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講公窮邸遇俠客(下)


  第十六章 李講公窮邸遇俠客(下)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

  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

  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

  這日見老公來到衙里,便待發作。

  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

  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

  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縣裡,故此盤桓了這幾日。

  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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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氏道:「那裡什麼大恩人?」

  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

  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為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

  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於此。

  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裡。」

  貝氏道:「元來是這人麼?

  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

  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

  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麼?」

  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會說耍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

  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

  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

  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

  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

  他救了我性命,又齎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

  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

  房德兀自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

  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夠送王太了。」

  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夠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

  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

  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夠!」

  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

  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

  貝氏聽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

  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裡來許多絹送人?」

  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

  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

  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

  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

  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的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

  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做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

  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到也一勞永逸。」

  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麼法兒?」

  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

  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

  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喝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為與你討匹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伙,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舍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

  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於心何忍!」

  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到發惡!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

  房德道:「你且說有甚理?」

  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麼?

  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目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

  難道這兩匹布,真箇不捨得?

  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合家伴為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

  我指望學這做故事,也把你激發。

  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

  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什麼相干?

  那李勉當時豈真為義氣上放你麼?」

  房德道:「難道是假意?」

  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

  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裡,尚不肯順情。

  何況他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舍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了重犯?

  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

  這官又不壞,又落些入已。

  不然,如何一夥之中,獨獨縱你一個?

  那裡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

  今番打聽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

  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

  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

  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並非特地來相見。

  不要疑壞了人。」

  貝氏又嘆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為真。

  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

  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麼?」

  貝氏道:「你也忒殺瞢懂!那李勉與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

  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顏太守有舊去相訪?

  卻跟著同走。

  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

  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

  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

  房德道:「他那裡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

  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

  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後話一聳,漸生疑惑,沉吟不語。

  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

  房德道:「如何報不得?」

  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

  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

  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

  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

  稍不滿欲,依舊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

  自古道:先下手為強。

  分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

  房德聞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

  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心腸。」

  貝氏笑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

  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

  房德道:「卻是為何?」

  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萬分親熱,衙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

  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

  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誹議也經不起。

  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

  那李勉與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

  自然一一道知其詳。

  聞得這老兒最是古怪。

  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

  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醜!」

  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

  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

  連稱:「還是奶奶見得透,不然,幾乎反害自己。

  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

  況那屍首也難出脫!」

  貝氏道:「這個何難?

  少停出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

  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

  然後把書院放了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

  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

  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

  便要起身出衙。

  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

  房德依著老婆,真箇住下。

  有詩為證:

  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捨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

  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十分焦躁,便覆在間壁牆上聽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到吃了一驚。

  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

  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輩。

  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

  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署,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騭。」

  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

  不如也走了罷!」

  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徑奔入書院。

  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於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室,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籍。

  路信走近案前,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幾時?」

  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

  路信扯到半邊,將適才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便不能免禍了!」

  李勉聽了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顫,向著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

  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相公不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

  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累足下,於心何安?」

  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自遠遁,不消慮得。」

  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

  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願執鞭隨鐙!」

  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

  遂叫王太,一連十數聲,再沒一人答應。

  跌足叫苦道:「他們都往那裡去了?」

  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

  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後槽,卻怎處?」

  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

  急出書室,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

  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

  原來支成登東廁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復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

  李勉又吃一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

  做公的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

  李勉兩步並作一步,奔出了儀門外。

  見有三騎馬繫著,是俟候縣令、主簿、縣尉出入的。

  路信心生一計,對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門拜客,快帶馬來!」

  那馬夫曉得李勉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

  李勉剛剛上馬,王太撞至馬前,手中提著一雙麻鞋,問道:「相公往何處去?」

  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門拜客,你們通到那裡去了?」

  王太道:「因麻鞋壞了,上街去買,相公拜那個客?」

  路信道:「你跟來罷了,問怎的?」

  又叫馬夫帶那騎馬與他乘坐,齊出縣門,馬夫在後跟隨。

  路信分付道:「頃刻就來,不消你隨了。」

  那馬夫真箇住下。

  離了縣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馬如飛而走。

  王太見家主恁般慌促,且不知要拜甚客。

  行不上一箭之地,兩個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來,望見家主,便閃在半邊,問道:「相公往那裡去?」

  李勉道:「你且莫問,快跟來便了。」

  話還未了,那馬已跑向前去,二人負命的趕,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門,早有兩人騎著牲口,從一條巷中橫衝出來。

  路信舉目觀看,不是別人,卻是幹辦陳顏,同著一個令史,二人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

  路信見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牲口,何不借陳幹辦的暫用?」

  李勉暗地意會,遂收韁勒馬道:「如此甚好!」

  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牲口與管家一乘,少頃便來!」

  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語,可有不肯的理麼?

  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

  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趕到,走得汗淋氣喘,陳顏二人將鞭韁遞與兩個家人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

  縱開絲韁,二十個馬蹄,如撒鈸相似,循著大路,望常山一路飛奔去了!正是:

  折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

  且說支成上了東廁轉來,烹了茶,摻進書室,卻不見李勉。

  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尋一過,也沒個影兒,想道:「是了,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遊走了。」

  約莫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進來。

  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著家主。

  元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

  問:「可見路信麼?」

  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

  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

  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麼?」

  陳顏道:「方才在西門遇見。

  路信說要往那裡去拜客。

  連小人的牲口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跑如雲,正不知有甚緊事?」

  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

  也不再問,復轉身原入私衙。

  報與老婆知得。

  那婆娘聽說走了,到吃一驚道:「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

  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到弄出事來了。」

  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

  事到其間,說不得了。

  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

  房德隨喚陳顏進衙,與他計較。

  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

  小人到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眾,教他一個也逃不脫!」

  房德歡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

  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爛醉方歸。

  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跡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

  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逕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

  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

  有一個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之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

  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蹤於此。

  『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謀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

  可不好麼?

  「房德道:」此計雖好,只恐他不肯。

  「陳顏道:」他見相公是一縣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託。

  還怕連禮物也未必肯受哩!「貝氏在屏風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

  「房德道:」將多少禮物送他?

  「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

  「貝氏一力攛掇,就備了三百金禮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裡。

  原來卻住在一條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鄰舍,好不寂靜。

  陳顏留房德到裡邊坐下,點起燈火,向壁縫中張看,那人還未曾回。

  走出門口觀望,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爛醉,東倒西歪的撞入屋裡去了。

  陳顏奔入報知,房德起身就走。

  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與他,這事方諧。」

  房德點頭道:「是。」

  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扣上兩下。

  那人開門出問:「是誰?」

  陳顏低聲啞氣答道:「本縣知縣相公,在此拜訪義士。」

  那人帶醉說道:「咱這裡沒有什麼義士。」

  便要關門。

  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

  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

  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

  那人道:「既如此,到裡面來。」

  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時,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坐,點將燈燭熒煌。

  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上駕臨敝邑,有失迎迓。

  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

  那人將手扶住道:「足下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體面?

  況咱並非什麼義士,不要錯認了。」

  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

  教陳顏、支成將禮物獻上,說道:「些小薄禮,特獻義士為斗酒之資,望乞哂留。」

  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為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

  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

  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某一點血誠,幸勿峻拒!」

  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恁般厚禮,卻是為何?」

  房德道:「清義士收了,方好相告。」

  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

  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

  房德假意哭拜於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

  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有聶政、荊軻之技,故敢斗膽叩拜階下。

  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

  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為人謀大事?

  況殺人勾當,非通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連累咱家,快些請回!」

  言罷轉身,先向外而走。

  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祛暴,濟困扶危,有古烈之風。

  分房某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憐,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

  道罷,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箇有冤麼?」

  房德道:「若沒大冤,怎敢來求義士?」

  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

  將冤屈之事並仇家姓名,今在何處?

  細細說來。

  可行則行,可止則止。」

  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於傍邊。

  房德捏出一段假,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為盜,百般毒刑拷打,陷於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於死。

  幸虧後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

  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

  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

  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布。」

  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

  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忍坐視!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入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為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復命。」

  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

  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

  這禮物咱也不受。」

  說猶未絕,飄然出門。

  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

  房德與眾人驚得目瞪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

  權將禮物收回,待他復命時再送。

  有詩為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能違烈士心?

  話分兩頭。

  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為甚緣故。

  一口氣就行了二十餘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

  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

  常恐後面有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向前去。

  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是井陘縣地方。

  那時走得口中又渴,腹內又飢,馬也漸漸行走不動。

  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

  「李勉依言,徑投旅店。

  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

  直到市梢頭,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還在那裡收拾傢伙,遂一齊下馬,走入店門。

  將牲口卸了鞍轡,系在槽邊餵料。

  路信道:」主人家,揀一處潔淨的,與我們安歇。

  「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所在,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

  「教小二拿燈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氣喘吁吁。

  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倦倦苦留,後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

  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般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意故?

  「李勉嘆口氣道:」汝那知就裡?

  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麼行李、辛苦?

  「王太驚問其故。

  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眾客長做甚生意?

  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其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

  「乃將房德為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

  及客游遇見,留回厚款。

  今日午後,忽然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

  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罵:「負心之賊!」

  店主人也不勝嗟嘆。

  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趕路。」

  店主人答應了出去。

  只見床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

  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

  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

  適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

  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

  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

  那人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

  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

  主僕都驚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

  懷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

  有詩為證:

  奔走長途氣上沖,忽然床下出青鋒。

  一番衷曲殷勤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

  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

  俟候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庭前宿鳥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進堂中。

  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個義士,打扮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向前迎接。

  那義士全不謙讓,氣憤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

  方欲啟問,只見那義上怒容可掬,照地掣出匕首,指著罵道:「你這負心賊子!李圍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思反噬。

  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假捏虛詞,哄咱行刺。

  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於不義。

  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

  房德未及措辨,頭已落地。

  驚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說會講,到此心膽俱裂,一張嘴猶如膠漆粘牢,動彈不得。

  義上指著罵道:「你這潑踐狗婦!不勸丈夫為善,反唆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

  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腿。

  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了。」

  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到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

  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

  將匕首街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臟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

  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

  遂撇過一邊,也割了首級,兩顆頭結成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正是:

  此人義膽包天地,豪氣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眾人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剖腹屠腸,今攜其首在此!」

  向革囊中取出兩顆首級。

  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

  義上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

  前咱從床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床下義上』相呼便了。」

  道罷,向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了少許,彈於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檐,換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

  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在擺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作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

  坐到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

  說話的,據你說,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這義上又無牲口,如何一夜之間,往返如風?

  這便是前面說起,頃刻能飛行百里,乃劍俠常事耳。

  那義上受房德之託,不過黃昏時分,比及追趕,李勉還在途中馳驟,未曾棲息。

  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來,有風無影,所以伏於床下,店中全然不知。

  此是劍術妙處。

  且說李勉當夜無話,次日起身,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逕入府中,拜謁顏太守。

  故人相見,喜隨顏開,遂留於衙署中安歇。

  顏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

  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勝駭異。

  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兇,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潛躲,直至天明,方敢出頭。

  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里,五臟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

  一家叫苦連天。

  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驚,齊來驗過。

  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央人行刺始末說出。

  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

  那時鬨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

  到了間壁,打將入去,惟有幾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

  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

  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

  只說半夜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

  兩下周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

  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

  那時河北一路,多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

  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回歸長安故里。

  恰好王錢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

  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

  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跨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著節導中亂撞。

  從人呵喝不住。

  李勉舉目觀看,卻是昔日那床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躬道:「義士別來無恙?」

  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

  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

  請到敝衙少敘。」

  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

  李勉欣然相從。

  並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

  過了幾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

  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異人!」

  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

  頃刻擺下筵席,豐富勝於王侯。

  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

  義士道:「隨常小飯,不足以供貴人,幸勿怪!」

  李勉滿口稱謝。

  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

  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

  嗟嘆而回。

  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為國公。

  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

  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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