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蔡小姐忍辱報仇(下)
第二十六章 蔡小姐忍辱報仇(下)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幹的,便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
怎麼叫做「飛過海?」
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
若用了錢,空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
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個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贓。
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里,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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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
十個裡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
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
那胡悅在家住了年余,也思量到京幹這樁事體。
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
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
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
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
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
胡悅全不作準,擇了吉日,雇得船隻,同瑞虹逕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
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
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
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
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
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
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
設或短少,尋人借債。
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
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
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時需,漸漸欠缺。
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
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走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夥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
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
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
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到也盡通。」
瑞虹道:「是甚計策?」
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為妾。
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
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裡來尋覓。
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事。」
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
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
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
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取個偏房。
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
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
誰想福分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
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
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
朱源聽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
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
眾光棍緝著那個消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
鬨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
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
眾光棍引了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訝,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庶堂門邊。
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
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艷非常,暗暗喝采道:「真好個美貌女子!」
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到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什麼晦氣,投在網中!」
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
眾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
可是我們不說謊麼?」
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
可是小寓議定財禮,擇吉行聘便了。」
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
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
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計。
恐瑞虹不肯,教眾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不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
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
少不得備下酒肴,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占有夫婦女,就引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
想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
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
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做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
這個斷然不去。」
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
千萬不要推託!」
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
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
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裡。
眾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
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分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
到了晚間,朱源叫家人雇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
不一時,已是娶到。
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
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更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
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
朱源叫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
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
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
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
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為夫婦,何必害羞!多少沾一盞兒,小生侯干。」
瑞虹只是低頭不應。
朱源想道:「他是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
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
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
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
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於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
柔腸一轉,淚珠籟籟亂下。
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
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掛麼?」
連叩數次,並不答應。
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
瑞虹又不則聲。
朱源到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
吃勾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
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
瑞虹也全然不採。
朱源又不好催逼,到走去書桌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
瑞虹見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慢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到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讎申雪久矣!」
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昧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
他今明明受過這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讎或者到有報雪之期。」
左思有想,疑惑不定。
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
瑞虹故意又不答應。
朱源依然將書觀看。
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
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
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
瑞虹道:「相公那裡就知!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
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占良人妻女。
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
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
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與我?」
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為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
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為你圖之。」
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
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
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儘自深邃。
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
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逕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
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為怪。
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於內廂,一面叫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眾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
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
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
對眾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
眾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
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
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迴籍。
有一詩為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
半年之後,即懷六甲。
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
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周歲。
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褥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
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土,殿試三甲,該選知縣。
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
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
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
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
朱源一面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侯,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
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
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宦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徑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
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
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
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觀。
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僱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只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
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
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
燒了神福,船頭指揮眾人開船。
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
問丈夫什麼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船頭吳金叩首。」
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人。
再聽他聲音,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託分付說話,喚他進艙,瑞虹閃於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
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
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
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奶奶,送茶為敬。
瑞虹看那婦人,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
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
又問:「那裡人氏?」
答道:「池陽人氏。」
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
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
瑞虹道:「你幾歲死過丈夫的?」
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為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
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
瑞虹問在肚裡,暗暗點頭。
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
瑞虹等朱源下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
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
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耐著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
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何如好過!」
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嘆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碼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
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
朱源叫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
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幹得好事!」
朱源見小奶奶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
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
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
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隻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
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
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
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殷勤,贖藥調理。
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
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里嫁了他。
雖然備些酒食,暖住了眾人,卻也心中不服。
為此緣由,所以面和意不和。
聽得艙里叫一聲:「都拿過來!」
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於將軍柱邊。
朱源問道:「為何廝打?」
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夥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
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
他倒圖賴小人,兩個來打一個。
望老爺與小人做主!」
朱源道:「你二人怎麼說?」
那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
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
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
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
朱源道:「你兩個叫什麼名字?」
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到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
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環,悄悄傳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爺說話。」
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夥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
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
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叫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
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
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
朱源又把這些緣由,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
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併聽審。
揚州城裡傳遍了這齣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
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下。
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
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
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麼?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今日有何理說!」
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
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蟲巴,如今在那裡?」
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裡,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
沈鐵甏、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卻不像陳小四強姦了他家小姐。」
太守已知就裡,恐礙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今在何處?」
秦小元說:「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
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蟲巴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
小的們也不曾相會。」
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
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
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進流。
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
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里。
一面也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
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
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
大奶奶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
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
果然胡蠻二、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
招稱:「余哈蟲巴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
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併問罪。
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
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
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里,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
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
瑞虹囑付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
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
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
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個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本處一個朱裁為妻。
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
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
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複姓。
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
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
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
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
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難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
真箇: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
其時七月中旬,末是決囚之際。
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
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
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
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
朱源取名蔡續,特為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於聖聰。
「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
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
其兇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
聖旨准奏了。
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
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分付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裡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醴,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
朱源親制祭文拜奠。
又於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
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
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
朱裁另給銀兩別娶。
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齎回家中,報知瑞虹。
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
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
其書云: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
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行禽何別!虹父韜韋今不戒,曲櫱迷神。
誨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
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為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仇怨大。
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得當以報漢。
妾雖大流,志竊效此。
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
幸遇相公,拔我於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
識荊之日,便許復仇。
皇天見憐,宦遊早遂。
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饗。
蔡氏已絕之宗。
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
相公之為德於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
妾之仇已雪而志以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於地下。
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
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
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
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
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
朱源哭訴情由,人人墮淚,俱夸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
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
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
聖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
有詩讚云: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釵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