠不住,真像個神棍。

  等到第二日中午,陽氣大盛,裴玉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玄鐵羅盤,神經兮兮地在小區里溜達起來。他不停地低頭看羅盤,又抬頭去看周圍的建築、樹木布局,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極低,根本無法聽清。

  到了白天,小區一下子恢復了正常。

  今天是工作日,小區裡的人並不多,只有幾個婦女在花園裡聊天散步,還有幾個老人正在鍛鍊身體。

  奚嘉跟在裴玉的身邊,神情淡漠地看著小區裡的這些居民。他從未與這些人接觸過,或者說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很少出門,因為不想讓這些人沾染到自己的陰氣,導致生病甚至出事。

  今天早上奚嘉自顧自地與無相青黎說了幾句話,希望對方能只擋住自己的陰氣,不要擋住自己能看見陰氣的眼睛。奚嘉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但這無相青黎真是有靈性,真的收斂了一點威勢,讓奚嘉能夠不憑藉裴玉的符咒,直接看見籠罩在小區上空的黑氣。

  而如今在奚嘉的眼中,這些居民的臉上都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那層黑氣如同黑紗面罩,罩在這些人的臉上,可他們全然無知,各個表情僵硬地做著自己的事。說是在聊天,卻神色詭異,目光呆滯,好像正看著一團空氣;說是在鍛鍊,卻連關節都不扭動一下,整個人如同殭屍,直挺挺地做著奇怪的動作。

  這個小區里,除了奚嘉和裴玉外,其他人仿佛成了一個個牽線木偶,麻木地做著自己以往每天做的事情,完成任務。

  裴玉道:「先找到源頭,暫時不要打擾他們。在遊魂中有一類鬼,他們過了48小時也不會投胎,因為他們忘記自己已經死去。這個時候你不能直白地告訴他『你已經死了』,他們會受到驚嚇,甚至魂飛魄散,你必須用各種暗示讓他自己意識到自己死了,這才能投胎轉世。這些人和遊魂的情況有幾分像,不能輕舉妄動。」

  奚嘉本也沒有想去提醒這些人,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靠近。

  兩人在小區里找了三圈,那陰氣濃成一片,根本無法憑藉陰氣的濃郁程度找出源頭。裴玉焦躁地揉著頭髮,一旁,奚嘉卻停住腳步,神色莫名地看著遠處的幾個小孩。

  這個時間,大多數小孩都該去上學了,但在小區的遊樂區里,還是有三個小孩蹲在沙坑裡玩沙子。他們看上去只有三四歲,可能還沒上幼兒園,其中兩個孩子圍在一起堆城堡,只剩一個小男孩孤伶伶地蹲在沙坑的角落裡,一個人舀沙子、堆沙子。

  奚嘉遠遠地看著,目光漸漸迷離,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熱鬧的院子裡,所有孩子都在追逐玩鬧,一個矮小的影子躲在牆角後,羨慕地看著他們。終於,他忍不住地邁出腿想要走過去,小手臂卻被人從身後拉住。轉過身,一個目光柔和的中年男人彎下腰,溫柔地揉著他的頭髮,輕聲說道:「嘉嘉,不能去,爸爸陪你玩好不好?」

  輕輕地嘆了一聲氣,奚嘉轉開視線,抬步再往前走。他才剛走一步,忽然聽到遊樂區那邊傳來一道「砰」的巨響,他趕緊轉首看去,只見那孤伶伶的小男孩突然摔倒在地,額頭整個撞在了沙坑邊緣的水泥上。

  奚嘉睜大眼,趕緊跑了過去。

  「疼不疼,沒事吧?小朋友,有沒有磕到哪兒……」

  不遠處玩沙子的兩個小孩只是掃了這邊一眼,壓根沒來幫忙扶人。奚嘉將那小男孩抱了起來。原本已經做好打算,看到小男孩頭破血流的景象了,誰知這小男孩的額頭只是青紫了一大塊,居然沒有流血。

  奚嘉微怔。

  這是一個安靜乖巧的小孩,他輕輕搖頭,抿著嘴不說話。也不說疼,也不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低下了頭,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奚嘉輕聲問道:「你家在哪兒,哥哥送你回家。」

  小男孩伸出手,指了指遠處的一棟樓。

  奚嘉轉頭看到裴玉已經越走越遠,根本沒注意到他這裡的情況。反正只是送一個小孩回家,不需要多長時間,於是他直接抱起小男孩往那棟樓走去。

  這小男孩的臉上也有一層淡淡的陰氣,他好像從沒被人這麼抱過,小腦袋死死地埋在奚嘉的懷裡,不敢說一個字,但是當奚嘉問他住在哪一層時,他又會抬起頭,指向某個方向。

  三分鐘後,奚嘉走出電梯。

  電梯門在他的身後很快關上,光線陡然一暗,奚嘉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緩慢地低下頭,看向那盆放在牆角的黑色紙錢。

  這一層只有兩戶人家,那灰色的鐵盆就放在兩戶人家的中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味,白色的紙錢被燒成了黑色灰燼,只留下一點點邊緣沒有黑化。燒盡的紙灰在空中輕輕飄蕩,天花板上的燈壞了,一絲陽光從樓梯間隱隱約約地照射過來,與不知哪兒響起的滴水聲摻雜在一起,更加陰森。

  寂靜,冰冷,沒有人氣。

  奚嘉垂著眸子,淡淡問道:「哪一家?」

  小男孩指向前方。

  奚嘉平靜地抱著小孩,走到了那戶人家的門前,輕輕敲響大門。

  屋內似乎沒有人,「咚咚」的敲門聲在樓道間一聲聲地迴蕩。明明是在狹窄的樓房裡,此刻卻不知從哪兒颳起一陣冷冷的風,從奚嘉的腳底往上衝去,黑色的陰風衝到他的胸口時,奚嘉眯起眸子,手指間纏繞起血色的氣息。

  正在此時,一顆青銅骰子卻突然從他的衣服里跳了出來,懸浮在空中,猛地一震。

  轟!

  那股陰風瞬間破散,無相青黎扭了兩下,回到了他的衣服里。

  這時,大門內部傳來一道粗重的腳步聲。好像有什麼重物在地上拖行,鐵塊似的腳步聲砰砰砰地砸在地上,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終停在了門前。貓眼慢慢變黑,有什麼人透過這小小的圓孔,看著門外的奚嘉。

  「吱呀——」

  大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憔悴的女人站在門口,冷漠地看著奚嘉。

  小男孩掙扎著從奚嘉的懷裡跳下,快速地走進門,躲在女人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彈出腦袋,膽怯地看著奚嘉。

  奚嘉看著這女人,這女人也看著他。

  女人的右臂被繃帶纏著掛在脖子上,烏黑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彩,仿佛沉甸甸的死水,冷冷地盯著奚嘉。她化著濃烈的妝,兩頰血紅,臉色卻白得嚇人,好像一具因為即將入殮而化著濃妝的女屍,就這麼靜靜地盯著。

  空氣里全是紙灰的焦味,良久,奚嘉笑了:「小朋友剛剛不小心撞到了地上。」

  女人依舊死死地盯著他,沒有說話。

  奚嘉又笑道:「這層樓是有誰最近去世了嗎?」

  女人無聲地盯著他。

  許久後,就在奚嘉打算再次開口詢問時,小男孩伸出手指,指了指對面的大門。女人粗糙冰冷的聲音響起:「對面家的爺爺,三天前死了。」

  奚嘉神色一怔,剛抬起頭,只聽「砰」的一聲,那扇大門猛地在他面前關上。

  「叮——」

  電梯忽然奚嘉的身後停住。

  他還站在這扇門前,根本沒有去碰電梯按鈕,那電梯就已然停在這一層。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從腳底爬上頭頂,樓道里明明沒有風,但牆角的鐵盆中,紙灰卻在空中劇烈地飄蕩起來,一點點地灑在奚嘉的頭髮上。

  哐當一聲,電梯大門在他的身後突然開啟。奚嘉神色凝重地轉過身,手指握緊成拳,森冷的血色氣息在手指間纏繞,他還未看清,就聽到一道激動的聲音。

  「我說什麼來著?我肯定能找到!誒?奚嘉你怎麼也在這,你不可能也找到了吧?啊!你看!這裡有紙錢,肯定剛死過人,就這兩戶人家之一了,絕對有問題。我的羅盤指針一到這就紊亂起來,這厲鬼的陰氣太強了,我平生所見,只比你一個人弱。」

  奚嘉:「……」

  單眼皮的裴神棍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好不容易起來一點的詭異氣氛,瞬間消散:「我這羅盤要是碰到你,那就不是紊亂的問題了,那得報廢。你可別把無相青黎摘下來否則我的羅盤要是真報廢了,我沒地方哭去。你這個人,陰氣強得比鬼還厲害,這也就是我厲害,沒直接把你當鬼捉了,只要換個人……」

  奚嘉忍無可忍:「……閉嘴!」

  葉鏡之頗為詫異,不大明白這老鬼怎麼突然這麼柔弱。他當然不知道,就在他的身後,裴玉快速地湊到了奚嘉的身邊,狗腿兮兮地嘿嘿一笑:「嘉哥,你咋回事啊,認識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也是玄學界人士。師從何派,我怎麼以前沒聽說過你啊?」

  房間的角落,葉鏡之結出手印,一指打在了無相青黎上,老鬼忽然發出慘烈的悲鳴。奚嘉看了那邊一眼,確定沒有事後,拉著裴玉就往外走。

  一邊走,裴玉一邊小聲道:「嘉哥,就你這水平,絕對能上墨斗前十!你也太淡泊名利了,我馬上就給『鬼知道』投稿去,幫你宣揚宣揚,保證你一舉登頂墨斗榜……咳,登頂倒是不一定,葉閻王的深淺我們年輕一代還沒人知道,不過我覺得你肯定遠超南易。就你剛才拳打老鬼的身手,酷斃了好嗎!我見過南易捉鬼,他是紫微星齋的大弟子,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酸道士,哪兒能和嘉哥您比……」

  「說人話!」

  裴玉趕忙湊上去:「嘿嘿,嘉哥,以後我倆組隊吧。就跟江氏兄妹一樣,咱們組隊捉鬼,我找鬼,你捉鬼,絕對能位列墨斗第二!」

  小小的雜物間內,葉鏡之以金色符咒將那老鬼緊緊捆住。金色的符文燙得老鬼痛不欲生,只要被碰到的地方,都發出滋滋的焦味,身形也漸漸化為虛無。

  雜物間外,奚嘉卻慢慢沉了臉色。他認真平靜地看著眼前一臉狗腿、求抱大腿的裴神棍,許久後,嘆了一聲氣:「裴玉,我真的只想和每個普通人一樣,過最平靜安穩的日子。」

  看著黑髮年輕人鄭重肅穆的神色,裴神棍臉上的嬉笑慢慢褪去。

  等到一分鐘後,葉鏡之抬步走出雜物間,看到的是淡定的奚嘉和依舊抖抖索索的裴玉。他看了兩人一眼,無相青黎從他的身後快速飛出,直直地鑽入奚嘉的口袋裡。

  無聊了很久的小黑貓突然見到失蹤的小銅球,又高興地和小球玩耍起來。葉鏡之臉色怪異地盯著奚嘉的口袋,片刻後,道:「這個老鬼已經魂飛魄散,那小鬼的事情倒有些麻煩。我不擅長超度輪迴一事……裴道友,或許需要你的幫助。」

  三人一起走進了對面的房子。

  一入大門,光線陡然暗下來。厚重密實的窗簾將光線遮得嚴嚴實實的,房子裡滿是一股腐臭的氣息,奚嘉不由掩住了鼻子,剛進門沒幾步,便見到那對母子癱坐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

  年輕的女人披頭散髮,死死地抱緊自己的兒子,嘴裡不斷重複著「小霖」這個名字,應當是她兒子的小名。小男孩就這樣被母親抱死在懷裡,不像母親那樣發瘋癲狂,看到奚嘉三人來了後,他乖巧地側過頭,好奇地看著他們,然後邁開小腿沖三人跑來。

  「小霖!!!」女人尖叫起來,將兒子抱得更緊了。

  奚嘉自然不明白眼前到底是什麼情況,裴玉身為玄學界人士,看到這一幕也有點懵逼。

  葉鏡之清冷的聲音響起:「這個小鬼是被厲鬼害死,被吃去了三魂氣魄中的三魂之首,胎光。胎光主壽命,少了胎光一魂,他無法轉世投胎,只能做孤魂野鬼。但胎光源於母體,他死後不久應當就被母親發現,接著割肉牽靈,用母親的血肉和魂魄,來滋養他,充作他的胎光。」

  奚嘉想到:「如果是被那老鬼吃去了魂魄,葉大師,你剛才有把他的魂魄找回來嗎?」

  葉鏡之翻手,一抹淺綠色的光芒便出現在了他的掌心:「雖然找到了,但這胎光已經被蠶食一半,就算還回去,也無濟於事。所以裴道友,你們一派有修行《金匱要略》,能幫這小鬼補全魂魄、超度輪迴嗎?」

  裴玉雖然很不靠譜,但是面對這種救人一命的事情,他也相當認真。他接過葉鏡之手中的胎光,從乾坤包中拿出了一本破舊的經書,然後決絕地撕去一頁。

  裴玉默念咒語,那古舊的書頁慢慢飄浮在半空中,小男孩的魂也輕輕地飄在了書頁的上空。

  「六氣主客,逆而從生。太陰濕土,少陰君火;厥陰風木,陽明燥金。胎光現,母血存,以金匱玉函一頁為引,招地府迢迢諸君,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裴玉忽然睜眼,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書頁和魂魄上。剎那間,綠光大作,溫潤的綠光從書頁上泛出,一點點地滋補著漂浮在上方的魂魄,接著再涌到小鬼的身上。

  小鬼青黑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年輕女人也停止了哭泣,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然而就在這一刻,一把墨綠色的小刀卻從廚房倏地飛來,直直地刺向裴玉面前的書頁。

  葉鏡之神色一冷,剛欲出手,卻見一道黑影從奚嘉的口袋裡竄出,錚的一聲打在了小刀上,令小刀改向刺入牆中。做完這一切後,無相青黎興奮地飛了回來,在奚嘉的面前抖動了兩下,接著又飛回口袋裡和慫慫玩鬧。

  奚嘉:「……」

  葉鏡之:「……」

  ……怎麼感覺哪裡不大對勁?

  很快,那抹屬於小男孩的魂魄又回到了他的體內,裴玉面前的書頁也無聲消失。

  魂魄歸體的一剎那,男孩的眼中又有了光彩,他抱著自己的母親,撒嬌一樣地蹭著,他的母親則死死地抱住他,痛哭流涕。

  葉鏡之冷漠的聲音打破了這母子團聚的場景:「他已經死去,你該放他轉世投胎。」

  那女人不再發瘋,她抱著兒子起了身,走到三人面前,然後撲通一聲,突然跪了下來。葉鏡之手指一動,女人便跪在了半空中,膝蓋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撐著,怎麼也跪不下去。

  女人自然明白,她擦去眼淚,站起來說道:「我姓廖,這孩子的父親死得早,這些年來,我就和他相依為命。這位大師沒有說錯,我的外公是湘西著名的趕屍匠。趕屍一派傳男不傳女,外公只有我母親一個女兒,他不願傳給我母親,但我母親傲氣,自己偷學了一點本事,又在臨死前教給了我。」

  奚嘉問道:「你是苗族人?」

  女人一愣:「是,我是苗族人,我姓仡瓜,漢姓就是廖。那把小刀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母親沒有法力,她告訴我,如果我想要趕屍,必須得藉助那把小刀。當初外公下葬時,要把所有的趕屍法器全部陪葬,母親只留下了這把小刀,上面有我外公趕屍多年殘存的屍氣和法力。」

  奚嘉轉首去看那把釘在牆上的小刀。

  裴玉點頭道:「難怪那把刀能夠削骨如泥,你明明沒有法力,也能牽住這小鬼的魂魄。不過這類法器,因為長期接觸屍氣,已經有了邪性,你又沒有趕屍匠的法力,根本無法駕馭它。如果你再繼續用它來牽靈,最多一個月,你也會變成鬼。」

  「不止如此。」低沉的男聲響起,打斷了裴玉的話,葉鏡之微微俯身,看向那躲在母親身後的小男孩:「就算有法器,割肉牽靈也不會輕易成功。是你自己……想留下來保護你的母親?」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懵懂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天師。

  聽著葉鏡之的話,女人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許久以後,她的孩子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地說道:「媽媽,好疼……」

  女人低下頭,只見乖巧的孩子癟著嘴,認真地說著:「媽媽,不要被爺爺咬,好疼……」

  女人再也無法控制地痛哭出聲,她蹲下來抱緊了自己的兒子,抱緊這個為了保護自己而留在陽間的兒子。小男孩什麼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對母親說不要去找爺爺,爺爺咬,很疼。

  母子緊緊相擁,葉鏡之神色平靜地看著,裴玉不忍地轉開了視線。奚嘉慢慢蹲了下來,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柔聲道:「爺爺已經走了,再也害不了媽媽了,也不會咬媽媽。」

  男孩漆黑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奚嘉,慢慢的,那張青嫩的小臉上露出一抹純善天真的笑容,脆生生的童聲輕輕響起:「謝謝哥哥。」

  純潔無邪的孩童笑容生生刺痛了奚嘉的心,年輕女人一邊流淚,一邊不斷地用手擦去淚水,努力地笑著:「小霖,媽媽會好好地活下去,你要好好的知道嗎。不要擔心媽媽,媽媽什麼都好,什麼都好……」

  白色的光點從小男孩的身上一點點地浮出,他最後輕輕地喊了一聲「媽媽」,接著身體突然倒下。青黑色的屍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了這具屍體的表面,女人死死抱著孩子僵硬冰冷的屍體,剛才勉強做出的笑容再也撐不下去,只剩下絕望痛苦的哭泣。

  畢竟小男孩已經死了多日,裴玉靠關係幫小孩報上了死亡證明,屍體很快火化。第三天,這年輕的女人便抱著骨灰罈離開了小區,據說是去找一個遠房堂姐了,不想再留在這個讓她失去了愛人和孩子的傷心地。

  事情以「老鬼魂飛魄散,小鬼也轉世投胎」作為結局,終於告一段落,然而老鬼家的那對夫妻卻好像開始鬧離婚。那對夫妻原本就對老爺爺非常不好,在爺爺死的那天,警|察還將兩人帶回去盤問,最後確定了爺爺是意外摔下床死的,才將兩人放走。

  無論如何,小區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三人從小鬼家離開的時候,正是深夜。奚嘉抬首仰望天空,城市的燈光將天空照亮,找不到一顆星星。

  裴玉輕聲感慨道:「這算是什麼事,早知道那個老鬼居然吃了人家小孩的魂魄,害得人家母親割了半條胳膊來牽靈,我絕對親自動手,把那老傢伙打得魂飛魄散!」

  奚嘉勾起唇角,問道:「你打得過他?」

  裴玉面露尷尬:「我……我雖然打不過他,但我不是還有嘉哥您嘛!」

  葉鏡之走出樓房,也抬首看了看被燈光照亮的夜空,接著轉首看向奚嘉:「那顆舍利子需要我每日在上面加符咒,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現在還不能完全屏蔽你的陰氣。最近這一個半月,我會留在蘇城,你不用擔心被厲鬼纏身。」

  裴玉下意識地就說道:「嘉哥怎麼可能害怕厲鬼纏身,那些厲鬼看見嘉哥,跑還來不……」

  「裴玉!」

  奚嘉厲聲呵斥,裴神棍一愣,自知說錯話,趕緊閉嘴。

  奚嘉這才轉首看向葉鏡之:「那葉大師,這些天你打算住在哪兒?我記得這附近都是住宅區。」

  葉鏡之:「我會找個酒店住下,然後每日來為你念咒。」

  奚嘉:「……這是不是太過意不去了?」

  葉鏡之搖首:「無妨。」

  奚嘉:「……」

  你是覺得無妨了,但這麼一來,他也虧欠你太多了吧。

  裴玉以前稱葉鏡之為「玄學界的道德標兵」,奚嘉還不信。在「鬼知道」的公眾號文章下面,那些玄學界人士也讚美葉鏡之是道德標兵,奚嘉還是不大信。

  這世界上還真有那種無私奉獻的大好人?

  怎麼可能!

  直到奚嘉遇見了一個被稱為道德標兵的閻王。

  實在過意不去,奚嘉思索片刻,想到:「要不……葉大師,你到我家住一段時間?我家有兩個臥室,還是足夠的。」

  裴玉立即道:「等等,你就兩張床,葉閻……葉大師來了,我睡哪兒?」

  奚嘉反問:「你為什麼還要去我家?」

  裴玉理直氣壯道:「我不去你家,我去哪兒?」

  奚嘉不假思索:「住酒店。」

  裴玉:「……」憑什麼就是我住酒店,不讓葉閻王住酒店啊!!!

  葉鏡之對這種人情往來的事情似乎很不會處理,奚嘉邀請他之後,他先是推拒了一會兒,但奚嘉百般邀請,他只得答應下來。

  回到家中,奚嘉特意將之前剛曬過的被子抱出來,送到了次臥的床上。裴玉憋屈地蹲在客廳里,等到要睡覺時,奚嘉一指牆角:「那裡有個行軍床,你自己搭一下床,就可以睡了。」

  裴玉:「憑什麼讓葉閻王睡臥室,我就睡客廳!」

  奚嘉詫異道:「你這麼大聲音,不怕葉大師聽見嗎?」

  裴玉頓時驚恐地往後直竄,趕忙躲到了沙發後。過了三分鐘確定葉鏡之沒有出門揍他後,他才鬆了口氣:「葉閻王可能睡了。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和葉閻王睡在同一屋檐下,媽呀,我真是太厲害了。嘉哥你不知道,葉閻王這種人,恐怖得一筆!我們玄學界的年輕一代,沒幾個人和他熟悉,他雖然是道德標兵,殺鬼的數量比我們吃的鹽還多,但他把鬼打得魂飛魄散的時候,那種情景太恐怖了,誰都不敢靠近他。」

  奚嘉原本想回房間休息,聽著裴玉的話,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們年輕一代都和他不熟?」

  裴玉搖頭:「也有幾個人和他熟的,我記得大萬壽寺的那個和尚就和他關係不錯。他恐怖成這樣,實力吊打我們一群人,誰敢理他。萬一他哪天心情不好,不想當道德標兵了,一個手滑我們就全部完蛋了好嗎。」

  奚嘉靜靜地問道:「……你們都不理他嗎?」

  裴玉想都沒想:「理他幹嘛,他是閻王,我們是普通人,沒有共同語言。」

  客廳里,裴玉說起了很多葉鏡之的傳奇事跡。四年前葉鏡之在酆都殺了近萬惡鬼的事情,奚嘉早就聽過,這一次,他又說了葉鏡之曾經帶著無相青黎,將一隻百年惡鬼打到魂飛魄散的事情。

  裴玉說著說著就困了,閉上眼睡著了。奚嘉卻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次臥門口,輕輕敲門:「葉大師,你睡了嗎?」

  不過多時,房門被人打開。葉鏡之仍舊穿著那身黑色的風衣,神色淡漠,拒人於千里之外。奚嘉透過門縫,看到床上的被子根本沒被人動過,床單也平整光滑,沒有被人躺過的痕跡。

  心中聯想到裴玉那句理所當然的「為什麼要理他」的話語,奚嘉揚起唇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輕聲道:「葉大師,早點睡,晚安。」

  幽邃的瞳孔微微一顫,葉鏡之嘴唇翕動,許久後,才低聲道:「晚安。」

  月上中天,子時到來,正是凡間陰氣最盛的時刻。

  也是「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公眾號每天更新文章的時刻。

  許多正在捉鬼、正在找鬼、正在溜鬼玩的天師,在這個時候紛紛掏出手機,點開公眾號,準備看一看今天份的八卦……今天份的新聞。仍舊是一篇頭條文章和三篇小文章,但這一次,所有天師在點開公眾號的一瞬間,全部呆住。

  大萬壽寺,年輕和尚用了十年的紫檀木魚,被他硬生生敲裂。

  紫微星齋,幾個年輕弟子驚呼出聲,讓大師兄南易皺緊了眉頭。

  海城某郊區別墅,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大吼一聲,整個房子的玻璃全部被震碎。他六十多歲的兒子痛心疾首地跑上樓:「爸!我求求您了,不要看『鬼知道』了好嗎!您就不能去跳跳廣場舞嗎?跳廣場舞多好,有益身心健康!」

  岐山道人瞪大眼,道:「你看了今天晚上更新的文章沒?」

  六十多歲的老者搖搖頭:「沒,我這不剛打開手機,您一聲震天吼把玻璃全震碎了,我就上樓看看了。」

  岐山道人直拍桌子:「你快去看!太好玩了,原來易凌子那老頭死之前,還給他徒弟定了個親!」

  老者驚道:「易凌子前輩?他的徒弟不是只有一個,正是那葉閻……葉小友?」

  岐山道人哈哈一笑:「沒錯,今天『鬼知道』的頭條新聞就是,易凌子在十九年前,就給葉鏡之定了一門親!」

  奚嘉再不猶豫,又是一拳砸了過去。女人立刻拉著男孩就往後跑,奚嘉再追,一陣濃郁的黑霧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了過來,擋在他的眼前。

  整個世界一片漆黑,不是七層樓道,不是房門門口,這是一個陌生的空間。奚嘉警惕地觀察四周,周圍空曠一片,陰冷的黑氣充斥著每一個角落。這空間大得出奇,奚嘉走了許久,仍舊好像在原地打轉,被這片黑色陰氣籠罩著。

  「鬼打牆?」

  口袋裡的慫慫探出小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四周。無相青黎在慫慫的爪子間不斷顫動著,仿佛在認可奚嘉的猜測。

  奚嘉低頭看向無相青黎:「我不會法術,你能幫我指個方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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