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間月色02
第二天一早。
陳穎坐在化妝檯前吹頭髮,正和鏡中文簡聊天。兩人聊到什麼開心事,她沒忍住,擱下手中東西捧腹大笑。
松原突然推門衝進來,氣喘吁吁扒著她胳膊說:「穎姐,不好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在精分!!」
陳穎直起腰做好,收住笑,問她:「怎麼了?」
「昨晚你打唐嬌的視頻被曝光了,有人斷章取義帶節奏,說你仗勢欺人。」松原一路跑過來,胸腔里灌了風,刺痛。她捂著胸口又說:「反正現在網上關於你欺負唐嬌的話題都爆了,因為這件事,剛才製片人給我拿來了終止節目錄製的合同,讓你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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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呢?」陳穎問她。
松原把手裡攥出褶皺的合同拍在化妝檯上,喝了口水,又說:「反正我是氣死了,穎姐,現在怎麼辦?即便你不簽這個合同,節目組也會直接找到艾主編那裡去……」
「簽,怎麼不簽?」陳穎取過協議終止合同,在上面簽了字。
合同簽下,節目組當然不會對外公開說是臨時決定將陳穎踢出節目組的。根據賽制規則,下一期錄製,由綜合投票選取一個人淘汰出去。
原本定下的淘汰者是唐嬌,陳穎剛好出了這一茬,淘汰者自然就被換成了陳穎。
松原看著她簽字,一臉懵逼:「穎姐,你瘋了?你在節目上表現那麼好,後續如果不退出,能圈很多粉的,你就這麼放棄了?」
「適可而止,」陳穎簽好終止協議,遞迴給她:「在最好的時候退出,才更會讓人戀戀不忘,甚至拔高自己的逼-格。」
松原一愣後,揉著自己眉心說:「還逼-格呢,你都被黑得體無完膚了,恐怕艾主編又要為難你了!」
陳穎笑道:「他們會斷章取義,難道我就不會還原真相了嗎?」
松原看著一臉自信的老闆,緩了一會兒,才驚喜道:「穎姐,你有準備?」
「嗯哼。」陳穎看了一眼鏡子,勾著嘴角說:「協議已經終止了,我們接下來的節目也不用再錄。你去收拾行李,我們回A市。」
「好。」
多餘的話松原沒再問。
等小助理離開,陳穎又看向鏡子,嘴角露出一對淺淺的小梨渦:「還真被你猜中了。這田安真夠厲害的,讓唐嬌甘願成了我們之間博弈的炮灰。」
「有一個人,你要小心,」文簡併沒有輕鬆感,反而鄭重其事道:「李亮。一旦你的澄清內容發出去,唐嬌就會身敗名裂,榮旻做事態度依我,他一定見不得有人這樣欺負你。唐嬌的演藝生涯,算是走到盡頭,他的丈夫應該不會放過你和田安。」
「李亮?」陳穎回想起李亮那張臉,又說:「這個李亮的確聰明,他跟唐嬌是夫妻。可是,他一個不溫不火的演員,又能對我和田安做什麼?」
「小東西,」文簡語重心長教她:「想報復一個人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要有權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正因為他擁有的不多,才更豁得出去,做事更絕。你還是得小心,鏡子隨身攜帶,有事與我商議,我隨時在。」
「好。」
下午的時候,文簡就給她打了一個預防針。
這個男人推理能力一流,他代入成田安,腦補到了今晚發生的事。
事實發生的結果,與他設想的八九不離十。
這樣的推理預測能力,讓陳穎為之驚嘆。
她雖然通過節目獲得了一定流量,可她並不適合長期錄製這個節目,畢竟她是雜誌社的副主編。
文簡讓她順勢而為,利用唐嬌先把自己名聲搞臭,在輿論發酵期間,節目組自然會給出解約合同。一旦解約,陳穎再出來作澄清,讓網絡局勢反轉。
如此一來,陳穎不僅能擺脫真人秀錄製,回歸公司奪權,還能最大化替自己賺取流量。
這,就是所謂的反轉炒作。
文簡這個主意,一石二鳥。
*
網上關於陳穎的視頻被人斷章取義,重複循環播放陳穎抬手打唐嬌的片段。事後,唐嬌委屈又憋屈的小摸樣,惹得一群網友動容。
微博上,熱搜網友罵聲一片。
【網友】:「陳穎瘋了?仗著自己是《文尚風》副主編,就這麼欺負人的?」
【網友】:「我去,這也太噁心了。唐嬌性格是有點直來直去的,有時候說話不好聽,可她也不能直接上手吧?」
【網友】:「節目裡看覺得她人還不錯,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人。下期錄製把她投票出局吧,如果她還參加,我不看了!」
【網友】:「+1,不想再看見這個跋扈女,把她票出去!唐嬌脾氣就算再差,她也不該打人啊!」
【網友】:「天,陳穎這也太仗勢欺人了。聽說她手上掌握著很多資源,唐嬌當然不敢還手得罪她,噁心,真噁心。代入成自己在職場這樣被打壓,我想殺人的心都有了吧?」
……
網絡輿論一面倒,陳穎卻沒有急著上網反駁。
節目組其它成員上午已經去了浙省水鎮錄製下一期節目,下午,陳穎和松原收拾好東西,也準備離開蓉城古鎮。
在酒店門口等車時,松原還是很委屈,她嘟囔道:「穎姐,我不懂,網上人都那樣罵你了,你怎麼還不去澄清?」
「傻姑娘,」陳穎擱下行李看她,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頭:「他們現在罵聲越大,後期打臉才越舒爽,反作用力才越大啊。」
松原努嘴,很是懷疑她壓根沒有反擊餘地。
網絡輿論爆發後,恬檬一家已經打過慰問電話,親朋好友都很擔心她的現狀。可實際上,皇帝不急太監急,她本人一點兒沒有受輿論影響。
反而,網上罵她的熱度越高,她越開心。
李榮旻知道他們要離開,拎了一隻小木箱來酒店。
小木箱做工精緻,自重不輕,可裡面裝著的東西卻很輕薄。松原雙手接過木箱,小心翼翼捧好,陳穎擰開小木箱的鎖扣,裡面居然裝著旗袍。
陳穎一臉驚愕看他:「李榮旻,你這是?」
「送你的,」李榮旻笑著說:「旗袍是死物,與其讓它做一個展覽品,倒不如替它找一個合適的主人。你穿這件旗袍很合適,送你了。」
「這也太貴重了吧?」
李榮旻攤手聳肩:「我們家老爺子視它們為寶貝,可在我眼裡,它就是一件兒衣服。如果不能找一個合適的主人,展示它的美麗,與廢物有什麼區別?再者 ,你是我大嫂,你收這份兒禮物,當之無愧。」
「那我就不客氣啦。」陳穎合上木蓋,給身邊的松原遞了一個眼神。
松原知趣地退去幾米之外。
陳穎低聲問李榮旻:「昨晚唐嬌說那些話時,你有沒有一瞬間,懷疑我騙你?」
「沒有。」李榮旻搖頭,笑著說:「你知道的那些事,足以證明,你是他很重要的人。我雖然已經離開文柏集團,但在圈內資源還在。你回去後有什麼困難,儘管給我打電話。還有,」
男人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替我,去醫院多看看他。」
陳穎疑惑地打量男人:「你有多久沒回去過?既然放不下,為什麼不自己去看他?」
李榮旻沉默一瞬,低笑道:「嗯……三年?四年?不記得了。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城市,唯獨避開A市。他一定不希望我去看望他,畢竟,他是那樣一個驕傲的人。」
陳穎嘴角一揚,笑著看他,卻沒有說話。
——簡狐狸能有這種朋友,是他之幸。
她腦中瞬間浮過文簡那隻老狐狸臉,他驕傲自信,也是她見過最有魅力的男人。
他們現在不處於同一個時空。
假如,她提醒他,讓他在那個時間點避開去敘合,如今結局是否會有所改變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陳穎就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
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蝴蝶效應影響的不會只是文簡一人的命運,也可能會波及其它人。
*
回到A市已經晚上七點,松原打車回家,陳穎卻打車去醫院。
文簡所在的醫院是私立,有很高的私密性。
她同閨蜜恬檬來過幾次,護士已經認識她。她告訴護士,自己替閨蜜來探望文簡。
護士和司承通了電話,這才放她進去。
病房是兩室兩廳的格局,隔壁是護工房間。除此之外,有獨立觀景陽台與廚房,衛生間也有單獨的淋浴間。
這裡的裝修風格不像病房,更像是一處公寓。
一進門,就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斥鼻而來,又夾雜著淡淡草木香。這香味她經常從鏡中文簡的身上聞見,那種淡淡地草木香,帶著鉤子似的,不斷勾著她的嗅覺,勾著她的感官神經,最終都化成繞指柔,緊勾著她的心臟。
他像夜色里的一抹月光。
這種人間月色,是另一種難得。
病床上躺著的男人,皮肉幾乎裹著他的骨頭,面頰凹陷下去,不似鏡中那般意氣風發。即便如此,他眉眼間凝著的那中肅穆痞氣,卻無法被病態壓制。
陳穎接了一碗水,將刀片沾濕,俯下身去給男人刮鬍渣。
她的胳膊肘壓在男人胸膛上,動作很輕。
刮到一半,她停下來,忍不住貼近他,打量他的眉眼。
女孩修長的手指從男人眉骨滑下挺拔的鼻樑,到他嘴角驀地停住。她的指腹在男人嘴角輕輕點動,歪著腦袋端詳他一陣,低聲說:「簡狐狸,你這病懨懨的模樣,倒有幾分古裝劇里,俊朗病公子的勾人氣息。」
植物人自然是沒有回應的,除了心臟跳動,沒有給她任何身體上的回饋。
陳穎用手指撐起男人的嘴角,讓他緊繃的臉上有了一絲僵硬的弧度,調侃說:「簡狐狸,你笑的時候真像一隻笑面狐,有時候,我恨不得鑽進鏡子裡,捏住你的嘴。」
說到這裡,她捏住男人的嘴唇,硬生生將植物人文簡的嘴唇,捏成了上撅的鴨子嘴。
她笑出聲:「就像這樣,哈哈哈,你這樣真像一隻老鴨子!」
植物人文簡:「……」他身體不能動,可他能聽到陳穎的話,也能感受到女孩對他說了什麼。
他在軀殼裡努力掙扎,想說話,想抱住她。
他想告訴她,關於他們在敘合那段難忘的經歷。
也想告訴她,鏡中的文簡,只是被困在夢裡的他,不是六年前的他。
他想告訴女孩太多事,可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衝出身體的桎梏。
那種墜入深淵,不見天日的無力感,令他絕望。
他曾頹靡地想,不如就這樣死去,免得被困黑暗,受無盡的煎熬。
可就在他要放棄時,失去敘合記憶的陳穎出現,同時,他也得到了孩子還活著的消息。
他不認命。
命運給他煎熬,讓他困於黑暗,讓他與愛人不能相認,那他與命斗,與病魔爭。他想衝破黑暗,窺見天光。
陳穎需要她保護,流落在外的孩子也需要父親,他不能放棄。
……
陳穎一會兒把植物人文簡的嘴捏成鴨子嘴,一會兒又將他的眼皮撐開,讓他被迫翻白眼,玩地不亦樂乎。
甚至乘人之危,拿出口紅在他臉上畫了美人痣、腮紅、櫻桃唇。又在他左右臉頰,分別寫了「狐、狸」兩個字。
她對自己的傑作非常滿意,掏出手機「咔嚓」拍了一張照片。
拍完照片的陳穎,晃著手機威脅他:「本仙女命令你,一年之內必須醒過來。否則,我就把你這張丑照曝光,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簡狐狸有這麼妖艷賤貨的時候。」
照片裡的文簡妝容配美顏,妖嬈美艷。
植物人文簡:「………」
陳穎兩根手指戳過來,將男人鼻頭頂成了豬鼻子,又「咔嚓咔嚓」拍了兩張。
她得毀滅作案證據,拿了濕紙巾仔細給他擦臉,小聲嘀咕道:「我真的很想提醒你,別去敘合。可是我也害怕蝴蝶效應連累其它人。簡狐狸,我似乎,喜歡你了。」
沒有得到回應。
她哼唧一聲,又自言自語說:「哼,你別得意,我也只是有那麼一丟丟喜歡你罷了,並沒有多喜歡你。那種一丟丟的喜歡,類似於我對路邊阿貓阿狗的喜歡。」
陳穎給他擦臉時,帶動了他臉上的表情,沉睡的男人仿佛在皺眉。
她連忙又說:「好吧,我喜歡你,要比喜歡路邊阿貓阿狗多一點。但也只有一點點,絕對沒有太多。」
聽著女孩的自言自語,植物人文簡躁動不安的心卻突然平靜下來。
他就靜靜地聽著女孩自圓其說,滿心寵溺。
病房無端被女孩的情緒烘成粉色,他透過黑暗,仿佛看見了那些粉色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