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想x6
一道悶雷過後,淺灰色天幕裂開一道口,傾盆大雨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
暴雨突如其來,順著風往教室里飄,濺在窗台上的雨噼里啪啦響著。
阮音書驚呆在那裡,好半晌才回過神,訝異於程遲這驚人的反向預言能力,趕緊走到窗邊開始關窗戶。
「你跑前邊兒去幹什麼,」程遲也站起了身,「先把自己這邊的窗戶關了啊。」
她桌上書多,雨又都是斜著落,她倒好,不先管自己,而是從第一排順著關。
「都是一個教室的,大家的桌子被淋了也不好的,」她抿抿唇,有些焦急地看向他,「你別站著不動,也幫忙關幾個呀。」
他垂著眼瞼,忽而笑了聲,「你還挺會使喚我。」
程遲破天荒地幫人關了兩個窗子,一轉身,就看到她站在自己身前,攤開白嫩手心:「帶手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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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她是找自己藉手機給家裡人打電話,看她這幅理所當然的模樣,又極為新奇地勾勾唇,舌尖沿上齒內滑了圈兒。
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遞過去,他吊兒郎當地打趣她:「喏,您請。」
她一言不發地接過,然後背過身。
他不悅地眯了眯眸,還真使喚上癮了是吧?
他傾身,側在她耳邊:「有沒有人告訴你,借了別人的東西要說謝謝?」
可誰知道,她竟是幫他把黑板上的知識點拍了下來。
手機還回他掌心,她鼻尖點了點:「人是有遺忘曲線的,只有多溫習才不會忘記,千萬別以為今天學會了就搞定了。」
停了一下,她似是反應過來什麼,明眸皓齒地笑開:「不用謝。」
程遲抬了抬眉。
看著乖乖巧巧的人,沒想到也有這麼伶牙俐齒的時候。
今日任務完畢,二人出了班門準備各回各家,站在門口,對著延綿不絕的雨,程遲不爽地揉了把頭髮。
「媽的,這垃圾天氣真煩。」
她無辜地眨眨眼:「是嗎,可你剛剛才夸天氣好誒。」
他被她說得竟是哽了一瞬,這才道:「帶傘了?」
「帶了。」
最近天氣熱太陽大,她常備著太陽傘,下雨也能用。
「那你先走吧。」
「你呢?」
「我等會。」
她也沒細問,「噢」了聲,這才撐著自己那把格子傘走進雨幕。
板鞋踩在薄薄雨水上,濺起層層水花,她在大風雨中更顯瘦弱。
真怕風把她吹跑了。
///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到校時還落著濛濛細雨,阮音書收了傘剛進班門,便迎來一眾人的詢問。
「,黑板上是你寫的嗎?」
「嗯,不好意思啊,我忘記擦黑板了。」
「沒事沒事。就是,你在黑板上寫這個幹嘛啊?」
「程遲問我作文,我就隨便講了講。」
「靠哦,程遲居然真的會問問題,我好震撼。」
「我忽然有了危機感哈哈哈!」
「隨便講講就這麼多知識點,音書是真學神啊,我服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早讀開始後便安靜了下來。
今天早讀英語,大家念了會單詞,就開始背課本上的threea部分。
第二節課的時候天氣終於放晴,稀薄日光衝破雲層,氣溫逐步回暖。
雨停後過了一陣子,程遲才姍姍來遲。
這次他和鄧昊是從後門進來的,要不是拉椅子的聲音傳入阮音書耳中,她還沒有發現。
剛好背到「xx地多雨濕潤」的部分,她恍惚想著,程遲沒有傘,也不知道昨天怎麼回去的。
恰好鄧昊也開了口:「你昨天還真是淋著雨回去的?感冒沒?」
程遲嗤了聲:「我沒你那麼弱雞。」
「你也不知道買把傘麼?」
「沒必要。」
「不是我說,早點走不就沒這些破事……」
「閉嘴,睡你的覺。」
「行吧,」鄧昊聳肩,「為了等你回消息我三點才睡,困死了,除了吃東西別叫我啊,我睡會。」
後排歸於安靜,只剩下程遲打遊戲時均勻的呼吸聲,和阮音書演算物理題的聲響。
下午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有男生搬著一摞習題冊進來了。
「語文課代表是哪位?」
門口的人往阮音書的位置一指:「第三組倒數第三排外邊。」
阮音書察覺到什麼似的抬頭,男生正好走過來:「課代表嗎?」
「嗯,對。」她點頭。
「這是你們班的作業,殷老師改完讓我搬來了,」男生把習題冊放到她桌上,「今天的作業她寫好夾你本子裡了,你叫什麼來著?」
「阮音書。」她普通話很標準,咬字清晰。
男生卻頓了頓,像是聽到了熟悉的東西。
「音書?『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的那個音書?」
頭一次瞬間被人猜中名字由來,她驚喜地笑了笑:「對的。」
「真巧,」男生指了指自己,「我名字也是從詩里起的,我叫鄭平池,你能猜到是哪首詩嗎?」
阮音書思考了一會:「《畫堂春》嗎?『落紅鋪徑水平池,放花無語對斜暉』?」
鄭平池打了個響指:「聰明!我們真是太有緣了!」
程遲在後面冷眼旁觀。
有緣個屁,鄭平池這名兒起的跟腦筋急轉彎似的。
程遲還沒說話,鄧昊忽然從半夢半醒間猛地抬頭問:「什麼漫雞?燜雞?花無魚?新出了什麼菜嗎?!好吃嗎?!」
鄭平池把兩句詩又念了一遍:「是詩,不是菜。」
鄧昊:「哦,我還以為上菜了。」
程遲眄他一眼:「垃圾文盲。」
「你還說我呢?你會嗎?」鄧昊不滿地抻長脖子,「不就是會吟幾句詩嗎,至於嗎,了不起嗎?」
說完鄧昊又哼哼兩句,繼續趴著睡覺:「現在真是,會兩句詩就可以撩妹,跟漂亮妹子聊天了哦。」
下課,鄧昊被程遲拍醒。
鄧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程遲面無表情闡述:「我要出去。」
免得又說自己獨自行動不喊他。
「好啊好啊,」鄧昊以為他要走了,忙不迭應下,站起來的時候因為睡太久還有點天旋地轉,「我去!」
鄧昊美滋滋地跟著程遲出了校門,大搖大擺,春風得意,甚至連等下要打幾盤吃雞都想好了。
程遲左拐,他也跟著左拐。
程遲走進了一家書店,他也走進了……
嗯???
書店????
鄧昊驚悚地抬頭,看著面前琳琅滿目的精裝書,感覺自己渾身上寫寫滿了四個字——格格不入。
他他媽的五百年沒來過這種書香雲集的位置了。
他為什麼要來這種跟他垃圾富二代人設極度不匹配的位置?
鄧昊凶神惡煞地扯了扯程遲的袖子:「我們來這裡砍人嗎?」
程遲沒說話,老闆走過來:「要什麼?」
「詩。」
「詩?」老闆怔了怔,「詩集還是古詩詞?還是高中必備古詩?」
「都行,」程遲揉了揉後腦,「都拿著吧。」
鄧昊原本以為是什麼暗號,或者只是程遲隨口說著玩兒,直到程遲搬著那一摞小山似的書去收銀台付帳的時候,他才大夢初醒般地——
打了自己一巴掌。
這他媽……程遲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魔幻現實主義了?
程遲正付完錢,有人路過,本來是神情正常地掃了一眼書店的宣傳牌,結果又看到程遲在裡面,以為自己眼瞎了,又確認似的重新看了眼書店的牌匾。
「我操。」
「喲,少爺來買書呢?」
他們揶揄兩句又散開,但無一例外地表達出對現下場景的震驚。
出了書店,鄧昊還處在茫茫然的情緒中沒出來,指了指程遲手裡的東西:「這些書和你有仇嗎哥?」
「……」
「那人家擺在書架上好好的,你幹嘛要把人家買下來?花一百多買回去糊牆嗎?」
程遲沒理他,走到校門口,鄧昊繼續一驚一乍:「誒誒誒,我們還進去啊?!」
程遲抬眼:「不然呢?」
「不是回基地打遊戲嗎?」
「誰跟你說的。」
鄧昊如遭雷劈:「合著我是出來陪你買這堆天書的?我特麼的剛剛睡醒站都站不穩,腦子都沒開始運轉,整個人跟個傻逼似的,義無反顧陪你出來,你告訴我你他媽出來買書的?我鑰匙都掏出來了你給我看這個?」
程遲掀了掀唇角:「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你睡醒了也是個腦子不轉的傻逼。」
「……??」
程遲抱著書回了班,那會兒正要開始最後一節課,阮音書一抬頭,看到他手裡滿滿當當的書籍資料,愣了片刻。
似乎頗有些滿意她的反應,程遲抱著書走到自己位置上,書放在桌上砰一聲響,像是不滿之前的什麼,又像是放給她聽。
她的神思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了過去。
鄧昊看程遲坐下了,神色為難,又忽而嚴肅:「程遲。」
他很少這麼叫程遲,程遲也怔瞬半晌:「什麼?」
鄧昊循循善誘,緊張地咽咽口水,小聲道:「被人綁架了就眨兩下眼睛,我來救你。」
「……」
「閉嘴,草包。」
等了一會老師還沒來,班長去找人,回來後在講台上說:「語文老師還有一會就來,大家先讀讀書吧。」
此話一出,大家紛紛拿出語文書開始讀,這次跟早讀不同,讀的內容比較自由,想讀什麼都可以。
程遲隨手翻開一本剛買的詩集,映入眼帘的就是她那一句。
人事音書漫寂寥。
出自杜甫的《閣夜》。
阮音書翻到後面的古詩,正準備挑一首背的時候,忽然聽到後面傳來程遲的聲音。
少年聲線低醇淺冽,像夏末一陣掠過的穿堂風,帶著微微的青草和柑橘氣息,穿過發梢,悠悠飄往遠處。
幾分漫不經心,幾分撩撥,和幾分痞里痞氣的壞。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舊山松竹老,阻歸程。」
重音在程。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重音在遲。
頓了頓,又笑意綿長繼續念——
「來雁帶書遲,別燕歸程早。」
這都不是這本課本里的內容啊,他在做什麼?
阮音書帶著滿腹疑惑往後看,對上他微挑的眼。
「猜猜看。」他說。
阮音書:「什麼?」
他握著書身子前傾,眼神牢牢鎖住她:「猜猜我的名字——出自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