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從松翠宮出來時, 容翦簡直要氣炸了。
他看都沒看正被安順急惶惶指揮著快些預備的轎攆,裹著一身無處釋放的怒火, 大步離開。
冬夜裡, 森寒無處不在,被北風裹挾著從四面八方襲來,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可容翦卻絲毫不覺得冷。
他甚至察覺不到外界的任何, 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心裡沒他, 且以後都不會有他,她對他好, 只是因為他是皇帝, 她是嬪妃!
連他最後那般問她, 她都不願。
一想到她恭恭敬敬跪在自己面前, 面無表情說出『臣妾不敢』, 他就覺得胸膛都快要炸開。
太陽穴不住跳, 跳得他氣血翻湧。
打從皇上從松翠宮出來,安順就一直小跑著跟上,可皇上身高腿長, 又是習武之人, 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如今又在盛怒中, 更是大步流星, 他追……他哪裡追得上。
作為皇上的隨侍,大內總管, 就是明知追不上, 也要使出吃奶的力氣跟上。
安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天又冷,涼風從口鼻里灌進去, 他只覺得自己隨時都要嗝屁了,哪怕如此,他也不敢停。
「皇、皇上……」
眼瞅著皇上越走越快,距離越來越遠,安順也顧不得了,忙聲嘶力竭地大喊:「皇上您慢、著些,夜裡冷,您把披風披上啊!」
這幾日,寒風獵獵,幾乎要把人給吃了一夜,這又是深夜,冷得更是徹骨,皇上只著了這麼點衣服,又在氣頭上,這麼吹一吹,身子哪裡扛得住啊!
這麼一想,安順咬牙把全身最後的力氣都使了出來,氣喘吁吁追上去,不要命一般跪在皇上面前:「皇上,您把披風披上罷!奴才求您了!」
說是跪,可安順一點兒力氣也沒了,整個人幾乎是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的——不過他還在努力掙扎想要維持姿勢,可惜他真沒力氣了,在加上這一跪又帶著賭的成分,幾乎是飛撲過來的,手腳都摔得極痛,根本就動不了。
「皇、皇上……」
安順一邊痛的滿心裡打滾,一邊苦苦哀求:「皇上皇上您穿上罷,奴才求……求您了……」
看著滾到自己面前攔著他去路的安順,容翦氣更不順了。
「滾開!」
他道。
且不說安順現在壓根沒了力氣 ,就是有力氣在,他也不會滾的。
「奴才不滾!」
安順氣都喘不暈了,不住嚷嚷:「皇上就是砍了奴才,奴才也不滾!皇上您要顧著自個的身子啊,奴才求您了……」
因為整個人趴在地上,安順磕頭的動作特別像鑽地,看得容翦更是火冒三丈。
一個兩個,全都要這樣跟他作對!
不滾?
容翦冷嗤一聲,抬腳從邊上走過。
安順:「……」
「皇上!」
安順大喊一聲,奮力撲過去抱住了皇上的腿:「皇上,夜裡冷啊!您、您就把披風披、披、披著……」
容翦甩了一下,沒甩開,直接拖著他往前走。
安順死死抱著皇上的腿,怎麼都不肯鬆手,一步一頓,氣都踹不勻,還是不鬆手。
容翦最後不得不停下,盯著安順,怒不可遏:「放肆!」
安順都快哭了,又痛又冷,還擔驚受怕:「皇上您就聽奴才一句話勸,把披風披著,這麼冷的天兒,夜又這麼深,這樣回去,使不得啊!」
正要把安順踹看,這會兒的功夫其他宮人也都跑著追了上來,琉璃燈的光亮不強,但搖搖晃晃,也算是能照亮一小片天地。
呼啦啦一群人跟上來,緊接著就跪成一片。
容翦看著面前跪了一地不敢言語不敢喘氣的宮人,眉心擰了片刻,又被冷風吹了吹,總算稍稍冷靜了些。
這宮裡,有什麼風吹草動,向來傳得極快。
他就這麼從松翠宮出來,明兒不定要傳成什麼樣。
一想到她那個對外面風言風語絲毫不在乎的模樣,處在旋渦里,他就又恨又氣又心疼。
「皇上……」
滿地的宮人,除了安順沒一個人敢說話。
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凍的還是嚇的,安順涕淚橫流:「皇上最近夜裡這麼冷,您怎麼著都要顧著自個的身子啊……」
因為不知道剛剛在松翠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安順也不敢提溫昭儀,生怕一個不慎再惹怒皇上,只敢在心裡嘀嘀咕咕——
到底又怎麼了喲,明明相處得那般好,眼瞅著琴瑟和鳴,怎麼突然又這般了?
就這麼從松翠宮出來,溫昭儀那樣小心謹慎的人,只怕這一夜也甭睡了。
哎,真要給皇上凍出個什麼好歹來,溫昭儀怕是要被前朝後宮罵死了。
容翦:「………」
他瞧著安順,昏暗的燈光下,神色難明。
……寵一個人,哪能總這般動不動就生氣呢?
還發這麼大火,就算當事人不覺得有什麼,外人怎麼看?
多傷感情呀!哎!
容翦登時血氣就往上涌。
他動不動就生氣?
他都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還要怪他動不動就發火?
安順快疼傻了,也凍得夠嗆,只把『夜裡冷』『現在冷』『別凍著』『要顧著身子』這些話粘在嘴邊,翻來覆去,抽抽噎噎,不住念叨,在這寒冷的深夜裡,淒涼又詭異。
容翦整個人都在冒火,又被安順這樣念叨個沒完,忍了半晌終於忍無可忍:「你給朕閉嘴!」
這一聲實在太過憤怒,安順頓了一下,不敢再念叨了,但也沒鬆手。
一陣風卷著積雪和落葉呼嘯而來,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眼不說,還冷得打顫。
容翦被這風一吹,火氣稍減了些。
心裡沒有他又如何?
把他當皇上又如何?
只守著嬪妃的本分又如何?
只要他是皇帝,她就一直是他的妃,只要他不放手,她就一直在他身邊,
一日不成一個月,一個月不成就一年,一年還不成,那就一輩子!
惱怒和不甘心,還有不舍,在這一刻,如同無數隻手在他心裡翻攪個不停,攪的他心緒難平。
他披風也沒披,甩開筋疲力盡的安順,轉身就往回走。
他就不信了,她的心還真的是石頭做的不成?
就算是!
他捂也要給她捂熱了!
被甩開在地上滾了兩滾的安順,回過神後剛要繼續嚎,結果一看皇上竟然又返回去了,忙手腳並用爬起來——但沒成功。
小東子看他師父這樣,忙過來扶他起來。
安順爬起來後就忙去追皇上。
好在,這會兒皇上沒再像剛剛那樣,怒火滔天,步子也不像剛剛那樣快,他勉強能跟上。
想來想去,安順最後沒再勸。
既是回松翠宮,左右距離也不算遠,而且等會兒……等會回到松翠宮,興許溫主子一瞧皇上竟然就穿成這樣,說不定還會心疼呢,這一心疼,兩人說不定就和好了。
只是他念頭剛落,皇上就又加快了步子。
快要把自己累死在這條路上的安順:「………」
容翦滿心的不甘,壓根沒聽到安順後面那些嘰嘰咕咕。
最近天寒地凍,她身子又弱,別說出門,就是晚上睡覺,他都要摟著她暖好久才能把她手腳暖熱,現在他走了,她自己一個人暖得熱嘛?
如此想著 ,容翦越走越快。
想著她那樣小心謹慎的性子,興許他走後會焦心忐忑,怕是要坐上一夜,他步子就更快了。
結果,等他回到松翠宮,她竟然已經睡了!
容翦頓時就覺得心裡特別不是滋味,怒氣沖沖走進內殿,臉都綠了,掀帳子的時候,還是控制住了力道。
見她蜷在里側,只剩小小一團,容翦覺得眼睛有點疼,心口也有點疼。
站了片刻他就知道,她沒睡,而且還知道他回來了,但她就是不睜眼,還在那兒裝睡!
容翦氣登時就又有點躥火。
他都回來了,竟然還在裝睡?
他放下帘子,轉身就走。
走了沒兩步,又轉頭瞪著床榻,惱怒、不甘、糾結,簡直快把他逼瘋了。
好半晌,他脫了外衣,直接上榻。
在她耳邊放了狠話表明決心後,原本打算再質問她一聲打算裝睡到什麼時候,卻在碰到她冰冷的手腳時,改變了主意。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說出來的話,也軟和了些:「抱了這麼多湯婆子,怎麼還這樣涼?」
溫窈本就對容翦的突然折返疑惑不已,他上榻後,她更是繃緊了全身的神經,生怕他惱羞成怒,對她用強。
腰被扣住的那瞬間,她恐懼到了極點。
結果就聽到他咬牙切齒的『決心』。
她一怔,還沒從他突然怒火全消回來表決心的巨大轉變中回神,就聽到他輕緩但心疼得很明顯的一句『怎麼還這樣涼』?
溫窈心緒一時間複雜不已。
她不知道怎麼回應,更不知道,這個時候,該怎麼面對容翦,只能繼續裝睡。
聽著她心裡的小心思,容翦想拆穿他裝睡的念頭也散了。
剛剛沖她發那麼大火,她心裡不痛快,想裝就裝罷。
但有些話,他還是要說的——反正她沒睡,自然能聽到。
「朕說走你就讓朕就這麼走了?」
他繼續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外面那麼冷的天兒,你當真一點兒都不心疼朕!」
溫窈:「……」當時那麼緊張,誰反應得過來?
而且,你要走,誰攔得住?
誰又敢攔?
容翦磨了磨牙:「裝你都不會裝一下麼?
外面多冷你不知道麼?
還那麼遠,朕要在外面凍病了呢?」
溫窈:「………」
「哼!」
容翦輕哼一聲:「小沒良心的!」
溫窈:「……………」那她還能怎麼辦?
抱著腿喊皇上不要走麼?
她可做不出來。
這嘀咕讓容翦想起了剛剛抱著他腿死活不撒手的安順。
一想到剛剛那個場景,容翦眉心就擰了起來——滿臉的嫌棄。
但想著想著,腦海中畫面便霎時一轉,抱著他腿的人變成了溫窈。
他眉心動了動,要是抱著他腿的人是她,那他肯定立馬就應了!
不,不用抱著他的腿,她只要說一句,沖他笑笑,他就應了!
想到這裡,容翦輕輕嘆了口氣。
她才不會呢!
看了眼懷裡裝睡裝得特別像的溫窈,他把手臂又收緊了些。
「以後你心裡想什麼,」他輕聲道:「就都跟朕說,別總藏在心裡什麼都不說。」
話落,他想到什麼又道:「你要實在不願意說的,可以不說,朕不逼你。
但也不用顧慮那麼多,更不用處處小心謹慎,該說的就說,你說了,朕才知道你想要什麼怎麼想的……」
——雖然你不說朕也知道,但朕還是希望你能親口跟朕說!
容翦從來都不會在她耳邊絮絮叨叨這麼多話,她覺得,容翦早就察覺她沒睡了,故意在她耳邊嘀咕。
繼續裝?
她在心裡糾結片刻,最後覺得,還是不要裝了罷,被識破了還裝,也怪難為情的,而且……
她睜開眼,就見容翦正低頭看著她。
一雙黑沉沉的眸子,雖說不是溫和帶笑,但至少不像剛剛目眥盡裂怒火翻騰。
明明這眼神,她這段時間常常能看到,但經歷剛剛那一場,她還是有點不太自在。
「想說什麼?」
見她睜眼,容翦心裡還是很激動的,不過他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只輕聲道:「說就是,朕又不是洪水猛獸。」
溫窈猶豫片刻,遲疑道:「……皇上手上力道可以松一點兒麼?
摟太緊了,臣妾腰疼。」
容翦:「……」