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蔡小姐忍辱報仇(下)


  第二十六章 蔡小姐忍辱報仇(下)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幹的,便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

  怎麼叫做「飛過海?」

  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

  若用了錢,空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

  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個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贓。

  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里,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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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

  十個裡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

  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

  那胡悅在家住了年余,也思量到京幹這樁事體。

  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

  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

  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

  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

  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

  胡悅全不作準,擇了吉日,雇得船隻,同瑞虹逕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

  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

  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

  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

  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

  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

  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

  設或短少,尋人借債。

  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

  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

  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時需,漸漸欠缺。

  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

  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走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夥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

  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

  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

  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到也盡通。」

  瑞虹道:「是甚計策?」

  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為妾。

  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

  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裡來尋覓。

  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事。」

  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

  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

  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

  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取個偏房。

  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

  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

  誰想福分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

  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

  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

  朱源聽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

  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

  眾光棍緝著那個消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

  鬨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

  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

  眾光棍引了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訝,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庶堂門邊。

  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

  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艷非常,暗暗喝采道:「真好個美貌女子!」

  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到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什麼晦氣,投在網中!」

  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

  眾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

  可是我們不說謊麼?」

  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

  可是小寓議定財禮,擇吉行聘便了。」

  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

  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

  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計。

  恐瑞虹不肯,教眾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不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

  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

  少不得備下酒肴,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占有夫婦女,就引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

  想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

  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

  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做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

  這個斷然不去。」

  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

  千萬不要推託!」

  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

  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

  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裡。

  眾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

  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分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

  到了晚間,朱源叫家人雇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

  不一時,已是娶到。

  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

  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更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

  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

  朱源叫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

  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

  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

  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

  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為夫婦,何必害羞!多少沾一盞兒,小生侯干。」

  瑞虹只是低頭不應。

  朱源想道:「他是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

  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

  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

  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

  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於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

  柔腸一轉,淚珠籟籟亂下。

  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

  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掛麼?」

  連叩數次,並不答應。

  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

  瑞虹又不則聲。

  朱源到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

  吃勾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

  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

  瑞虹也全然不採。

  朱源又不好催逼,到走去書桌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

  瑞虹見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慢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到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讎申雪久矣!」

  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昧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

  他今明明受過這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讎或者到有報雪之期。」

  左思有想,疑惑不定。

  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

  瑞虹故意又不答應。

  朱源依然將書觀看。

  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

  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

  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

  瑞虹道:「相公那裡就知!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

  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占良人妻女。

  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

  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

  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與我?」

  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為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

  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為你圖之。」

  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

  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

  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儘自深邃。

  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

  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逕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

  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為怪。

  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於內廂,一面叫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眾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

  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

  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

  對眾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

  眾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

  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

  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迴籍。

  有一詩為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

  半年之後,即懷六甲。

  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

  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周歲。

  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褥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

  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土,殿試三甲,該選知縣。

  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

  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

  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

  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

  朱源一面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侯,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

  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

  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宦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徑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

  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

  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

  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觀。

  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僱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只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

  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

  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

  燒了神福,船頭指揮眾人開船。

  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

  問丈夫什麼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船頭吳金叩首。」

  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人。

  再聽他聲音,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託分付說話,喚他進艙,瑞虹閃於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

  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

  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

  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奶奶,送茶為敬。

  瑞虹看那婦人,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

  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

  又問:「那裡人氏?」

  答道:「池陽人氏。」

  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

  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

  瑞虹道:「你幾歲死過丈夫的?」

  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為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

  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

  瑞虹問在肚裡,暗暗點頭。

  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

  瑞虹等朱源下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

  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

  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耐著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

  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何如好過!」

  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嘆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碼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

  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

  朱源叫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

  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幹得好事!」

  朱源見小奶奶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

  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

  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

  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隻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

  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

  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

  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殷勤,贖藥調理。

  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

  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里嫁了他。

  雖然備些酒食,暖住了眾人,卻也心中不服。

  為此緣由,所以面和意不和。

  聽得艙里叫一聲:「都拿過來!」

  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於將軍柱邊。

  朱源問道:「為何廝打?」

  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夥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

  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

  他倒圖賴小人,兩個來打一個。

  望老爺與小人做主!」

  朱源道:「你二人怎麼說?」

  那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

  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

  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

  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

  朱源道:「你兩個叫什麼名字?」

  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到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

  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環,悄悄傳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爺說話。」

  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夥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

  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

  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叫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

  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

  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

  朱源又把這些緣由,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

  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併聽審。

  揚州城裡傳遍了這齣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

  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下。

  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

  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

  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麼?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今日有何理說!」

  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

  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蟲巴,如今在那裡?」

  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裡,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

  沈鐵甏、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卻不像陳小四強姦了他家小姐。」

  太守已知就裡,恐礙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今在何處?」

  秦小元說:「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

  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蟲巴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

  小的們也不曾相會。」

  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

  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

  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進流。

  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

  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里。

  一面也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

  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

  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

  大奶奶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

  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

  果然胡蠻二、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

  招稱:「余哈蟲巴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

  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併問罪。

  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

  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

  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里,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

  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

  瑞虹囑付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

  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

  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

  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個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本處一個朱裁為妻。

  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

  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

  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複姓。

  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

  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

  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

  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

  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難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

  真箇: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

  其時七月中旬,末是決囚之際。

  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

  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

  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

  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

  朱源取名蔡續,特為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於聖聰。

  「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

  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

  其兇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

  聖旨准奏了。

  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

  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分付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裡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醴,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

  朱源親制祭文拜奠。

  又於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

  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

  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

  朱裁另給銀兩別娶。

  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齎回家中,報知瑞虹。

  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

  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

  其書云: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

  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行禽何別!虹父韜韋今不戒,曲櫱迷神。

  誨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

  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為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仇怨大。

  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得當以報漢。

  妾雖大流,志竊效此。

  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

  幸遇相公,拔我於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

  識荊之日,便許復仇。

  皇天見憐,宦遊早遂。

  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饗。

  蔡氏已絕之宗。

  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

  相公之為德於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

  妾之仇已雪而志以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於地下。

  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

  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

  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

  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

  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

  朱源哭訴情由,人人墮淚,俱夸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

  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

  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

  聖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

  有詩讚云: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釵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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