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蔡小姐忍辱報仇(上)


  第二十六章 蔡小姐忍辱報仇(上)

  酒可陶情適性,兼能解悶消愁。

  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

  謹厚化成兇險,精明變作昏流。

  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

  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受了非常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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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這宣德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淮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

  有資富厚,婢僕頗多。

  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

  因這件上,罷官在家。

  不但蔡指揮會飲,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酌,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到像兩個酒友。

  偏生奇怪,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兒女,卻又滴酒不聞。

  那大兒蔡韜,次子蔡略,年紀尚小。

  女兒到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他家屋上,蔡武以為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

  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顏色,善能描龍畫鳳,刺繡拈花。

  不獨花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體,到是他掌管。

  因見父母日夕沉湎,時常規諫,蔡指揮那裡肯依!

  話分兩頭。

  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雞鳴方臥。

  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

  趙貴後來連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書。

  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升了湖廣荊襄等處游擊將軍。

  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與蔡武。

  蔡武心中歡喜,與夫人商議,打點擇日赴任。

  瑞虹道:「爹爹!依孩兒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

  蔡武道:「卻是為何?」

  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鄉萬里遠去。

  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並不管一毫別事。

  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里乾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驚受怕?

  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體,擔干係哩!」

  蔡武道:「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麼干係?」

  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時,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到不曉得?

  那游擊官兒,在武職里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里,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

  我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吃酒,自在慣了,倘到那裡,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

  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信地盜賊生發,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去出征。

  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冑,手執戈矛,在生死關係之際,倘若終日一般吃酒,豈不把性命送了?

  不如在家安閒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去討這樣煩惱吃!」

  蔡武道:「常言說得好?

  酒在心頭,事在肚裡。

  難道我真箇單吃酒不管正事不成?

  只為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

  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著急,不消你擔隔夜憂。

  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子謀幹,尚不能勾;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意,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段來意。

  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當!」

  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兒方才放心!」

  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只是少吃幾杯罷!」

  遂說下幾句口號:

  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酉。

  寧可不吃飯,豈可不飲酒。

  今聽汝忠言,節飲知謹守。

  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

  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

  每常一氣吞,今番分兩口。

  每常床上飲,今番下地走。

  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後。

  再要裁減時,性命不值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隻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疊帶去。

  粗重傢伙,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

  其餘童僕盡隨往任所。

  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吃。

  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

  稍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

  你道稍公是何等樣人?

  那稍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雇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元、胡蠻二、余蛤蟲巴、凌歪嘴。

  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

  不想今日蔡武晦氣,下了他的船隻。

  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見瑞虹美艷,心中愈加著魂。

  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

  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眾兄弟們說知。」

  走到稍上,對眾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乘今晚取了罷!」

  眾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

  陳小四道:「因一路來,沒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這幾日!」

  眾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眾,不比其他,須要用心!」

  陳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麼用?

  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

  商議停當。

  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

  眾水手吃個醉飽,揚起滿帆,舟如箭放。

  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

  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眾兄弟,就此處罷,莫向前了!」

  霎時間,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前艙而來。

  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兇險,叫聲:「老爺不好了!」

  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

  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而顫,那裡動彈得,被眾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且說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吃,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光大酌,瑞虹勸諫不止。

  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聽得前艙發喊。

  瑞虹急叫丫環來看,那丫環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爺,前艙殺人哩!」

  蔡奶奶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眾兇徒已趕進艙。

  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爹在此,那個敢?」

  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

  眾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

  眾人道:「兩件俱是要的。」

  陳小四道:「也罷!看鄉里情上,饒他砍頭,與他個全屍罷了!」

  即教快取索子。

  兩個奔向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綁起,止空瑞虹。

  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

  聲猶未絕,都攛向江中去了。

  其餘丫環等婢,一刀一個,殺個乾淨。

  有詩為證:

  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氣雄豪。

  無情波浪兼天涌,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台家都殺,獨不害他,料必然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

  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還你快活。」

  瑞虹大怒,罵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麼!快快放我自盡!」

  陳小四道:「你這花容月貌,教我如何捨得?」

  一頭說,一頭抱入後艙。

  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罵不絕口。

  眾人大怒道:「阿哥,那裡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

  便要趕進來殺。

  陳小四攔住道:「眾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

  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罵時,連我也不能相救!」

  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

  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

  方才住口,跌足又哭。

  陳小四安慰一番。

  眾人已把屍首盡拋入江中,把船揩抹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

  陳小四道:「眾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眾弟兄吃過慶喜筵席,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

  眾人道:「也說得是。」

  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幾壇,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

  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我與你郎才女貌,做對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與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

  瑞虹掩著面只是哭。

  眾人道:「我眾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

  便篩一杯,送在面前。

  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邊道:「多謝眾弟兄之敬,你略略沾些兒。」

  瑞虹那裡采他,把手推開。

  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飲罷!」

  拿起來一飲而盡。

  秦小元道:「哥不要吃單杯,吃個雙雙到老!」

  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吃了。

  也篩過酒,逐個答還。

  吃了一會,陳小四被眾人勸送,吃到八九分醉了。

  眾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為新人。

  哥!先請安置罷。」

  陳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賠了。」

  抱起瑞虹,取了燈火,逕入後艙。

  放下端虹,掩上艙門,便來與他解衣。

  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乾淨,抱向床中,任情取樂。

  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

  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

  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題陳小四。

  且說眾人在艙中吃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

  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

  秦小元道:「我們有甚不樂?」

  沈鐵甏道:「同樣做事,他到獨占了第一件便宜。

  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麼?」

  李癩子道:「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

  眾人道:「為何不樂?」

  李癩子道:「常言說的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

  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裡,方才快活,豈肯安心與陳四哥做夫妻?

  倘到人煙湊聚所在,叫喊起來,眾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裡?」

  眾人盡道:「說得是,明日與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乾淨!」

  答道:「陳四哥今夜得了甜頭,怎肯殺他?」

  白滿道:「不要與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

  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到不好開交。

  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兒在此:趁陳四哥睡著,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

  陳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幾件與他,後來露出事來,止他自己受累,與我眾人無干。

  或者不出醜,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累我們不著,可不好麼?」

  眾人齊稱道:「好!」

  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器皿,都均分了,只揀用不著的留下幾件。

  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一個通官路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散而去。

  有詩云: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眾人算計,全然不知。

  直至次日已牌時分。

  方才起身來看,一人不見,還只道夜來中酒睡著。

  走至稍上,卻又不在。

  再到前艙去看,那裡有個人的影兒?

  驚駭道:「他們通往何處去了?」

  心內疑惑。

  復走到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只檢看,並無一物,止一隻內存些爛東西,並書帖之類。

  方明白眾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

  想道:「是了!他們見我留著這小姐,恐後事露,故都悄然散去。」

  又想道:「我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到是進退兩難!欲待上涯,村中覓個人兒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革除根罷!」

  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後艙。

  瑞虹還在床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

  那賊徒看了,神盪魂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

  一柄板斧,撲禿的落在地上。

  又騰身上去,捧著瑞虹淫亂。

  可憐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說道:「娘子,我曉的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與你將息!」

  跳起身,往稍上打火煮飯。

  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

  罷!罷!只算我晦氣,棄了這船,也向別處去過日。

  倘有采頭,再覓注錢財,原掙個船兒,依舊快活。

  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騭。」

  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禍根。

  只饒他一刀,與他全屍罷!」

  煮些飯食吃飽,將平日所積囊資,並留下的些小東西,疊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

  「尋了一條索子,打個圈兒,趕入艙來。

  這時瑞虹恐又來淫污,已是穿起衣服,向著里床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提防這賊徒來謀害。

  說時遲,那時快,這賊徒奔前,左手托起頭兒,右手就將索子套上。

  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撲的跳了幾跳,直挺挺橫在床上便不動了。

  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艙拿起包裹,提著一根短棍,跳上涯,大踏步而去。

  正是:雖無並枕歡娛,落得一身乾淨。

  原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氣絕昏迷;才放下手,結就鬆開,不比那吊死的越墜越緊。

  咽喉間有了一線之隙,這點氣回復透出,便不致於死。

  漸漸甦醒,只是遍體酥軟,動撣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楊妃光景。

  喘了一回,覺的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哭道:「阿爹當時若聽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與這伙賊徒,前世有甚冤業,合家遭此慘禍!」

  又哭道:「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

  我死也罷了,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

  轉思轉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間,忽然稍上撲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幾幌,睡的床鋪,險些攧翻。

  瑞虹被這一驚,哭也倒止住了。

  側耳聽時,但聞隔船人聲喧鬧,打號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

  疑惑道:「這班強盜為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

  莫非那船也是同夥?」

  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兒,不敢與他爭論。」

  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

  方在惶惑之際,船倉中忽地有人大驚小怪,又齊擁入後艙。

  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

  只聽眾人說道:「不知何處官府,打劫的如此乾淨?

  人樣也不留一個!」

  瑞虹聽了這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紮起身,高喊:「救命!」

  眾人趕向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床,問他被劫情由。

  瑞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

  乃將父親官爵籍貫,並被難始末,細說。

  又道:「列位大哥,可憐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點陰騭。」

  眾人道:「原來是位小姐,可惱受著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請老爹來與你計較。」

  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

  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眾人齊道:「老爹來了!」

  瑞虹舉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飾齊整,見眾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

  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

  有話請起來說。」

  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

  那人道:「小姐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

  瑞虹含淚而謝。

  那人分付手下道:「事不宜遲,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

  眾人便來攙扶。

  瑞虹尋過鞋兒穿起,走出艙門觀看,乃是一隻雙開篷頂號貨船。

  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

  眾水手將賊船上家火東西,盡情搬個乾淨,方才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

  原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

  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大家業,打造這隻大船。

  眾水手俱是家人。

  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歸有,正趁著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直打向到岸邊去。

  稍公把舵務命推揮,全然不應,徑向賊船上當稍一撞。

  見是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著急。

  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閣在淺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

  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為怪異,教眾水手過船來看。

  已後聞報,止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

  卞福即懷下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那裡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

  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為真,更不疑惑。

  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來差矣!我與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著同走?

  雖承他一力當擔,又未知是真是假。

  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

  方在疑慮,只見卞福,自去安排著佳肴美釀,承奉瑞虹,說道:「小姐你一定餓了,且吃些酒食則個!」

  瑞虹想著父母,那裡下得咽喉。

  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兩小杯,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聽否?」

  瑞虹道:「老客有甚見諭?」

  卞福道:「適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船貨物。

  我想那衙門之事,原論不定日子的。

  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體還不能完妥,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擔閣?

  不如小姐且隨我回去,先脫了貨物,然後另換一個小船,與你一齊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幾年,也不妨得。

  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

  可不是無絲有線!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為夫婦。

  那時報仇之事,水裡水去,火里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與你出氣。

  但未知尊意若何?」

  瑞虹聽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籟籟的淚下。

  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著不良之人。

  只是落在他套中,料難擺脫。」

  乃嘆口氣道:「罷!罷!父母冤讎事大,辱身事小。

  況已被賊人玷污,總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

  且待報仇之後,尋個自盡,以洗污名可也!」

  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願相從!只要發個誓願,方才相信。」

  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設誓道:「卞福若不與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

  道罷起來,分付水手,就前途村鎮停泊,買辦魚肉酒果之類,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

  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吃醋的班頭,卞福平昔極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泄漏。

  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

  那婆娘怒氣衝天,要與老公廝鬧。

  卻又算計,沒有許多閒工夫淘氣。

  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日期,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

  一乘轎子,抬至瑞虹住處。

  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教人報知瑞虹說:「大娘來了!」

  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

  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顏色,好生歡喜。

  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體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

  適來把他埋怨一場,特地自來接你回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

  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

  那婆娘道:「既不願同住,且去閒玩幾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

  瑞虹見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託,進房整飾。

  那婆娘一等他轉了身,便與掠販的議定身價,教家人在外兌了銀兩,喚乘轎子,哄瑞虹坐下,轎夫抬起,飛也似走,走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至船邊歇下。

  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向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不容轉動。

  遂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夫,急忙解纜開船,揚著滿帆而去。

  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歸去,把門鎖上,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把掌打醒。

  數說一回,打罵一回,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

  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了門戶,吃了一驚。

  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氣得發昏章第十一。

  那卞福只因不曾與瑞虹報仇,後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向日之誓。

  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後,越發恣意把家私貼完,又被姦夫拐去,賣與煙花門戶。

  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

  有詩為證:

  忍恥偷生為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

  勸人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

  掠販的勸慰道:「不必啼泣,還你此去豐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氣。」

  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為不死,便成淫蕩之人。」

  躊躇千百萬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寧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處。

  行不多路,已是天晚泊船。

  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

  掠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

  掠販的恐被鄰船聽得,弄出事來,放手不迭,再不敢去纏他。

  徑載到武昌府,轉賣與樂戶王家。

  那樂戶家裡先有三四個粉頭,一個個打扮的喬喬畫畫,傅粉塗脂,倚門賣俏。

  瑞虹到了其家,看見這般做作,轉加苦楚。

  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顏在世!」

  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

  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解救,不致傷身。

  樂戶與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也把戲,倒是老大利害。

  不如轉貨與人,另尋個罷!」

  常言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

  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親戚,特來打抽豐,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

  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住的寓所,近著妓家,閒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著迷,幾遍要來入馬。

  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

  今番聽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願重價娶為偏房。

  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著酒肴,與瑞虹敘情。

  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親近。

  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到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與我成了夫婦,萬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體,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

  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爺,是我舍親,就轉託他與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

  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

  又道:「官人若能與奴家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為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

  說罷又哭。

  胡悅聞言答道:「原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憐!可憐!但這事非一時可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眾盜家屬追比,自然有個下落。」

  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如此用心,生生世世,銜結報效。」

  胡悅扶起道:「既為夫婦,事同一體,何必出此言!」

  遂攜手入寢。

  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幾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

  瑞虹信以為實,千恩萬謝。

  又住了數目,雇下船隻,打疊起身。

  正遇著順風順水,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雇小船回家。

  把瑞虹的事,閣過一邊,毫不題起。

  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吃了長齋,日夜暗褥天地,要求報冤。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

  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

  瑞虹總不與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才少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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