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上)


  第十三章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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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向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奸臣制,骯髒英雄淚滿襟。

  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

  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只為用錯了一個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

  那奸臣是誰?

  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

  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由此驟致貴顯。

  為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

  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為首相。

  權尊勢重,朝野側目。

  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為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

  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

  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乾兒子,即得超遷顯位。

  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

  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

  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開口說句公道話兒。

  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干,十二分忠君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

  其時有無名於感慨時事,將《神童詩》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

  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

  萬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為嚴蒿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

  一時身死,萬古名揚。

  正是: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

  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

  從幼幕諸葛孔明之為人。

  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遍,室中到處粘壁。

  每逢酒後,便高聲背誦。

  念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嘆數聲,大哭而罷。

  以此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

  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

  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

  溧陽、茌平、清豐。

  這三任官做得好,真箇是:

  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

  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

  一到京師,看見嚴家贓穢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自九分不像意。

  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巨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

  這巨觥約容酒斗余,兩坐客懼世蕃威勢,沒人敢不吃。

  只有一個馬給事,天性絕飲,世蕃故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

  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

  馬給事略沾,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

  世蕃自去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將巨觥灌之。

  那給事出於無奈,悶著氣,一連幾口吸盡。

  不吃也罷,才吃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住。

  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煉一肚子不平之氣,忽然揎袖而起,搶那隻巨觥在手,斟得滿滿的,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沾醉不能為禮。

  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

  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

  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

  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盡。

  沈煉擲杯於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

  唬得眾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

  世蕃假醉,先辭去了。

  沈煉也不送,坐在椅上嘆道:「咳!『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

  一連念了七八句。

  這句書也是《出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著曹操父子。

  眾人只怕世蕃聽見,到替他捏兩把汗。

  沈煉全不為意,又取酒連飲了幾杯,盡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

  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為強。

  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

  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機會,方才下手。

  如今等不及了,只當做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與眾人做個榜樣。」

  就枕頭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有了。

  起來焚香盥手,寫就表章。

  表上備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凶極惡、欺君誤國十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

  聖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著錦衣衛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為民。」

  嚴世蕃差人分付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

  喜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陸,名炳,平時極敬重沈公的節氣。

  況且又是屬官,相處得好的。

  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兒,不甚利害。

  戶部注籍:保安州為民。

  沈煉帶著棒瘡,即時收拾行李,帶領妻子,雇著一輛車兒,出了國門,望保安進發。

  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兒子。

  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一向留家。

  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

  幼子沈痔,年方周歲。

  嫡親五口兒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

  有詩為證:「一紙封章忤廟廊,蕭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州了。

  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

  異鄉風景,舉目淒涼。

  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戚。

  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

  正在傍徨之際,只見一人打個小傘前來。

  看見中旁行李,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

  問道:「官人尊姓?

  何處來的?」

  沈煉道:「姓沈。

  從京師來。」

  那人道:「小人聞得京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麼?」

  沈煉道:「正是。」

  那人道:「仰慕多時,幸得相會。

  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攜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作區處。」

  沈煉見他十分殷勤,只得從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

  看那人家,雖不是個大大宅院,卻也精緻。

  那人揖沈煉至於中堂,納頭便拜。

  沈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

  何故如此相愛?」

  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

  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放。

  無子,小人應襲。

  為嚴賊當權,襲職者要重賂,小人不願為官。

  托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

  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

  說罷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與賈石相見。

  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夫等去了。

  分付莊客宰豬買酒,管待沈公一家。

  賈石道:「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

  請安心多飲幾杯,以寬勞頓。」

  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

  賈石道:「農莊粗糲,休嫌簡慢。」

  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

  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

  次早,沈煉起身,向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老小,有煩舍人指引。」

  賈石道:「要什麼樣的房子?」

  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

  賈石道:「不妨事。」

  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有,只是齷齪低洼,急切難得中意的。

  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幾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住。

  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

  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占舍人之宅?

  此事決不可!」

  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

  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墜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

  不須推遜。」

  話畢,慌忙分付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兒,一夥子將細軟家私搬去。

  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為兄弟。

  賈石道:「小人是一介村農,怎敢僭扳貴宦?」

  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那有貴賤?」

  賈石小沈煉五歲,就拜沈煉為兄。

  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為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做了一家兒親戚。

  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

  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住。

  時人有詩嘆賈舍人借宅之事。

  詩曰:「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

  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為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來拜望,爭識其面。

  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攜酒肴來請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於門下聽教的。

  沈煉每日間與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臣義上的故事。

  說到關心處,有時毛髮倒豎,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嘆,涕淚交流。

  地方若老若小,無不聳聽歡喜。

  或時唾罵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其中若有不開口的,眾人就罵他是不忠不義。

  一時高興,以後率以為常。

  又聞得沈經歷文武全材,都來合他去射箭。

  沈煉教把稻草紮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宋奸相秦檜」,一寫「明奸相嚴嵩」。

  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

  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罵道:「李賊看箭!」

  秦賊、嚴賊,都是如此。

  北方人性直,被沈經歷口舌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

  世間只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極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

  嚴嵩父子深以為恨,商議要尋個事頭殺卻沈煉,方免其患。

  適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分付吏部,教把這缺與他門下乾兒子楊順做去。

  吏部依言,就將楊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

  楊順往嚴府拜辭,嚴世蕃置酒送行。

  席間屏人而語,托他要查沈煉過失。

  楊順領命,唯唯而去。

  正是:

  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

  可憐忠義沈經歷,還向偶人誇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適遇大同韃虜俺答,引眾人寇應州地方,連破了四十餘堡,擄去男婦無算。

  楊順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韃虜去後,方才遣兵調將,為追襲之計。

  一般篩鑼擊鼓,揚旗放炮,都是鬼弄,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影兒?

  楊順情知失機懼罪,密諭將士:「搜獲避兵的平民,將他朁刂頭斬首,充做韃虜首綬,解往兵部報功。」

  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沈煉聞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與楊順。

  中軍官曉得沈經歷是個攬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麼說話,那裡肯與他送。

  沈煉就穿了青衣小帽,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

  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道:「一人功名事極小,百姓性命事極大。

  殺平民以冒功,於心何忍!況且遇韃賊,止於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

  是將帥之惡,更勝於韃虜矣!」

  書後又附詩一首。

  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

  解道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

  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

  又作《塞下吟》云: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

  不斬單于誅百姓,可憐冤血染霜刀。

  又詩云:

  本為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虜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鎧,抄得此詩並祭文,密獻於楊順。

  楊順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

  何似借他除佞賦,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鎧送與嚴世蕃。

  書中說:「沈煉怨恨相國父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機報仇。

  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除佞之語,意在不軌。」

  世蕃見書大驚!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

  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處,當為相國了當這件大事。」

  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

  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能除卻這心腹大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於二公也。」

  路楷領諾。

  不一日奉了欽差敕命,來到宣府到任,與楊總督相見了。

  路楷遂將世蕃所託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

  楊順道:「學生為此事,朝思暮想,廢寢忘餐,恨無良策,以置此人於死地。」

  路楷道:「彼此留心。

  一來休負了嚴公父子的付託,二來自家富貴的機會,不可挫過。」

  楊順道:「說得是!倘有可下手處,彼此相報。」

  當日相別去了。

  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

  次日坐堂,只見中軍官報導:「今有蔚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外,伏聽鈞旨。」

  楊順道:「喚進來。」

  解官磕了頭,遞上文書。

  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

  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胤夔,系妖人蕭芹之黨。

  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兒,向來出入虜地,慣以燒香惑眾,哄騙虜酋俺答,說自家有奇術,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頹。

  虜酋愚甚,被他鬨動,尊為國師。

  其黨數百人,自為一營。

  俺答幾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為之嚮導,中國屢受其害。

  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天朝情願與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為『馬市』。

  兩下息兵罷戰,各享安樂,此是美事。

  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

  那蕭芹原是中國一個無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偽。

  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於中取事。

  郎主若不信,可要蕭芹試其術法。

  委的喝得城頹,咒得人死,那時合當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頹,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

  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賞。

  『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煞強如搶掠的勾當。」

  脫脫點頭道:「是。」

  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

  約會蕭芹,要將千騎隨之,從右衛而入,試其喝城之技。

  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逃走,被居庸關守將盤詰,並其黨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

  招稱妖黨甚眾,山陝畿南處處俱有,一向分頭緝捕。

  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

  楊總督看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這個題目,牽害沈煉,如何不喜?

  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布沈煉不了,只有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

  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

  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後患。

  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覆本。

  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

  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了同時發本。

  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貼,便教嚴世蕃傳語刑部。

  那刑部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分付,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御史即時斬決。

  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升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

  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煉於獄中。

  慌得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

  賈石道:「此必楊、路二賊為嚴家報仇之意。

  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得罪。

  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方,待等嚴家勢敗,方可出頭。

  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

  沈袞道:「未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

  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無保全之理。

  公子以宗祀為重,豈可拘於小孝,自取滅絕之禍?

  可勸令堂老夫人,早為遠害全身之計。

  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覷,不煩懸念。」

  二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

  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棄之而去?

  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

  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亦不過與你爹爹作對,終不然累及妻子?

  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萬世罵你做不孝之子,何顏在世為人乎?」

  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聲慟哭。

  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嘆惜而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聽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黨,問成死罪。

  沈煉在獄中大罵不止。

  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眾人面前毒罵,不好看相。

  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

  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說。

  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屍首,囑付獄卒:「若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

  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於隙地。

  事畢,方才向沈袞說道:「尊大人遺體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點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泄漏。」

  沈袞兄弟感謝不已。

  賈石又苦口勸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袞道:「極知久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

  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靈樞,以此遲延不決。」

  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為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全是為你家門戶,豈因久占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

  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強。

  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出,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

  覷著辟上貼得有前、後《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書。

  賈石道:「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紀念。

  他日相逢,以此為信。」

  沈袞就揭下二紙,雙手摺迭,遞與賈石。

  賈石藏於袖中,流淚而別。

  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未肯干休,自己與沈煉相厚,必然累及。

  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權時居住。

  不在活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覆本,有了聖旨,便於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並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

  誰知沈煉真屍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裡辨驗得出?

  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於蔭子,心中不滿,便向路楷說道:「當初嚴東樓許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

  今日失言,不知何故?」

  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煉是嚴家緊對頭,今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再發。

  相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於此。」

  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

  如今復上個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家私。

  庶國法可伸,人心知懼。

  再訪他同射草人的幾個狂徒,並借屋與他住的,一齊拿來冶罪。

  出了嚴家父子之氣,那時卻將前言取賞,看他有何推託?」

  路楷道:「此計大妙。

  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網而盡,豈不快哉!只怕他兒子知風逃避,卻又費力。」

  楊順道:「高見甚明。」

  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再寫稟帖到嚴府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著用心看守犯屬,勿容逃逸。

  只等旨意批下便去行事。

  詩云:

  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聖旨下了。

  州里奉著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並查平素往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

  只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

  此見賈石幾之明也。

  時人有詩讚云:

  義氣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幾?

  任他羅網空中布,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鞠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

  二沈高聲叫屈,那裡肯招?

  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體無完膚。

  沈袞、沈褒熬煉不過,雙雙死於杖下。

  可憐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

  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謀之罪。

  累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展尚在襁褓,免罪,隨著母徐氏,另徙在雲州極邊,不許在保安居住。

  路楷又與楊順商議:「沈煉長於沈襄,是紹興有名秀才。

  他時得地,必然銜恨於我輩。

  不若一井除之,永絕後患。

  亦相國知我用心。」

  楊順依言,便行文書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

  又分付心腹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幹的差人,齎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

  事成之日,差人重賞。

  金紹許他薦本超遷。

  金紹領了台旨,汲汲而回。

  著意的選兩名積年幹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李萬,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

  張千、李萬道:「小人安敢無功受賜?」

  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的,教你齎文到紹興去拿沈襄。

  一路不要放鬆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回來還有重賞。

  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去回話。」

  張千、李萬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分付,小人怎敢有違?」

  收了銀兩,謝了金經歷,在本府認領下分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

  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發去口外為民,甚是掛懷。

  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

  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

  知府教把文書與沈襄看了備細,就將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

  沈襄此時方知父親及二弟,俱已死於非命,母親又遠徙極邊,放聲大哭。

  哭出府門,只見一家老小,都在那裡攪做一團的啼哭。

  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沒」的話,本府已差縣尉封鎖了家私,將人口盡皆逐出。

  沈小霞聽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無氣。

  霎時間,親戚都來與小霞話別。

  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說幾句勸解的言語。

  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銀子,送與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顧女婿。

  公差嫌少不受。

  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對,方才收了。

  沈小霞帶著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為我憂念,只當我已死一般,在爺娘家過活。

  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

  指著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著落,合該教他改嫁。

  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

  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沈氏香菸。

  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髮帶到他丈人家去住幾時。

  等待十月滿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

  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英說道:「官人說那裡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個親人朝夕看覷,怎生放下?

  大娘自到院家去,奴家情願蓬首垢面,一路伏待官人前行。

  一來官人免致寂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

  沈小霞道:「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

  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鄉,何益?」

  聞氏道:「老爺在朝為官,官人一向在家,誰人不知?

  便誣陷老爺有些不是的勾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

  妾幫著官人到官申辯,決然罪不至死。

  就使官人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

  孟氏也放丈夫不下,聽得聞氏說得有理,極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

  沈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有智,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

  當夜,眾人齊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

  次早,張千、李萬催趲上路。

  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別了孟氏,背著行李,跟著沈小霞便走。

  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

  一路行來,聞氏與沈小霞寸步不離,茶湯飯食,都親自搬取。

  張千、李萬初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瞼來。

  呼么喝六,漸漸難為他夫妻兩個來了。

  聞氏看在眼裡,私對丈夫說道:「看那兩個潑差人,不懷好意。

  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野的所在,須是用心提防。」

  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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