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講公窮邸遇俠客(上)


  第十六章 李講公窮邸遇俠客(上)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干豐軀。

  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

  時遇深秋天氣,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

  那葛衣又逐縷縷綻開了,卻與蓑衣相似。

  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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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老婆余得兩匹布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

  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

  那張嘴頭子,又巧於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麼事,高來高就,低來低對,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得死了去,是一個翻唇弄舌的婆娘。

  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

  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有幾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裡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狽,如何得個好日?

  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

  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處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

  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麼?」

  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

  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氣道:「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

  貝氏搖手道:「你的甜活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

  這兩匹市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休得指望。」

  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

  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

  敢怒而不敢言,別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

  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陣風雨起來。

  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慄子,冒著風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

  那寺名為雲華禪寺。

  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

  殿中一個老僧誦經。

  房德就向在廊檻上坐下,呆呆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

  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

  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牆上畫了一隻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

  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顧,有甚麼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

  這畫法怎與人不同?

  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

  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

  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丑,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到可成得!」

  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

  房德道:「足下是誰?

  有甚見教?」

  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

  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

  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濘,卻也不顧。

  離了雲華寺,直走出昇平門,到樂遊原傍邊,這所在最是冷落。

  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

  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

  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是何等樣人?

  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

  問道:「這裡是誰家?」

  二漢答道:「秀才到裡邊便曉得。」

  房德跨入門裡,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

  及到裡面,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

  彎彎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裡邊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身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上笑來,道:「秀才請進。」

  房德暗自驚駭道:「這班人來得蹺蹊,且看他有甚話說?」

  眾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

  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

  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眾弟兄乃江湖上豪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

  只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

  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

  適來雲華寺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眾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兒的意思。

  若合該興隆,無遣個英雄好漢,補足為鳥,便迎請來為頭。

  等候數日,未得其人。

  且喜天隨人願,今日遇見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眾兄弟今後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麼?」

  對眾人道:「快去宰殺牲口,祭拜天地!」

  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向後邊去了。

  房德聞言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夥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

  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

  眾人道:「卻是為何?」

  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幹這等犯法的勾當?」

  眾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為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

  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

  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

  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

  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繇得你。」

  房德沉吟未答。

  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

  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

  都向靴里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

  眾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

  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得?

  且哄過一時,到明白脫身去出首罷!」

  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

  眾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

  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順從列位。」

  眾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兄弟相稱了。

  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

  便進去捧出一套棉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

  房德著扮起來,威儀比前更是不同。

  眾人齊聲喝采道:「大哥這個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房德本是個貧士,這般華服,從不曾著體。

  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眾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

  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為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

  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箇如何能勾官做?

  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

  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氣,還穿著破葛衣。

  與渾家要匹布兒做件衣服,尚示能勾。

  及至仰告親識,又並無一個肯慨然周濟。

  看起來到是這班人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著,又推我為主。

  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到也落得半世快活!」

  卻又想著「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

  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

  只見眾人忙擺香案,抬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列。

  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為盟。

  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為交,各敘姓名。

  少頃擺上酒肴,請房德坐了第一席。

  肥甘美醞,恣意飲啖。

  房德日常不過黃齏淡飯,尚且自不全。

  間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

  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

  且又眾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為未為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

  想道:「或者我命里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箇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

  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

  然後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兒,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飢受凍,一生做個餓莩!」

  有詩為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饑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

  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

  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

  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為最。

  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徑,我皆熟慣。

  只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

  眾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了。

  只因未得其便,何不想卻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

  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

  但見:

  白布羅頭,勞鞋兜腳。

  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

  褲衤昆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縛。

  一隊麼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捱至更余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

  這延平門離樂遊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洪共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

  玄宗天子亦嘗召見。

  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洪,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

  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裡。

  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種,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

  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

  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

  這班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

  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

  眾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

  終是寡不敵眾,被打翻數人,余皆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洪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

  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

  只為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

  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

  凡捕到盜賊,俱屬鞫訊。

  上司刑獄,悉委推勘。

  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

  是那幾般名色?

  有《西江月》為證:

  犢於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扌卒玉女登梯最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託,希承其旨,每一不問情真情枉,一示嚴刑鍛鍊,羅織成招。

  任你銅筋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並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做一庭。

  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

  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豐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為盜?」

  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

  當下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由。

  然後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鞫。

  俱系當下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

  又招出黨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

  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

  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告貸,為雨阻於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去,威逼入伙,出於無奈!」

  遂將畫鳥入伙前後事,一一細訴。

  李勉已是借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

  卻又想:「一夥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

  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

  除非如此如此。」

  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尬,禁於獄中,俟拿到餘黨再問。

  砍傷莊客,遣回調理。

  巡邏人記功有賞。

  發落眾人去後,即喚獄卒王太進衙。

  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

  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託,無不盡力,為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

  當下李勉分付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傑。

  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眾人,不好當堂明放。

  托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去!」

  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他遞與,贈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

  王太道:「相公分付,怎敢有違?

  但恐遺累眾獄卒,卻如何處?」

  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於你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

  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做這賤役?」

  王太道:「因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

  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於一處,恐弄出些事來。」

  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

  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與。

  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

  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

  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

  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

  王太覷眾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掇他出去。

  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

  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

  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

  遂取路直至范陽。

  恰好遇著個故友嚴莊,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

  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機,遂留於部下。

  房德住了幾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

  不在話下。

  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夸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咐眾牢子好生照管,將鑰匙交付明白。

  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

  不題。

  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了。

  眾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摔脫逃走了?

  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知從何處去的?」

  四面張望牆壁,並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

  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到是個積年高手。」

  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

  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那裡有人答應。

  聞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

  牢子道:「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

  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

  難道睡死不成!」

  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測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

  裡邊止有幾件粗重傢伙,並無一人。

  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為甚麼也走了?

  這死囚莫不到是他賣放的?

  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

  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徑望畿尉衙門前來。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

  李勉佯驚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

  牢子叩頭而出。

  李勉備文報府,王洪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為民。

  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

  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收身,將王太藏於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正是:

  不因濟困撫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

  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

  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

  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

  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

  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

  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里。

  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

  李勉引過半邊迴避。

  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

  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

  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

  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

  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

  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索報了,莫問罷。」

  分付王太禁聲,把頭迴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驚又喜。

  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

  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

  險些兒錯過!」

  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

  房德道:「說那裡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

  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清,當暫話片時。」

  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

  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

  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分付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幹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

  將李勉四個生口,發於後槽餵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

  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

  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

  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

  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為真,把他十分敬重。

  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提起昔日為盜這段情由,怕眾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

  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

  當下李勉步入裡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很明亮,正中掛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菸馥郁。

  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

  沿窗一隻几上,擺列文房四寶。

  庭中種植許多花木,鋪設得十分清雅。

  這所在乃是縣官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

  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

  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

  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

  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

  又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

  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理會得!」

  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

  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

  乃承如此垂念。」

  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

  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

  家居無聊,故遍游山水,以暢襟懷。

  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於此。

  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

  房德道:「元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

  某反苟顏竊祿於此,深切惶愧!」

  李勉道:「古人為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於何處,得宰此邑!」

  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於幕下,甚蒙優禮。

  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

  近以縣主身放,遂表某為令。

  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

  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

  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放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只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

  切勿為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倖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過!」

  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

  兩下一遞一條,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

  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

  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

  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

  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為聲氣之友,何必過謙!」

  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

  從人獻過杯筋,房德安席定位。

  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

  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雖無炮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余方止。

  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

  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

  房德分付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潤褥,提攜溺器。

  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為!」

  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

  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

  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敬重。

  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為至交,只恨相見之晚。

  直至夜分,方才就寢。

  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

  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

  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居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

  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

  李勉見恁樣殷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

  房德那裡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

  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

  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

  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

  況我去心已決,強留於此,反不適意!」

  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

  只是從此一別,後會無期,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

  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

  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

  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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