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下)


  第十三章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下)

  又行了幾日,看見兩個差人不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

  又見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動,害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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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聞氏說道:「你說這潑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

  明日是濟寧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濼,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所之。

  倘到彼處,他們行兇起來,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

  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之計,請自方便。

  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兩個潑差人生吞了我!」

  沈小霞道:「濟寧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

  此人最有俠氣,是我父親極相厚的同年。

  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

  只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潑差人,累你受苦,於心何安?

  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膽。

  不然,與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

  聞氏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擺布,不勞掛念。」

  這裡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萬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軟軟的熟睡,全然不覺。

  次日,早起上路。

  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寧還有多少路?」

  張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

  沈小霞道:「濟寧東門內馮主事是我年伯。

  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

  他管過北新關,正有銀子在家。

  我若去取討前欠,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

  取得這項銀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吃苦。」

  張千意思有些作難,李萬隨口應承了,向張千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妾、行李都在此處,料無他故。

  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

  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緊跟著同去,萬無一失。」

  話休絮煩。

  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寧城外。

  揀個潔淨店兒,安放了行李。

  沈小霞便道:「你二位同我到東門走遭,轉來吃飯未遲。」

  李萬道:「我同你去。

  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

  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

  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難中,誰肯唾手交還?

  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吃了飯趕路為上。」

  沈小霞道:「這裡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麼便宜。」

  李萬貪了這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

  沈小霞分付聞氏道:「耐心坐坐,若轉得快時,便是沒想頭了。

  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齎發,明日雇個轎兒抬你去。

  這幾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慣。」

  聞氏覷個空,向丈夫丟個眼色。

  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等則個。」

  李萬笑道:「去多少時,有許多說話,好不老氣!」

  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萬轉來,囑付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千萬勞你催促一聲。」

  李萬答應道:「不消分付。」

  比及李萬下階時,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

  李萬托著大意,又且濟寧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主事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

  走了幾步,又里急起來,覷個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東門面去。

  卻說沈小霞回看頭時,不見了李萬,做一口氣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

  也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

  兩人京中,舊時識熟,此時相見,吃了一驚!沈襄也不作揖,扯住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

  馮主事已會意了,便引到書房裡面。

  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侄,有話快說,休得悲傷,誤其大事。」

  沈小霞哭訴:「父親被嚴賊屈陷,已不必說了。

  兩個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

  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問罪。

  一家宗祀,眼見滅絕。

  又兩個差人,心懷不善,只怕他受了楊、路二賊之囑,到前途大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

  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年伯。

  老年伯若有計相庇,我亡爺在天之靈,必然感激。

  若老年伯不能遮護小侄,便就此觸階而死。

  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於奸賊之手。」

  馮主事道:「賢侄,不妨。

  我家臥室之後,有一層複壁,盡可藏身,他人搜檢不到之處,我送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

  沈襄拜謝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房之後。

  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

  從此鑽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

  有小小廊屋三間,四面皆樓牆圍裹,果是人跡不到之處。

  每日茶飯,都是馮主事親自送入。

  他家法極嚴,誰人敢泄漏半個字?

  正是:

  深山堪隱豹,柳密可藏鴉。

  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

  且說這一日,李萬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

  到於門首,問老門公道:「生事老爺在家麼?」

  老門公道:「在家裡。」

  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見你老爺,曾相見否?」

  老門公道:「正在書房裡吃飯哩。」

  李萬聽說,一發放心。

  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上走一個穿白的官人出來。

  李萬急上前看時,不是沈襄。

  那官人逕自出門了。

  李萬等得不耐煩,肚裡又飢,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

  老門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

  李萬道:「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

  老門公道:「這到不知。」

  李萬道:「方才那穿白的是甚人?」

  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

  李萬道:「老爺如今在哪裡?」

  老門公:「老爺每常飯後,定要睡一覺,此時正好睡哩。」

  李萬聽得話不投機,心下早有二分慌了。

  便道:「不瞞大伯說,在下是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

  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系欽提人犯。

  小人提押到於貴府,他說與你老爺有同年叔侄之誼,要來拜望。

  在下同他到宅,他進宅去了,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

  大伯,你還不知道?

  煩你去催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趕路走。」

  老門公故意道:「你說的是甚麼說話?

  我一些不懂。」

  李萬耐了氣,又細細的說一遍。

  老門公當面的一啐,罵道:「見鬼!何常有什麼沈公子到來?

  老爺在喪中,一概不接外客。

  這門上是我的干紀,出入都是我通稟。

  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白日撞麼?

  強裝甚麼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

  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

  李萬聽說,愈加著急,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是當耍的。

  請你老爺出來,我自有話說。」

  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不達時務!」

  說罷,洋洋的自去了。

  李萬道:「這個門上老兒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

  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鈞帖,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

  李萬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又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動了。」

  不見答應。

  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裡頭走出一個年少的家童,出來問道:「管門的在那裡?

  放誰在廳上喧嚷?」

  李萬正要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後張了張兒,向西邊走去了。

  李萬道:「莫非書房在那西邊?

  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

  從廳後轉西走去,原來是一帶長廊。

  李萬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

  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頗有婦人走動。

  李萬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

  聽得外面亂嚷,李萬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來尋李萬不見,正和門公在那裡斗口。

  張千一見了李萬,不由分說,便罵道:「好夥計!只貪圖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閒蕩!不催趲犯人出城去,待怎麼?」

  李萬道:「呸!那有什麼酒食?

  連人也不見個影兒!」

  張千道:「是你同他進城的。」

  李萬道:「我只登了個東,被蠻子上前了幾步,跟他不上。

  一直趕到這裡。

  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

  等到如今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水也討不得一杯吃。

  老哥,煩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來。」

  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幹事的人。

  是甚麼樣犯人?

  卻放他獨自行走!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

  如今知他在裡頭不在裡頭?

  還虧你放慢線兒講話。

  這是你的干紀,不關我事!」

  說罷便走。

  李萬趕上扯住道:「人是在裡頭,料沒處去。

  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兒,催他出來,也是個道理。

  你是吃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

  張千道:「他的小老婆在下處,方才雖然囑付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子的索兒。

  有他在,不怕沈襄不來。」

  李萬道:「老哥說得是。」

  當下張千先去了。

  李萬忍著肚飢守到晚,並無消息。

  看看日沒黃昏,李萬腹中餓極了,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兒,不免脫下布衫,抵當幾文錢的火燒來吃。

  去不多時,只聽得扛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

  李萬道:「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氣。

  主事是多大的官兒!門上直恁作威作勢?

  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在下處,既然這裡留宿,信也該寄一個出來。

  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來,與他說話。」

  此時十月天氣,雖不甚冷,半夜裡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幾點微雨,衣服都沾濕了,好生淒楚!

  捱到天明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四催逼他來的。

  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萬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

  在廳上大驚小怪,高聲發話。

  老門公攔阻不住,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七嘴八張,好不熱鬧!街上人聽得宅里鬧炒,也聚攏來,圍住大門外閒看。

  驚動了那有仁有義、守孝在家的馮主事,從裡面踱將出來。

  且說馮主事怎生模樣:

  頭帶梔子花匾摺孝頭巾,身穿反摺縫稀眼粗麻衫,腰系麻繩,足著草履。

  眾家人聽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

  都分立在兩邊。

  主事出廳問道:「為甚事在此喧嚷?」

  張手、李萬上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

  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侄,要來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了進見。

  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

  伏乞老爺天恩,快些打發上路。」

  張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

  馮主事看了,問道:「那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兒子麼?」

  李萬道:「正是。」

  馮主事掩著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欽犯,尚猶自可。

  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

  他昨日何曾到我家來?

  你卻亂話。

  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是當得起他怪的?

  你兩個配軍,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錢財,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

  叫家童與他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不是當耍!馮蘭事一頭罵,一頭走進宅去了。

  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扌雙的扌雙,霎時間被眾人擁出大門之外。

  閉了門,兀自聽得嘈嘈的亂罵。

  張千、李萬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萬道:「昨日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

  李萬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

  張千道:「說得是,他是恩愛的夫妻。

  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了兩三個更次。

  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

  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復到飯店中來。

  卻說聞氏在店房裡面聽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如何不來?」

  張千指李萬道:「你只問他就是。」

  李萬將昨日往毛廁出恭,走慢了一步。

  到馮主事家起光如此如此,以後這般這般,備細說了。

  張千道:「今早空空肚皮進城,就吃了這一肚寡氣。

  你丈夫想是真箇不在他家了,必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娘子說的?

  小娘子趁早說來,我們好去抓尋。」

  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住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我丈夫來!」

  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麼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那裡去了,連累我們在此著急,沒處抓尋。

  你到問我要丈夫,難道我們藏過了他?

  說得好笑!」

  將衣袂掣開,氣忿忿地對虎一般坐下。

  聞氏到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

  老店主聽得,忙來解勸。

  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為妾。

  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

  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從,一路上寸步不離。

  昨日為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

  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丈夫謀害了。

  你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

  老店主道:「小娘子休得急性。

  那排長與你丈夫前日無怨,往日無讎,著甚來由要壞他性命?」

  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

  我丈夫是嚴閣老的仇人,他兩個必定受了嚴府的囑託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

  公公,你詳情,他千鄉萬里,帶著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

  就是他要走時,那同去的李牌頭,怎肯放他?

  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教奴家孤身婦女,看著何人?

  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著奴家同他去官府處叫冤。」

  張千、李萬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幾句,沒處插嘴。

  老店主聽見聞氏說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到可憐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娘子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

  聞氏道:「依公公等候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凶身,乘機走脫了,這干係卻是誰當?」

  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又到這裡則甚?」

  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張智,又要指望奸騙我。

  好好的說,我丈夫的屍首在那裡?

  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

  老店官見婦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

  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了四五十人。

  聞說婦人如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們引你到兵備道去。」

  聞氏向著眾人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見不平,可憐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

  這兩個兇徒,相煩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

  眾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

  張千、李萬欲向眾人分剖時,未說得一言半字,眾人便道:「兩個排長不消辯得,虛則虛,實則實。

  若是沒有此情,隨著小娘子到官,怕他則甚!」

  婦人一頭哭,一頭走。

  眾人擁著張千、李萬,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

  道里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

  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徑搶進柵門,看見大門上架著那大鼓,鼓架上懸著個槌兒,聞氏搶槌在手,向鼓上亂撾,撾得那鼓振天的響。

  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將繩縛住,喝道:「這婦人好大膽!」

  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

  只見門內么喝之聲,開了大門,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何人?」

  中軍官將婦人帶進。

  聞氏且哭且訴,將家門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口死於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謀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

  王兵備喚張千、李萬上來,問其緣故。

  張千、李萬說一句,婦人就剪一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萬抵搪不過。

  王兵備思想到:「那嚴府勢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

  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發去本州勘審。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

  即時扣了店主人到來,聽四人的口詞。

  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

  李萬招稱:「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

  張千、店主人都據實說了一遍。

  知州委決不下,那婦人又十分哀切,像個真情。

  張千、李萬又不肯招認。

  想了一回,將四人閉於空房,打轎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氣若何。

  馮主事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

  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說得「沈襄」二字,馮主事便掩著雙耳道:「此乃嚴相公仇家,學生雖有年誼,平素實無交情。

  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累學生。」

  說罷,站起身來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

  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

  在轎上想道:「據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

  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

  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

  回到州中,又取四人來。

  問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

  聞氏道:「此地並無相識。」

  知州道:「你丈夫是甚麼時候去的,那張千、李萬幾時來回覆你的說話?」

  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萬同出店門。

  到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趲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

  張千兀自向小婦人說道:」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

  『今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不是他謀害了是誰?

  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萬就該追尋了,張千也該著忙,如何將如言語穩住小婦人?

  其情可知,一定張千、李萬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教李萬乘夜下手。

  今早張千進城,兩個乘早將屍首埋藏停當,卻來回復我小婦人。

  望青天爺爺明鑑!「賀知州道:」說得是。

  「張千、李萬正要分辯,知州相公喝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

  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買放,有何理說?

  「喝教手下,將張、李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

  張千、李萬隻是不招。

  婦人在旁,只顧哀哀的痛哭。

  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

  那公差其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

  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

  知州相公再要夾時,張千、李萬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爺立個限期,差人押小的捱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

  「知州也沒有定見,只得勉從其言。

  聞氏且發尼姑庵住下。

  差四名民壯,鎖押張千、李萬二人,追尋沈襄,五日一比。

  店主釋放寧家。

  將情具由申詳兵備道,道里依繳了。

  張千、李萬一條鐵鏈鎖著,四名民壯,輪番監押。

  帶得見兩盤纏,都被民壯搜去為酒食之費。

  一把倭刀,也當酒吃了。

  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來千去萬,那裡去尋沈公子?

  也不過一時脫身之法。

  聞氏在尼姑庵住下,剛到五日,准準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

  州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批較差人張千、李萬。

  一連比了十數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

  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萬,只得到尼姑庵來拜求聞氏,道:「小的情極,不得不說了。

  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口傳楊總督鈞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

  我等口雖應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

  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與我們實實無涉。

  青天在上,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確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妻相逢有日。

  只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寬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

  聞氏道:「據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准信。

  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去稟官,容你從容查訪。

  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

  李萬喏喏連聲而去。

  有詩為證:

  白金廿兩釀凶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婦人求。

  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為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為婦人日日哀求。

  所以上緊嚴比。

  今日也是那李萬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機會。

  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

  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情劾奏一本,並劾路揩朋奸助惡。

  嘉靖爺正當設醮祝,見說殺害平民,大傷和氣,龍顏大怒,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

  嚴嵩見聖怒不測,一是不及救護,到底虧他於中調停,止於削爵為民。

  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為人笑,有何益哉?

  再說賀知州聽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

  又聞氏連次不來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萬,又苦苦哀求不已。

  賀知州分付打開鐵鏈,與他個廣捕文書,只教他用心緝訪,明是放鬆之意。

  李萬得了廣捕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幾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

  身邊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

  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複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是馮蘭事打聽將來,說與小霞知道。

  曉得聞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歡喜。

  過了年余,已知張千、李萬都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

  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三間,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

  馮主事三年孝滿,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復做官。

  光陰似箭,一住八年。

  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唆父親上本留已待養,卻於喪事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

  嘉靖爺天性至孝,訪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悅。

  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

  天於召見,教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

  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無阿。

  萬一箕下判斷有件聖心,乞恕微臣之罪。」

  嘉靖爺道:「朕正願聞。

  天心正論,與卿何涉?

  豈有罪卿之理?」

  藍道行書符念咒,神箕自動,寫出十六個字來。

  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閣老;日月無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

  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

  嘉靖爺道:「朕知其說。

  『高山』者,『山』字連『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字『草』頭,乃是『蕃』字。

  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

  朕久聞其專權誤國,今仙機示朕,朕當即為處分,卿不可泄於外人。」

  藍道行叩頭,口稱「不敢!」

  受賜而出。

  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

  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機會可乘,遂劾奏:「嚴世蕃憑藉父勢,賣官鬻爵,許多惡跡,宜加顯戮。

  其父嚴嵩溺愛惡子,植黨蔽賢,宜亟賜休退,以清政本。」

  嘉靖爺見疏大喜,即升應龍為通政右參議。

  嚴世蕃下法司,擬成充軍之罪;嚴嵩回籍。

  未幾,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潤,復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強占民間田產,畜養奸人,私通倭虜,謀為不軌。

  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實覆奏。

  嚴世蕃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

  被害諸臣,盡行昭雪。

  馮主事得此喜信,慌忙報與沈襄知道,放他出來。

  到居姑庵訪問那聞淑女。

  夫婦相見,抱頭而哭。

  聞氏離家時,懷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十歲了。

  聞氏親自教他念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歡喜無限!馮主事方上京補官,教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上居住。

  沈襄從其言,到了北京。

  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議,將沈煉父子冤情說了,然後將沈襄訟冤本稿送與他看。

  鄒應龍一力擔當。

  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掛號投遞。

  聖旨下:「沈煉忠而獲罪,准復原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籍;所沒入財產,府縣官照數給還;沈襄食廩年久,准貢,敕授知縣之職。

  沈襄復上疏謝恩,疏中奏道:」臣父煉向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嘆。

  適值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與楊順合謀,陷臣父子極刑,並殺臣弟二人,臣亦幾於不免。

  冤屍未葬,危宗幾絕,受禍之慘,莫如臣家!今來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於鄉,使邊廷萬家之怨骨,銜恨無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

  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心也。

  「聖旨准奏,復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死罪,監刑部牢中待決。

  沈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雲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痔到京,依傍馮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後往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埋葬。

  馮主事道:「老年嫂處,適才已打聽個消息,在雲州康健無恙。

  令弟沈痔,已在彼游癢了。

  下官當遣人迎之。

  尊公遺體要緊,賢侄速往訪問,到此相會令堂可也。」

  沈襄領命,逕往保安。

  一連尋訪兩日,並無蹤跡。

  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門首。

  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吃茶。

  見堂中掛一軸子,乃楷書諸葛孔明兩次《出師表》也。

  表後但寫年月,不著姓名。

  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轉睛,老者道:「客官為何看之?」

  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

  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

  沈小霞道:「為何留在老丈處?」

  老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

  老夫與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後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累,也往河南逃避。

  帶得這二幅《出師表》,裱成一幅,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

  楊總督去任後,老夫方敢還鄉。

  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痔,徙居雲州,老夫時常去看他。

  今日聞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去雲州報信。

  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父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掛在中堂,好教他認認父親遺筆。」

  沈小霞聽罷連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

  賈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

  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

  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貴府來提賢侄,要行一網打盡之計。

  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侄何以得全?」

  沈小霞將臨清事情,備細說了一遍。

  賈石口稱「難得」,便分付家童治飯款待。

  沈小霞問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乞煩指引一拜。」

  賈石道:「你父親屈死獄中,是老夫偷屍埋葬,一向不敢對人說知。

  今日賢侄來此,搬回故土,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

  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而來。

  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

  那小官便是沈痔。

  下馬相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諱襄的便是。」

  此日弟兄方才識面,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

  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

  但見亂草迷離,土堆隱起。

  賈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

  賈石勸了一回道:「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

  二沈方才收淚。

  賈石道:「二哥、三哥,當時死於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憐他無辜被害,將他屍藁葬於城西三里之外。

  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

  若扶令先尊靈柩回去,一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如何?」

  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

  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勝悲感。

  次日另備棺木,擇吉破土,重新殯殮。

  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氣所致也。

  二沈悲哭,自不必說。

  當時備下車仗,抬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

  臨別,沈襄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侄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幸勿見拒。」

  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掛軸相贈。

  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

  沈襄先奉靈柩到張家灣,覓船裝載。

  沈襄復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復了說話。

  拜謝了馮主事,起身。

  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霞忠義,憐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贈賻金的,也有飠鬼贐儀的。

  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余俱不受。

  到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暫泊河下。」

  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書信,園上領了聞氏淑女並十歲兒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後見了徐夫人。

  那徐氏見了孫兒如此長大,喜不可言。

  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舊有子有孫;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

  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吃虧,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閒話休題。

  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兒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

  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泊馬頭,府縣官員都在弔孝。

  舊時家產,已自清查結還。

  二沈扶柩葬於祖塋,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

  撫按又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祭祀。

  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在祠堂之中。

  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

  為官清正,直升到黃堂知府。

  聞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與叔叔沈朁刂同年進士。

  子孫世世書香不絕。

  馮主事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氣,累官至吏部尚書。

  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說道:「上帝憐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

  屈年兄為南京城隍,明日午時上任。」

  馮主事覺來,甚以為疑。

  至日午,忽見轎馬來迎,無疾而逝。

  二公俱已為神矣!有詩為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魂魄為神萬古揚。

  料得奸魂沉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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